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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从民政局门口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周晓丹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刚出炉的离婚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这十三年的重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没回头。
身后传来赵明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妈,遗嘱呢?你不是说今天给我看吗?”
周晓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听见婆婆王秀娥窸窸窣窣地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纸页翻动的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然后是赵明远的呼吸声——先是一顿,然后变得粗重起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王秀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字面意思。”
“全部财产留给儿媳周晓丹”——赵明远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但必须马上与我儿子离婚?”
周晓丹终于回过头。
她看见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捏着那张纸的手在抖。王秀娥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眼睛看着周晓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十三年前的王秀娥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五十八岁,刚退休,头发还黑着,身体硬朗,能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半小时。查出癌症那天,是周晓丹陪她去的医院。
“胃癌,晚期。”医生把检查报告推过来的时候,赵明远正在外地出差。
王秀娥当场就软了,是周晓丹把她扶住的。
“妈,没事,咱治。”周晓丹说。
那时候她二十七岁,结婚三年,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刚升了主管。她不知道“治”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很快就知道了。
手术、化疗、靶向药、中药、偏方、气功、针灸……能试的都试了。王秀娥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胃切掉了三分之二,人瘦得脱了形。周晓丹辞了工作,专门在家照顾她。
赵明远那时候还会说“辛苦你了”。
他做销售,一个月有大半个月在外面跑,偶尔回来一趟,看到周晓丹在给王秀娥擦身,会搭把手递个毛巾,说两句体己话。
“等妈好了,我带你出去旅游。”他说。
周晓丹信了。
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药,守着砂锅不敢睡过去,怕火候不对。王秀娥吃不下东西,她就变着法子做流食,打成泥、熬成粥,一勺一勺喂。夜里王秀娥疼得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陪着,给她揉背,听她讲赵明远小时候的事。
“这孩子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跟他爸轮着陪,没睡过一个整觉。”王秀娥说,“没想到老了老了,又轮到你来陪我。”
周晓丹说:“妈,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个词她说了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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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王秀娥的病情稳住了。医生说是个奇迹,这么大年纪,这么重的病,能扛过来不容易。
第二年,复发了。又是一轮化疗,王秀娥吐得昏天黑地,周晓丹蹲在床边给她接呕吐物,手背上溅了几滴,她也没顾上擦。
第三年,赵明远的父亲脑溢血走了。王秀娥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周晓丹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周晓丹的青春在这间六十平米的旧房子里一点点磨掉。她的同学升了总监、开了工作室、买了第二套房,她在朋友圈里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生活,然后关掉手机,去给王秀娥翻身。
褥疮要每天换药,大小便要随时清理,喂饭要嚼碎了再喂——王秀娥的牙掉光了,戴假牙不舒服,嚼不动东西。周晓丹就先把饭菜在自己嘴里嚼烂了,再用勺子喂给她。
赵明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忙,”他在电话里说,“业绩压力大,不跑不行。”
周晓丹没说什么。她知道家里需要用钱,王秀娥的药费、检查费、营养品,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没有收入,全靠赵明远一个人撑着。
有时候她也累,累得想哭。王秀娥晚上折腾,一个小时起来一次,她就跟着起来一次。连续大半年没睡过一个整觉,黑眼圈挂在脸上,镜子都不想照。
但第二天天亮,她还是会打起精神,熬药、做饭、擦身、按摩,一样不落。
第十年,王秀娥的病又复发了。
这次比前两次都凶,医生说可能扛不过去了。周晓丹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进去,跟王秀娥说:“妈,咱再治一次,最后一次。”
王秀娥看着她,眼眶红了。
“晓丹,”她说,“我对不起你。”
周晓丹没让她说下去。
第十一年,王秀娥奇迹般地挺过来了。医生说她的身体指标比很多同龄健康人都好,简直是医学奇迹。
周晓丹笑了。她想,十三年的药没白熬,十三年的夜没白熬。
然后赵明远回来了。
那天他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周晓丹正在厨房熬药,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赵明远站在厨房门口,没往里走。
“晓丹,我有话跟你说。”
周晓丹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走出来。
“什么事?”
