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旧事不沉默

事情起自公元907年。

这一年是唐朝的天祐四年，也是最后的一年，大厦将倾，天下大乱，宣武军节度使朱温逼迫大唐最后一任皇帝禅位，建立梁朝，史称后梁。

后梁当时主要的对手，是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两方势力在唐朝时就长期对峙，李克用仍以唐为正朔，以复兴唐朝为名与后梁争雄。

但是李克用这年冬得了重病，第二年就离世了，长子李存勖（xu）继位，继续与后梁鏖战。

李存勖的得力助手，是李克用的一个养子，叫做李嗣源。

李嗣源也是沙陀族的部民（李克用，沙陀族，被赐姓李），没有姓氏，善于骑射，为人沉厚寡言，行事恭谨，十三岁便在军中效力，后被李克用收为养子，赐予姓名。

李嗣源在与后梁的争战中屡立战功，公元923年四月，李存勖称帝建立后唐，同年十月，李嗣源率先攻入汴梁（今河南开封），灭了后梁。

后来李嗣源继续带兵，又是平定叛乱，又是大败契丹。

登上皇位的李存勖，却开始荒废政务，宠信伶人，猜忌功臣。

李嗣源位高权重，也受到猜忌，朝中流言毁谤不断。

公元926年，李嗣源被诬奏与叛军合谋叛乱，申诉无果，在疑惧不安中采纳了女婿的建议，决定谋求自立，受到一众的拥戴，顺利攻入洛阳，四月称帝。

李嗣源的女婿，就是石敬瑭。

石敬瑭也是从小就沉默寡言，喜欢读兵法书，善于骑射，李嗣源对他很器重，将自己的女儿下嫁，并让他统领亲军精锐，视为心腹。

李嗣源的另一个心腹，是其养子李从珂。李嗣源的卓著功绩背后，以这两个人的功劳最大。

李从珂沉默寡言，端谨稳重，而且相貌雄伟，深受李嗣源喜爱，一直跟随南征北讨，以骁勇善战著称。

李嗣源即位之后恢复经济，与民休息，维持了几年的稳定，但是后期也刻薄疑忌，随意诛戮大臣，使群臣离心，又久久不立太子，使父子相疑。

公元933年，李嗣源病重，其次子因未能成为储君，极为不安，于是谋议夺位，不想事败被杀，李嗣源的第三子李从厚即位，之后马上开始着手削弱手握重兵的李从珂势力。

李从珂在部将的鼓动下，趁机以“清君侧”的名义自凤翔起兵叛乱，李从厚紧急征调联军征讨。

本来朝廷的联军是处于优势的，凤翔城低河浅，守备薄弱，东西关城接连失守，城中将卒死伤严重。情势危急，沉默寡言的李从珂被逼急了，登上城头，脱掉上衣，露出身上一个个伤疤，自陈战功，哭诉朝廷信任奸佞，无罪诛杀功臣。他哭得声泪俱下，使许多攻城的军士都动了恻隐之心，转而开始支持他，竟然形势逆转，一举解围，随即拥兵东进。

李从厚大惊，宣召石敬瑭入朝抵御，但是为时已晚，只能匆匆弃守洛阳，途中与石敬瑭汇合，商量兴复之策，反被软禁，于是李从珂在公元934年顺利称帝。

同样的剧情继续上演。

李从珂与石敬瑭的矛盾又成为了主要矛盾。

李从珂先是派人监视，后又借调任想削其兵权。

石敬瑭助力李从珂上位，反而不得信任，眼下又要被调任，必有性命之忧，遂上表指责李从珂非法上位，就此彻底撕破脸，战事又起。

石敬瑭兵力有限，于是向契丹皇帝求救，并许诺割让幽云十六州，每年进贡大批财物，以儿国自称。

公元936年，石敬瑭与契丹大军顺利南下，进逼洛阳，李从珂志气消沉，昼夜饮酒悲歌，坐等灭亡，麾下众将纷纷投降石敬瑭，李从珂最后自焚而死。

石敬瑭登位，建立后晋，称小自己十岁的契丹皇帝为父皇帝，割让了幽云十六州，每年进奉帛三十万匹。

自此留下千古骂名。

这个被逼急了的故事，不止为自己，也为中原人民酿成了巨大的悲剧。

石敬瑭举兵时的重要功臣，首推刘知远。

刘知远从小为人沉默寡言，不好嬉戏。青年时期即在李嗣源军中，两次救护石敬瑭脱难，并在后来为其谋划称帝。

又是熟悉的叙事。

石敬瑭晚年尤为猜忌，不喜士人，专任宦官，吏治腐败，朝纲紊乱，以致民怨四起，后来在契丹的压力下忧郁成疾，在位6年后去世。

石敬瑭的养子即位，一改原先百依百顺的国策，不顾实力差距，拒绝再臣事契丹，并多次挑衅。同时为避免刘知远居功有异志，先后封其为太原王、北平王等，安排抵御契丹。

刘知远心知肚明，对朝廷诏令半推半就。后晋很快灭亡，刘知远向契丹奉表投降，但在看清契丹无法稳定中原局势的情况下，于公元947年称帝，建立后汉。

五代的进程过半，叙事的主线不变。

群雄割据，武力为王。

总有沉稳之人在军中脱颖而出，屡立军功。

然后遭受猜忌，被逼反击。

成功上位后，角色转换，又开始猜忌别人。

如此往复，成为那个时代的肌肉记忆。

不理解五代，就不能深入理解北宋。

每一个前朝的沉默寡言的目光，都在北宋的天空投影。

纷争与离乱，塑造了北宋期望的太平，也塑造了北宋新的困境。

“兴亡谁人定，盛衰岂无凭，

一页风云散，变幻了时空” ——毛阿敏《历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