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克拉玛依的沙漠里,天气预报往往是不准的。
两年多以前,《镖人:风起大漠》剧组在那里驻扎了185天。为了应对随时可能毁掉外景的降雨,他们请了一位当地牧民,专职看云辨雨。
这位牧民有一次站在营地边上,看见了20公里外的云正在下雨。
这个细节被记录在影片的幕后花絮里,和另一个细节放在一起:剧组在沙漠中铺设了大约20条鹅卵石临时公路,最长一段22公里,供重型设备卡车通行。拍摄结束后,他们把鹅卵石一块一块捡干净了,让沙漠恢复原来的样子。
来时开路,走时不留痕。戏外的人,做了一件和戏里的侠客一样的事,大概,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
2月17日,农历大年初一,这部由袁和平执导、耗资7亿(据说)的武侠片正式上映。在一个被合家欢喜剧和动画片统治的春节档里,它是唯一一部硬核武侠——映前预测票房不到9亿,从成本核算,账面上注定亏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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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发生了变化。大年初三,当整个大盘同比下跌时,《镖人》成了春节档唯一一部单日票房逆跌的新片。灯塔专业版的总票房预测从8.4亿飙升至13亿。
豆瓣开分7.5,稳居档期前列。
那么,在映前因为吴京而被抵制,不被看好的《镖人》,为何能逆势上扬?
我们认为,它靠的是一种中式美学的密度。从精神内核到器物质感,从肢体语言到声音设计,从大漠实景到马车里的人情冷暖,每一层都有东西,而且每一层的东西都不是贴上去的,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
这种中式美学密度,在当下的华语电影里并不常见。
所以,看了《镖人:风起大漠》,一个最大的感受是:一卷大漠江湖,满屏中国风骨。
有人说《镖人》是今年春节档最大的黑马,但我们认为,它不是黑马,而是一直在大漠里跑着的烈马。
为啥这么说?因为《镖人》从内到外叠加着多层中式美学,像一坛窖藏老酒,每一口都有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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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中国人懂的侠义内核
中式美学的第一层,也是最深的一层,是中国独有的侠义精神内核。
吴京饰演的镖客刀马,接下一趟几乎必死的押镖任务:护送"天字第一号逃犯"知世郎前往长安。动机很简单,一个承诺。没有宏大的家国叙事铺垫,没有超自然力量的加持,就是一个人答应了另一个人一件事,然后拿命去兑。
你说刀马傻吗?傻。但傻得让人唏嘘。这种"为承诺赌命"的抉择,传递的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不是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坦荡。
这种故事逻辑,放在好莱坞的类型片框架里会显得单薄——"动机不够强"。但它恰恰是中国侠义叙事最古老的内核:重信守心,一诺千金。司马迁写刺客列传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逻辑,几千年了,换了无数个外壳,里头那根筋没变过。
所以,漫威的英雄拯救世界靠能力,而中国的侠客赴死靠的是一口气——一口信义之气。
于适在杭州路演时被问到怎么概括自己饰演的竖,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字:"侠。"然后补了一句:"他有自己心中认定的正义,无论是之前独行天下还是之后拔刀相助,都是凭心赶路。"
而刀马和竖从相互猜忌到彼此守卫的过程,恰恰印证了中国人理解的情义:不是一见如故的爽文套路,而是一路风沙之后,你替我挡过刀,我替你接过箭,回头一看——哦,原来你是值得交命的人。
这种处理方式,让"侠义"从一个抽象概念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感知的人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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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兵器的"器物之美"
不同于玄幻片里的光波对轰、龟派气功,《镖人》里是实打实的铁器寒光。
据说,剧组考据了30多种冷兵器——这个数字在宣传语境里容易沦为噱头,但在银幕上,它带来了一种罕见的视觉层次。刀马手持长刀、双锤、斧头轮番上阵,谢霆锋饰演的谛听双鞭翻飞——缠、扫、抽、打,招招狠戾;于适的竖挥刀出鞘干脆利落;陈丽君的阿育娅挽弓射箭,箭无虚发。
每一种兵器都代表了不同的美学气质,像是中国冷兵器博物馆的一次集体开光。
更绝的是一个细节:刀马在片中用过非常多兵器,因为他自己的兵器折了就会顺手拾起敌人的。"胜一人,便添一兵刃"——这个设定一说明刀马武功高强,二暗示隋朝民间铁器粗粝易折,三是在不动声色地告诉你:袁和平的武术指导团队样样精通。