赵明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皮鞋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我们离婚吧。”
周晓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周晓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躲闪,而是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
“我说,我们离婚。”
周晓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有药渍,洗不掉的黄褐色,已经渗进布里去了。
“为什么?”
赵明远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中药的苦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十三年了,这股味道从来没散过。
“她现在已经离不开你了,”赵明远说,“我不能没有她。”
周晓丹听懂了。
这句话每个字她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
赵明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那表情周晓丹很熟悉,过去几年里她见过很多次——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能不能早点回家、问他记不记得今天是妈的生日,他脸上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晓丹,我们好聚好散。”他说,“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重新开始的。”
周晓丹没说话。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都是药渍,手上还有刚才洗菜沾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看着赵明远,这个她嫁了十六年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女人是谁?”
赵明远顿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
周晓丹点点头。她不需要知道。十三年的青春,十三年的药,十三年的夜,她不需要知道是为了什么被扔掉的。
“妈知道吗?”
赵明远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会跟她说。”
那天晚上,周晓丹照常给王秀娥喂饭、擦身、翻身、换药。王秀娥没提赵明远回来过的事,周晓丹也没提。
但第二天早上,周晓丹去厨房熬药的时候,看见王秀娥坐在客厅里,赵明远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周晓丹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
“妈,”她说,“药马上就好。”
王秀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但周晓丹看见了。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别的什么。
“晓丹,”王秀娥开口了,“明远跟我说了。”
周晓丹站在原地,等着下文。
“这些年你辛苦了,”王秀娥说,声音有些低,“是明远对不起你。”
周晓丹的手攥紧了围裙边。
“妈……”
“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王秀娥不看她,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只旧茶杯,“不能总耗在这里。”
周晓丹愣住了。
她以为婆婆会骂赵明远,会拦着他,会像过去十三年里无数次那样,说“晓丹是我们家的恩人”。但她没有。她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妈,您……同意?”
王秀娥没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旧茶杯。那杯子是周晓丹刚来这个家那年买的,十几块钱的便宜货,用了十三年,杯口磕了好几个豁口,一直没舍得扔。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周晓丹面前。
“晓丹,咱们好聚好散。房子归你,存款分你一半,够你生活了。”
周晓丹看着他,又看了看王秀娥。王秀娥始终没有抬头。
“那妈呢?”
赵明远愣了一下。
“我会请护工。”
周晓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护工?”
“对,专业的护工,比……”
赵明远没说完。周晓丹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药熬好了。她把药倒进碗里,端出来放在王秀娥面前。王秀娥伸手去接,周晓丹看见她的手在抖。
“药有点烫,凉一会儿再喝。”周晓丹说。
王秀娥没应声。
那天之后,周晓丹照常照顾王秀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喂饭、擦身、翻身、换药,一样不少。赵明远没再回来,只是打了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下周吧。”周晓丹说。
挂掉电话,她坐在王秀娥床边。王秀娥刚吃完药,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妈,”周晓丹轻轻叫了一声。
王秀娥没应。
“我下周去办手续。”
王秀娥的睫毛动了动,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周晓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准备午饭。
办手续那天早上,周晓丹照常给王秀娥喂了早饭,擦了身,换了药。王秀娥今天话特别少,周晓丹给她喂粥的时候,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妈,我今天去办手续。”周晓丹把最后一口粥喂完,放下碗。
王秀娥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晓丹。”
“嗯?”
王秀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来两个字:“去吧。”
周晓丹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气,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回头。
民政局门口,赵明远已经等着了。他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还喷了香水。看见周晓丹走过来,他迎上两步,脸上堆出一个笑容。
“晓丹,你来了。”
周晓丹没说话,径直走进了大门。
手续办得很快。签字、盖章、拿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周晓丹手里就多了一本红色的离婚证。
三月的风从她脸上吹过,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她站在台阶上,没回头。身后传来赵明远的声音:“妈,遗嘱呢?你不是说今天给我看吗?”
然后她听见遗嘱被念出来——全部财产留给儿媳周晓丹,但必须马上与我儿子离婚。
周晓丹回过头。
她看见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纸在抖。王秀娥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眼睛看着周晓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妈,这是怎么回事?”赵明远的声音都在发抖,“你疯了吗?全部财产给她?还要必须离婚?”
