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今年正月初二，邻居赵姐家出了一档子事。
她哭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包饺子。电话那头她声音都劈了：妹子，你说我这当妈的，是不是太贱了？
我撂下饺子就去了她家。
赵姐和老伴都是退休教师，退休金不高不低，够花。一个女儿，在县直事业单位上班，女婿在某局工作，小外孙刚三岁。在外人看来，这是标准的好日子。
可赵姐这日子，过得憋屈。
她跟我说了这些年的事，我听完，心里也不是滋味。今天就用第一人称，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女儿当年大学毕业，死活想留在南方。
我和她爸软磨硬泡，给她分析离家远的种种不便，说得口干舌燥。最后她回来了，考了两年事业编才上岸。
那时候我想，回来就好，在身边，妈能照应你。
没想到这一照应，就照应成了理所当然。
女儿嫁的人家，婆家在农村，兄弟三个，她女婿是老大。下面两个弟弟，一个打工一个读大学，都没结婚。
小外孙出生，亲家母来伺候了几天月子，女儿就受不了了。说人家卫生习惯不行，做饭不合口味，各种挑。
我赶紧去月子中心找月嫂，一万多一个月，我掏的。
女儿产假结束要上班，我问她，孩子谁带？
她眼皮都没抬：妈，肯定你啊。我婆婆种了十来亩地，我公公还有俩大棚，哪有空？
行，咱就这一个闺女，出钱出力，在所不辞。
我家在城南，女儿家在城北，我不会开车。
每天早晨五六点，骑电动车往她家跑。夏天晒脱皮，冬天冻得手脚生疮。遇上刮风下雨，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淌到胸口都是冰的。
有次发烧到38度5，我硬撑着去了。不去怎么办？她得上班。
有时候骑着车，我自己都想笑——我这哪是当妈，我是打卡上班呢。上班还能请个病假，我这活，全年无休。
熬了半年，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跟女儿商量：要不这样，我把外孙带回我们家带，你们两口子下班了过来接。
女儿想了想，同意了。
从那以后，外孙就在我们家扎了根。
女儿和女婿每天下班来吃饭，吃完接孩子走。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大包小包——水果、点心、抽纸，见什么拿什么。
有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说抽纸你们自己网购不行吗？这是我跟你爸老眼昏花扒拉手机买的。
女儿嬉皮笑脸：妈你真抠，我不就拿两袋纸嘛。我们拿点，家里就省点。
女婿在旁边帮腔：妈，你跟我爸有退休金，不给我们花给谁花？
这话听着好像没毛病，但我心里堵得慌。
外孙的奶粉，四五天一罐，一罐四百多。她爸成箱成箱往家搬，一箱近三千块。我跟女儿旁敲侧击：这奶粉真贵啊，工资低了都养不起孩子。
女儿漫不经心地回：是啊，太贵了，可不喝又不行。
然后呢？没了。
我跟老伴说，这俩人是不是装傻？
老伴脾气好，总劝我：算了算了，咱就这一个闺女，早晚咱剩下的不都是他们的？
腊月里下大雪，老伴没法去乡下买土鸡蛋了。我跟女婿说，你家喂着几十只鸡，让你妈给攒点，天晴了拿过来给外孙吃。
女婿还没吱声，女儿先开口了：妈，让我爸去乡下买吧。我婆婆那些鸡蛋得攒着卖呢，他们在乡下赚钱不容易，咱可不能去要。
我当时那个气。
哦，你婆婆赚钱不容易，我们就活该花钱去托人买？你倒是挺会心疼你婆婆。
老伴拽拽我，小声说算了算了。
我憋着。
转眼过年。腊月二十六，我问女儿年货准备得咋样了。
她说：妈，我们又不在家吃，准备啥？年二十九我去婆家过年，初二来你们家，我们家不用置办。
我说那你给我们带点啥？
她笑嘻嘻的：妈，我看你们家啥都买了，我再买不就浪费了？你们不是教育我不能浪费吗？
我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我们有退休金，那是我们干了大半辈子换来的。你给我们送东西，那是心意，是孝心。怎么就成浪费了？
她知道给婆家买东西，知道去婆家过年，到我们这儿就剩一句“不能浪费”？
初二那天早上，女儿给我打电话撒娇：妈，让我爸多做几个硬菜，婆家做的都不合我口味，就想吃你做的。
我和老伴忙活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
老伴还特意包了六千块红包，每人两千。可怜天下父母心，再怎么气，到跟前还是想着他们。
九点半，女儿一家来了。
手里提着一串香油果子，就是那种炸面食，目测两斤，十来块钱。
我苦笑。老伴戳我一下：知足吧，总比空手强。
行吧。
十一点多开饭，女儿女婿狼吞虎咽。吃到一半，外孙喊热。女儿把车钥匙递给我：妈，后备箱有件薄羽绒服，给拿一下。
我拿着钥匙出了门。
摁开后备箱那一刻，我愣住了。
满满当当。
两箱燕窝，白酒，蜂蜜，茶叶，还有一整箱大白鳞鱼。
我站在那，半天没动。
年前不给我们送东西，初二拎串香油果子，后备箱里这些，是给谁的？
女儿见我一直没回去，跟出来看。看我盯着后备箱，她随手盖上：妈，这些是下午去他姑家舅家姨家串门用的。
盖上？盖得可真快。
我站在那，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这些年，起早贪黑给他们带孩子，贴钱贴物，连口热水都没喝过他们的。他们倒好，女婿那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比我这个当妈的亲。
我转身回屋，把那六千块红包全抽出来，装进自己包里。
一分也不给了。
然后打开手机，订了个高端旅行团，双飞南方，六天。
就用这六千块，我给自己花。
年后也不带外孙了。让他们自己请保姆，或者让亲家来带。
这几年，我感动天感动地，最后只感动了自己。
我和老伴也是六十来岁的人了，腿脚还利索，该出去走走了。这辈子还没正经旅过游呢。
从今天起，好好攒养老钱。等动不了那天，花钱雇保姆，也不指望谁。
朋友们，你们说我做得对不对？
走出她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落下来满天星。
我想起一句话，忘了在哪看的：
“父母的爱，是世上最廉价的东西。因为免费，所以不被珍惜。”
可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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