袁和平团队甚至做了大量声音采集试验,去还原隋唐时期兵器相撞的声响。铁碰铁不是叮当一声就完事——长刀劈在双鞭上是什么声儿,斧头砸在盾上又是什么动静,每一声"锵"都是考据过的,不同金属、不同力道、不同角度的碰撞有各自的频率和质感。
在兵器碰撞声中,你听到的不只是金属的脆响,还有冷兵器时代特有的质感与分量。最后呈现在影院里的,不是一种统一的"兵器音效",而是一整套有考据支撑的声音谱系。
这才是器物之美: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冰冷陈列,而是在手里挥动、在风中嘶鸣、在生死之间迸发出寒光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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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招带心绪,收招见性情
在《镖人》里,有“天下第一武指”之称的导演袁和平做了一个近乎倔强的选择:不用特效替代真实的身体对抗。他在《镖人》里把中国武术升华成了一门肢体诗学——出招带心绪,收招见性情。
刀马的凌厉是不计代价的赤诚,竖的洒脱是年少轻狂的锋芒,谛听的沉猛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动作不只是动作,是角色的第二张脸。
全片70%以上的戏份,在新疆沙漠腹地实景完成。40%的打戏是马战,演员不用替身。地表温度最高逼近60摄氏度,金属兵器烫到无法徒手抓握。摄影师没法在全速奔驰的马背上稳住机器,最后是让马师穿戴拍摄设备,骑着马拍下了那些追逐镜头。
吴京和谢霆锋在路演时回忆全片最难拍的一场戏,不约而同指向了沙暴中的大漠决战:现场架了四台巨型鼓风机,看不清对手的脸也听不见导演喊话,但每一招都得打到位。拍出来的效果是——谛听的双鞭在沙暴里翻飞,刀马在逆风中强撑进攻,攻防转换完全由风向变化推动。
这不是在绿幕前能设计出来的打法,它是极端环境逼出来的产物。
袁和平今年81岁了,这位操刀过《卧虎藏龙》《黑客帝国》《杀死比尔》的老爷子,这次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选择了"笨功夫"——真打、真摔、真骑马。
他曾经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一拳打过去,观众要觉得"啊"一下,好像真的打到自己身上。这就是他的动作哲学——不是让你看到好看的动作,是让你"感觉到痛"。
但他在《镖人》里,做的不只是"打得真",其实是做了一件更难的事:让每个角色的打法成为角色性格的延伸。
刀马的凌厉里有不管不顾的赤诚——他的兵器折了就顺手拾起敌人的,"胜一人,便添一兵刃",不挑不拣,拿起来就干。竖的刀势洒脱灵动,像一个还没被世道磨平的年轻人。谛听的双鞭缠、扫、抽、打,每一下都带着算计。
动作不再只是动作,它成了角色的第二语言。
配乐团队同样做了类似的细分工作,据参与配乐的工作人员回忆,影片中的每场打戏都有独立的音乐性格——决一死战和试探过招不是一个节奏,骑马战和地面战不是一个速度。
水墨与烈焰的碰撞
视觉上,《镖人》做了一件中国画论里有现成术语但银幕上很少有人认真做的事:以景衬情。
剧组深入克拉玛依的戈壁荒漠、峡谷绿洲和雅丹地貌实景拍摄,那些大远景铺开来的时候,天地之间只有几个人影在移动,渺小而倔强——这是中国山水画里最经典的构图法,留白占七成,人物只是点缀,但所有的叙事张力恰恰压在那几个点缀上面。
不过,导演专门在刀光剑影之外安排了一片绿洲。胡杨林和清澈溪水出现在大漠深处,没有任何台词去解释它的象征意义,但你看到的时候自然会懂——生生不息,希望还在。
电影在视觉上运用了多种极具中国特色的元素符号,构造出极致的反差美学。
一边是沙漠的苍茫,另一面则是非遗"打铁花"的滚烫。铁水在夜空中炸裂开来,万点星火从黑暗里溅出,和白天的萧瑟大漠形成了几乎暴力的对比。这种"一程江湖一段烟火"的对比,把视觉张力拉到了极限。
还有沙暴中的打斗、火油里的厮杀、雪落长安的肃杀——导演袁和平把"风、沙、火、雪、夜"五种场景玩了个遍,每一种场景都对应一种情绪:沙暴中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极限对抗,铁花是癫狂的搏命,雪落长安是无声的肃杀。
正所谓以景衬情,以意传神。
有一个幕后细节值得记录:竖与刀马在戈壁火油中搏斗的那场戏,看上去惊心动魄,实际上地面坑洼里流淌的黑色"火油"是黑芝麻糊加墨汁调制的,腾空的火焰大部分由后期特效完成——为了环保。这种"看上去粗粝、做起来精细"的态度,倒也暗合了中国手艺人的传统——面子上要震撼,里子上不能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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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桃花源
护镖小队乘坐的马车,承载了全片最柔软的"中式浪漫"。这辆马车像传统戏曲中的"客栈",在大漠绝境里汇聚了一群江湖儿女——刀马的沉默、竖的桀骜、知世郎的冷幽默、燕子娘那句"老娘还没玩够呢"的率性、阿育娅的隐忍与爆发……