王秀娥没理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周晓丹面前。
“晓丹。”
周晓丹看着她。
“这些年,”王秀娥说,声音有些哑,“我都记着。”
周晓丹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是图这个,”王秀娥把那张遗嘱塞进周晓丹手里,“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赵明远冲过来,一把抢过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不对,”他说,“这上面写的是‘全部财产’——包括这套房子?妈,这套房子是咱家的老房子,你答应过留给我的!”
王秀娥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答应过。”她说,“但我改主意了。”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为什么?”
王秀娥没回答。她看着周晓丹,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
“晓丹,这十三年,我都记着。”她又说了一遍,“你嚼碎了喂我吃饭,你给我接屎接尿,你陪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晚上……这些事,我都记着。”
周晓丹的眼眶有些发酸。
“妈……”
“我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王秀娥打断她,“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苦。但我没办法,晓丹,我没办法。”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
“他是我儿子。”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周晓丹心里那潭平静了十三年的水。
是啊,他是她儿子。所以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所以当赵明远提出离婚的时候,她只能低着头说“去吧”。所以这十三年,周晓丹用青春熬出来的那些日夜,在她心里,终究抵不过“他是我儿子”这四个字。
周晓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王秀娥愣住了,也让赵明远愣住了。
“妈,”周晓丹说,声音很轻,“您知道吗,这十三年里,我最累的不是熬药,不是擦身,不是夜里睡不着。”
王秀娥看着她。
“我最累的,是每次您儿子不回家的时候,您跟我说‘他忙,你要理解他’。”
王秀娥的脸色变了。
“是每次我累得想哭的时候,您跟我说‘再坚持坚持,等他回来就好了’。”
周晓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是每次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您替他圆谎的样子。”
王秀娥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您什么都知道,”周晓丹看着她,“知道他在外面有人,知道他一两年不回家,知道他把这个家扔给我一个人。您都知道。”
王秀娥低下头。
“可您什么都没说。”
风从三个人中间吹过,带着春天特有的凉意。
周晓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遗嘱。那张纸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慢慢把它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赵明远盯着那个口袋,眼睛都红了。
“周晓丹,那是我的!”
周晓丹没理他。
“妈,咱们回家再说。”赵明远转向王秀娥,“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儿子!”
王秀娥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让赵明远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明远,”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活着吗?”
赵明远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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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王秀娥说,“医生说我活不过三年。我活了十三年。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赵明远没说话。
“是她。”王秀娥指着周晓丹,“是她一勺一勺喂出来的,是她一夜一夜守出来的,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一年回来几次?你给她打过几个电话?你知不知道她这十三年是怎么过的?”
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
“妈,我是你儿子!”
“我知道你是我儿子。”王秀娥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所以这十三年,我看着你越来越不像个东西,我一句话都没说。”
赵明远像被人打了一拳,脸都白了。
“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女人,知道你把钱花在她身上,知道你早就想甩了晓丹。”王秀娥一字一句地说,“我都知道。”
周晓丹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子。王秀娥的话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开那些她早就知道、却从未被说破的真相。
“可我什么都没说,”王秀娥的声音低下去,“因为我想,也许你还能回头,也许你还能变回以前那个儿子。”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
“可你没有。你不但没有,你还回来跟我商量,说想离婚。你说她离不开我了,你不能没有她。”
王秀娥看着赵明远,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悲悯。
“你知道这句话有多混账吗?”
赵明远没说话。
“你不知道。你一点都不知道。”
王秀娥转向周晓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节粗大,全是老茧,却握得很紧。
“晓丹,我对不起你。”
周晓丹没说话。
“我知道这房子、这存款、这些东西,什么都抵不过你这十三年。但我没有别的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周晓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十三年了,她握过这只手无数次。喂药的时候、擦身的时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太熟悉这只手了,熟悉它上面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老年斑。
“妈,”她说,“您不用这样。”
“不,”王秀娥摇头,“我要这样。”
赵明远在旁边急得跳脚:“妈,你疯了吗?你把房子给她,我去哪住?”
