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征地全村暴富盖楼,就我家老宅被绕开,我卖盒饭他们却来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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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头对着我家的院墙,一字排开。

从谢玥婶子那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开始,往后是摩托车、电动三轮,甚至还有几辆沾满泥的自行车。

它们静静地堵在门外土路上,像一群沉默的牲畜。

院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乱糟糟的临时灶棚,烟囱还冒着一点稀薄的、快散尽的白烟。

人群聚在门外,互相不怎么说话,偶尔有人探头往里看,又很快缩回去。

谢玥站在最前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件她常炫耀的亮紫色薄羽绒服,袖口蹭了一块灰。

她脸上没有往常那种快活又尖利的神色,嘴角努力想往上提,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屋里,父亲躺椅吱呀响了一声。

院外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全都集中到那扇旧木门。

门框阴影里,我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慢慢擦着手上的油渍。



01

我是被田里那阵风带来的燥热弄醒的。

日头刚偏西,晒得后脖颈发烫。我蹲在自家玉米地头的田埂上,看着几片叶子卷了边。

远处,村口那条灰白的水泥路尽头,扬起一溜黄尘。

不是常见的拖拉机或运沙车,是几辆颜色鲜亮的小汽车,打头那辆还是黑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光。

它们开得不快,像在认路,最后停在了村委会那排平房前头。

车门开了,下来几个人,穿着和我下地干活完全不同的衣裳,料子挺括,颜色也干净。其中一个手里卷着一筒纸,白的,在风里抖开一点边角。

我眯起眼,还没看真切,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玥婶子一阵风似的从我地头跑过去,碎花衬衫的衣摆都飘了起来。

她手里还攥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韭菜,脚上一双塑料凉鞋,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朝着村口那几辆车去的。

“哟,英武,还蹲这儿瞅啥呢?”

她跑过去几步,又扭回头,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比平时高了点。

“上头来人了!肯定是大好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好事?杨家沟这地方,能有什么好事轮到我们头上。

我扛起锄头往家走。路上,看见不少人家门都开了,有人趿拉着鞋往外张望,有人交头接耳。

消息比人跑得快。等我走到自家那三间旧泥瓦房门口时,空气里已经飘满了嗡嗡的议论声。

“听说要修路?”

“屁!修啥路能来这么多小车?我看是……那个词咋说来着?考、考察!”

“考察啥?咱这山沟沟有啥好考察的?”

“你懂个球!”

声音忽高忽低,顺着热风飘进院子。

父亲没在躺椅上。我推开堂屋虚掩的门,里面光线暗,他坐在靠墙那张老旧的八仙桌边,就着窗外一点光,在打磨一块木头。

木屑细细地落在他脚边的簸箕里。

他听见我进来,手上没停,只抬了下眼皮。

“外头吵吵啥?”

我把锄头靠墙放好,拿起葫芦瓢从水缸里舀水喝。

“来了几辆车,停村委会了。谢玥婶子说是上头来人,好事。”

父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很短,几乎听不见。他放下手里的木块和砂纸,拿起靠在桌腿边的旱烟杆。

烟锅在烟袋里慢慢掏着,填满,按实。

火柴划亮,点燃烟丝,他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好事?”他对着空气吐出一口烟,声音哑哑的,“这地方,几十年了,好事哪回落到实心干活的人头上?”

我没接话。屋里静下来,只有他咝咝的吸烟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越来越嘈杂的人声。

傍晚时分,曹支书背着手来了。

他五十来岁,脸上总挂着笑,见谁都点头。今天那笑纹似乎更深了些,迈过我家低矮的门槛时,还顺手拍了拍门框上落的灰。

“永富哥,忙着呢?”

父亲仍坐在桌边,手里的木头换成了凿子,正细细地剔着一个榫头的毛边。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曹支书自己拖了张小板凳坐下,搓了搓手。

“哥,你也听说啦?下午来的,是县里和高铁指挥部的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高铁要从咱们这儿过,得征地。这是国家大工程,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父亲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木屑掉在旧报纸上。

“征哪块地?”

“初步勘测线划出来了,差不多……从村东头斜穿到西头。”曹支书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哥,你家这老宅院,还有东边那块自留地,我看呐,多半在里头!”

凿子彻底停了。

父亲抬起眼,看着曹支书。堂屋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浑浊,却有点别的什么东西沉在底下。

“在里头,咋说?”

“赔偿啊!”曹支书声音高了些,带着鼓动的劲儿,“按政策,宅基地、青苗、地上附着物,都有补偿。我打听了一下风口,这回标准不低,弄好了,一家人后半辈子都松快了。”

父亲沉默着,又把烟杆拿了起来。

曹支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永富哥,你琢磨琢磨。这是大事,村里很快要开会。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父亲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曹支书讪讪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你可别犯倔。这机会错过了,就真没了。”

父亲没再抬头,专注地看着手里那块被他摩挲得发亮的木头。

曹支书走了。我送他到院门口,他拍拍我的肩。

“英武,你多劝劝你爸。他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弯,你可是年轻人。”

我点点头,看着他微胖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院墙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很快又被大人喝止。

整个村子,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安静。

02

父亲咳嗽了半宿。

那声音从隔壁他屋里传来,闷闷的,像破风箱在拉,中间夹杂着艰难的喘息。我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看屋顶漆黑的椽子,耳边是那咳嗽,还有窗外草丛里永不停歇的虫鸣。