他们吵过、猜忌过、差点刀兵相向过,但最终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完成了从陌生人到命运共同体的转变。这辆马车就是一个流动的"桃花源"——不在远方的仙境里,就在彼此相护的路途上。
电影中的女性角色,也值得一提。
陈丽君饰演的阿育娅,本是因为换角才临危受命——越剧演员跨界演武侠,11天补拍完成,结果成了全片最大的惊喜。她在胡杨林中仰天长啸、悲愤难平的那场戏,有一种风沙天地与之同悲的切骨之感。那句"我就是大沙暴"的复仇宣言,撕碎了武侠片里"女性花瓶"的刻板印象。有观众说她的表现,甚至值得一个三金电影节最佳女配的提名——这话不算夸张。
据悉,这个看似很硬核男人戏的剧组里,有相当数量的女性主创。她们在拍摄过程中提出的一些建议——据她们自己的说法,是一些"美的、有一点意识流的、很会touch人的东西"——曾经被导演拿掉,后来又被她们争取了回来。
最终呈现在银幕上的效果是,《镖人》里的女性角色罕见地不是工具人。通过这部片子,武侠电影里多了一点过去不太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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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歌曲里感受大漠的温度
中式美学不止于画面。
主题曲《天下过客》由王嘉尔献唱,俞白眉、甘世佳作词,唐汉霄作曲。王嘉尔以他标志性的烟嗓,唱出"天下苍生皆过客,风猎猎,沙滚滚"的苍茫意境。说唱段落利落如刀客挥刃,旋律段落又有荡气回肠的柔情。
歌词里有一句特别好:"天下有多大,一琴一瑟一伯牙;心界有多大,只装自由,其余都放下。"这种洒脱不是逃避,是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它用听觉维度补全了视觉之外的江湖气韵,让观众在旋律中也能触摸到大漠的温度与砂石的颗粒感。
影片的配乐同样出彩,由一支常做游戏配乐的团队完成。他们深知每一场战斗的情绪温度不同——有的是决一死战的,有的还没到生死攸关,有骑马战斗,有地上打的,节奏密度和速度感都不相同。
这种精细到每一刀每一剑的音乐设计,让《镖人》的声音层次足以媲美画面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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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代武侠人的薪火
还有一层美学,是"人"的美学。
从李连杰到梁家辉、惠英红,到吴京、谢霆锋、张晋,再到于适、陈丽君、此沙、刘耀文——四代武侠人齐聚一堂,本身就是一场跨越代际的武林大会。
李连杰时隔14年重返武侠银幕,为了这部戏减重24斤,亲自上阵。开场20分钟,李连杰、吴京、张晋三人直接开打,光这一场戏就值回票价。有观众说,当认出李连杰的那一刻,鼻子就酸了——不是因为剧情,是因为岁月。
梁家辉说,剧组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电影之所以能完成,离不开来自五湖四海的工作人员——"没有他们,电影就无法完成。"这种态度本身,就带着一股江湖气。
影片结尾有一个彩蛋:一方大银幕集结了众多为华语武侠片耕耘的创作者。那不是致敬,那是点名——点的是武侠片这条路上,每一个流过汗、挨过打的人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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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内心的桃花源
从精神到肉身,从画面到声音,从器物到人情,《镖人》的中式美学不是单点突破,而是一场全方位的浸染。
它证明了一件事:在合家欢和科幻的修罗场里,硬核武侠依然能杀出一条血路。不靠讨好,靠诚意;不靠噱头,靠功夫。
有人担心票房能不能回本,有人担心还会不会有第二部。这些担心都合理。7亿的制作成本、春节档与合家欢的错位、武侠类型片多年的沉寂——每一条都是现实的重压。
但《镖人》的逆势上扬也告诉我们:观众不傻,好东西,他们感受得到。
吴京在接受采访时引用了一句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时代在变,观众在变,但"去做"的勇气始终是最需要的——其实这也是属于江湖武人的勇气:去做,去拼。
袁和平曾感慨,香港已经没人学功夫了,武术电影好像后继无人。但《镖人》或许就是一个回答:火没有灭,只是换了地方烧。
从香港到新疆的大漠,从老一辈的硬桥硬马到新一代的热血赴会——江湖还在,只是换了一种走法。
有时候最让人意难平的,从来不是烂片扑街,而是好片不被市场善待。但最让人热血沸腾的,也正是这样的片子还在被拍出来。
武侠片这一本土类型,依然是中国人内心最深处的那座桃花源。
只要还有人愿意提刀上马,桃花源就不会荒。
撰稿 | Jana
策划 | 文娱春秋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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