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新年的集市，挤挤挨挨地摆着许多摊子，糖葫芦艳红，冻萝卜缀着银霜……它们都冲在最前面，露出美美的颜色，招摇着，吸引人去光顾。不过，再美的姿色，也敌不过炒瓜子小摊上的焦糖气，那一抹浓香，让年的气息更加温暖。
于中国人而言，过大年嗑瓜子的习俗，像刻在骨子里似的。桌上瓜子一摆起，那噼噼啪啪吃瓜子的脆响，让年味儿愈加热热闹闹。
记忆中，瓜子有过金贵的时期。母亲说自己小时候，一到秋天，兄妹几个就偷偷溜进菜园子，踮着脚够向日葵。一排排高高的向日葵，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饱满的籽，成了宝贵的“零食口袋”。平日少油少荤的肚子，一见了圆圆胖胖的大花盘，就如见了甜香的瓜籽油，也不管生熟，各个小猴子偷桃一般，手脚并用力，使劲抠着瓜子，忙不迭扔进嘴里。香！真香！鼓溜香甜的瓜子仁，就是花，就是歌，就是太阳！吃罢，末了还要抓进裤兜一大把，昂首挺胸地走在街上显摆。边走边嗑，边嗑边吐皮，遇上小伙伴，便慷慨地抓出一把分享，满是得意与欢喜。
事后，当然少不得挨一顿揍。这些瓜子，是要被挑出大部分来卖掉的，贴补家用。只有小部分，才被大人们悉心收好，专等过年时炒制成香喷的零食。那可不止是一颗颗小小的瓜子，更是一粒粒的“金豆子”，逢年过节，除去“光腚”橘子糖和大碗粗茶，平淡无奇的瓜子，才是左右逢源的好招待。
亲戚朋友、街坊四邻，相互串门，进屋坐下，先抓一把瓜子嗑起来，清脆的“咔嗒”声里，家长里短、来年农事娓娓道来，欢声笑语混着瓜子的香，让平淡的日子多了几分滋味与情趣。
嗑瓜子的乐趣，全在一个“嗑”字里。捏一颗饱满的瓜子送进嘴里，上下门牙轻轻一咬，“咔”的一声脆响，外壳便裂开一道缝，舌尖顺势一舔，将小巧的瓜子仁卷进嘴里，送至磨牙处细细咀嚼，醇厚的香味便在舌尖蔓延开来，越嚼越香。有时兴起，便一颗接一颗地嗑，把瓜子仁攒满一嘴，再大口咽下，或是剥满满一碗仁儿，猛地倒进嘴里狂嚼，那份满足与过瘾，是寻常零食比不得的。
丰子恺曾说：瓜子“吃不厌”。闲暇时间，来一把瓜子，“咔咔”轻响，春笋破土似的，一颗颗瓜子便露出雪白的仁儿和喷香的味儿。一刹那间，葵花的清甜、炒货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在口腔里翻涌成浪，满是中国人的闲适雅趣。
嗑着瓜子，迎着大年，真是一件称心称意的乐事。一年到头，攒了太多的话要说。过年时，家人围坐，亲友相聚，嗑着瓜子，品着香茗，你聊旧年的收获，我谈来年的畅想；你诉生活的烦恼，我分享心头的喜事；你聊天南海北的趣事，我讲古今中外的传奇。即便一时语塞，也只需一句“来，吃把瓜子”，便能化解尴尬，重新打开话匣子。
如今，母亲年岁大了，还患有高血压。虽然瓜子油大，但母亲对于自己的心中所爱，从未动摇过，坚称瓜子不炒熟就不会多油。于是，我家过年的茶几上，除去葵花子、南瓜子、西瓜子，还有一盘生瓜子，那是母亲为她的那些老姐妹们准备的，关键她们还一致认为，吃生瓜子仁有利于身体健康。我心里暗暗发笑：这瓜子里，全是她们过去的影子，还有贫瘠日子里，实实在在的安慰。
岁岁年年，瓜子的香味未改。那一声声清脆的嗑壳声里，承载着童年的回忆，镌刻着年的印记，也藏着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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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郭海燕
编辑：程 前
责编：李 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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