王秀娥没理他。
“晓丹,你拿着,”她说,“这是你该得的。”
周晓丹沉默了很久。
三月的风还在吹,从民政局门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远处有人在说话,有车在开,有鸟在叫。这个春天和别的春天没什么两样。
周晓丹抬起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遗嘱,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那张遗嘱撕了。
赵明远愣住了。王秀娥也愣住了。
“晓丹,你……”
周晓丹把撕碎的纸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妈,这些年我照顾您,不是图这个。”
王秀娥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知道。”
“我是因为您是我婆婆,”周晓丹说,“是我嫁到这个家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我就是你妈’的那个人。”
王秀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晓丹……”
“您那句话,我记了十三年。”周晓丹看着她,“所以这十三年,我认。”
她转向赵明远,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十六年了,从结婚到离婚,她第一次认真地、从头到脚地看他。
他比十三年前老了,发际线后退了,肚子挺出来了,眼角的皱纹藏都藏不住。可他身上那股味道还在,那股周晓丹熟悉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自私的味道。
“房子我不要,”周晓丹说,“存款我也不要。”
赵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
“我要你记住今天。”
周晓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记住你妈宁愿把房子给我这个外人,也不愿意留给你这个儿子。记住你今天站在民政局门口,是怎么求她改主意的。记住你这些年是怎么对她的,是怎么对我的。”
赵明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些话,你记一辈子。”
周晓丹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王秀娥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晓丹!”
周晓丹停下脚步。
“你……你去哪?”
周晓丹回过头,看着这个她照顾了十三年的老人。王秀娥的脸上全是眼泪,皱纹被泪水浸得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
“妈,”周晓丹叫了她一声,像过去十三年里叫过的无数次一样,“您回去吧。”
“我不回去,”王秀娥攥着她的胳膊,攥得死紧,“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周晓丹看着她。
“那您要我怎么办?”她问,“继续回去照顾您,让您儿子心安理得地过他的日子?”
王秀娥说不出话来。
“我照顾您十三年,不是因为您会给我什么。是因为我觉得,您是这个家唯一真心待过我的人。”周晓丹的声音很平静,“可我今天才知道,您待我最好的方式,就是用这间房子补偿我。”
王秀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我不需要。”
周晓丹轻轻挣开她的手。
“妈,您保重。”
她走了。
王秀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
赵明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妈,回去吧。”
王秀娥没理他。
“遗嘱她撕了,房子还是咱的,走吧。”
王秀娥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赵明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王秀娥说,“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赵明远愣住了。
“妈?”
“房子我明天就去过户,”王秀娥说,“捐了也好,卖了也好,反正不是你的。”
“妈!你疯了吗?”
王秀娥没再理他。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那背影佝偻着,脚步蹒跚,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赵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周晓丹消失的方向。三月的风从他脸上刮过,凉飕飕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冷一些。
周晓丹走了很远,走到一个街心公园,在长椅上坐下来。
三月的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有几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晒太阳,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
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些普通人的生活,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十三年了。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六年,嫁进赵家十六年,照顾婆婆十三年。这十三年里,她的世界就那么大,从厨房到卧室,从医院到家,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条路。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二十七岁的时候,她是广告公司的设计师,有事业,有梦想,有未来。四十岁了,她什么都没有。
手机响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晓丹姐,我是小刘,以前在广告公司跟你实习的那个。听说你恢复单身了?我们公司缺人,你要不要来看看?”
周晓丹看着这条短信,愣了很久。
小刘。那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周晓丹带了她三个月。后来周晓丹辞职了,就再也没见过。
十年了,她居然还记得自己。
周晓丹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从公园出来,周晓丹没有回家。那个家她住了十六年,从新婚到离婚,从婆婆生病到婆婆康复。那个家里有太多东西,她暂时还不想面对。
她去了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秀娥。
“晓丹,你在哪?”
周晓丹沉默了一下。
“外面。”
“回来吧,”王秀娥的声音有些急,“我有话跟你说。”
周晓丹没说话。
“不是房子的事,”王秀娥说,“是别的事。”
周晓丹挂了电话。
她坐着喝完了那杯拿铁,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外走。
回到那个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跟十三年前一样,没人修。周晓丹摸着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王秀娥坐在客厅里,还是下午那件灰棉袄,还是那个位置。茶几上摆着那只旧茶杯,杯口豁了好几个口子。
看见周晓丹进来,她抬起头。
“回来了。”
周晓丹嗯了一声,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王秀娥开口了。
“晓丹,我有个事瞒了你十三年。”
周晓丹看着她。
“什么事?”
王秀娥低下头,看着那只豁口的茶杯。
“明远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周晓丹愣住了。
“什么?”
王秀娥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他是我妹妹的儿子。我妹妹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妹夫第二年也出车祸走了。我就把他抱回来,当自己儿子养。”
周晓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赵不知道,”王秀娥说,“我一直没告诉他。我怕他心里有疙瘩。”
周晓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所以这些年……”
“所以这些年,我惯着他,”王秀娥的眼泪掉下来,“我总觉得他可怜,从小没爹没妈,我得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周晓丹看着她。
“可他成了这样,是我惯的。”
王秀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一根根暴着。
“晓丹,我不是不知道他有多混账。我知道。可我没法不管他,他是我妹妹的儿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我能怎么办?”
周晓丹沉默着。
“你照顾我这十三年,我都记着。”王秀娥看着她,“可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因为我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回头,也许你们还能好好过日子。”
她苦笑了一下。
“是我太傻了。”
周晓丹终于开口。
“妈,您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您?”
王秀娥摇头。
“不是。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看着你受苦。我是没办法。”
周晓丹看着她,那个她照顾了十三年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您那个妹妹,”周晓丹问,“她叫什么?”
王秀娥愣了一下。
“叫秀英。”
周晓丹点点头。
“秀英姨知道您把她的儿子养成这样,会怎么想?”
王秀娥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不知道。”
周晓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个老旧小区的样子,斑驳的墙壁,乱拉的电线,楼下停着几辆破旧的电动车。这个小区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
“妈,”她没回头,“房子您留着。该给谁给谁。”
王秀娥想说什么,被周晓丹打断了。
“但我不会再回来了。”
王秀娥沉默了。
“您儿子的事,您自己管。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周晓丹转过身,看着她。
“您保重。”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王秀娥的声音。
“晓丹。”
周晓丹停下脚步。
“这些年,谢谢你。”
周晓丹没回头。
她打开门,走出去,把门关上。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周晓丹扶着墙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王秀娥的喊声。
“晓丹!”
周晓丹没停。
“晓丹,你等等!”
脚步声从楼上追下来,很急,中间绊了一下,周晓丹听见王秀娥哎呦了一声。
她终于停下脚步。
王秀娥追下来,扶着墙,喘得厉害。
“晓丹,我……我还有个事。”
周晓丹看着她。
“什么事?”
王秀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塞进周晓丹手里。
“这个,你拿着。”
周晓丹低头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让她愣住了。
五十万。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王秀娥说,“你给我的生活费、明远给的钱、退休金,我没花完的都攒着。你拿着。”
周晓丹看着她。
“妈……”
“别叫我妈了,”王秀娥苦笑,“我不是你妈。你妈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
周晓丹握着那个存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王秀娥说,“去做你想做的事。你还年轻,才四十岁,来得及。”
周晓丹的眼眶红了。
“您呢?”
“我?”王秀娥笑了笑,“我活够了。十三年,够本了。”
周晓丹看着她,那个她照顾了十三年的老人,此刻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脸上的皱纹被阴影刻得更深了。
“您别这么说。”
“我说真的。”王秀娥看着她,“晓丹,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让我最后再做一件对得起你的事。”
周晓丹握着那个存折,握得死紧。
“我走了,”王秀娥往后退了一步,“你保重。”
她转身往楼上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晓丹还站在那里。
王秀娥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她消失在拐角后面。
周晓丹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上,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多年,一直没人修。黑暗中她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楼上隐约传来的关门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存折。
五十万。
够她重新开始了。
从那个小区出来,周晓丹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路灯亮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通亮。有车从她面前开过,有人从她身边走过,这个城市的夜晚和每一个夜晚一样,热闹又冷漠。
她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条信息。
“小刘,我周一过去看看。”
很快,那边回了个笑脸。
周晓丹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三月的夜晚还带着凉意,风从她脸上吹过,有点冷。但她忽然觉得,这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沿着马路往前走,没有回头。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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