天快亮时,咳嗽才渐渐歇了。

我起来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厨房油腻的墙壁,水在锅里咕嘟响。父亲也起来了,拖着步子走到堂屋,把自己塞进那张吱呀作响的藤编躺椅里。

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就那么望着房顶。房梁是旧的,木头早就变了颜色,上面有他年轻时亲手刻的些花纹,云纹或者回字纹,积了厚厚的灰尘,模糊了。

曹支书是吃完早饭后来的。这回不是一个人,后面还跟着谢玥。

谢玥今天换了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永富叔,好些没?哎呀,听说你身子不爽利,可惦记了。”

她手里拎着一小塑料袋苹果,放在八仙桌上。苹果个头不大,颜色也不太鲜亮。

父亲在躺椅上欠了欠身,算是招呼,目光很快又落回房梁。

曹支书搓着手,还是笑呵呵的,但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哥,今天来,还是为那事儿。村里统一意见,后天晚上在祠堂开会,宣讲政策,各家都要去个能做主的。”

谢玥自己搬了凳子坐下,接话很快。

“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您知道吗,隔壁柳湾村,去年高速路征地,一家赔了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咱们这回是高铁,国家更重视,只会多,不会少!”她语气热切,身子往前倾,“您家这院子,这房子,还有英武伺候的那些地,一合计,了不得呢。拿了钱,把房子一盖,英武娶媳妇的钱不都出来了?您也能享享清福,城里大医院好好瞧瞧病。”

父亲眼睛眯了眯,目光扫过谢玥鲜亮的衣服,又垂下,盯着自己放在扶手上、骨节粗大却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我的病,就这样了,瞧不瞧都一样。”他开口,声音干涩,“这房子,是我爹手里传下来的。木头是我爷爷那辈从后山砍的,梁是我爹上的,榫头是我年轻时候一个个凿的。”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又滚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地,”他喘了口气,“地是跟着房子走的。房子没了,地算谁的?”

“哎哟我的叔!”谢玥拍了下大腿,“您这脑筋!赔了钱,地当然还是国家的,但钱是您的呀!有了钱,哪不能盖新房?盖个两层小楼,贴瓷砖,安大玻璃窗,亮堂!不比这黑咕隆咚的老屋强?”

曹支书也帮腔:“是啊,永富哥。时代不同了,咱得往前看。守着这旧房子旧地,能守出啥来?英武二十六了,说媳妇不要新房?您就忍心看他一直这么熬着?”

我心里刺了一下,低下头,用烧火棍拨弄灶膛里将熄的炭火。

父亲不说话了。他往后靠进躺椅深处,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着。

屋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谢玥和曹支书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玥又笑起来,声音放软了些。

“叔,您再想想,好好想想。后天开会,您可一定得来听听。听了政策,心里才有底不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父亲始终没再睁眼,像是睡着了。

他们终于走了。

我送他们出门,谢玥走到院门口,拉住我胳膊,压低声音。

“英武,你爸这脾气,九头牛拉不回。但你得明白事理。这机会错过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劝劝他,啊?为你自己想想。”

她手上力气不小,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我点点头,抽回胳膊。

关上门,回到堂屋。父亲还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

“爸,”我喊了一声。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他们说的……也有点道理。”我把话在肚子里滚了几遍,才说出来,“您的病,老这么拖着不是办法。要是真有钱……”

“有钱?”他忽然睁开眼,盯着我,那眼神让我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有钱,就能买命?”他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这房子,是根。根没了,钱就是纸,是水,攥不住的。”

他不再看我,又望向房梁,眼神空茫。

“我十五岁,跟着我爹上这根梁。那时候木头还是湿的,有股子清香气。我爹在下面喊,‘扶稳喽!’我手心里全是汗,怕得腿抖,可还是死死撑着。”

“房子盖好那年,你爷娶了你奶。我娶你娘,也是在这堂屋里拜的堂。”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

“你娘走的时候……也是在这屋里。”

他不说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被岁月和病痛压弯的脊背,看着这间他几乎一辈子没离开过的、昏暗破旧的老屋。

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黄泥混着草梗的胚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劝他拿钱,似乎是在逼他割舍掉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顺着他的意,又好像眼睁睁看着一个可能改变眼前这一切的机会溜走。

父亲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怎么也止不住,脸憋得通红。

我赶紧倒水,找药。他推开我的手,自己抖抖索索摸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褐色的药粉倒进嘴里,就着口水硬咽下去。

咳嗽慢慢平复,他喘着,额头上全是虚汗。

“会……我去听。”他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听听他们……到底怎么说。”



03

村祠堂有些年头了,青砖灰瓦,门口一对石狮子风化得没了棱角。平时除了过年祭祖,少有人来。今晚,里面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白炽灯泡拉了好几盏,明晃晃地照着挤满了人的祠堂。男人们蹲在条凳上抽烟,女人们挨着坐,手里纳着鞋底或织着毛衣,眼睛却都溜着前面。

前面摆了两张从学校借来的课桌,拼在一起,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曹支书陪着几个陌生面孔坐在后面。

一个戴眼镜、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桌子前,手里拿着话筒,声音通过旁边一个旧喇叭传出来,有点刺耳的嗡嗡回声。

父亲让我扶着来的。他走得很慢,到祠堂门口时,里面已经快坐满了。我们在靠门的角落找了两个空凳子坐下。这里离得远,灯光暗,但能看清全场。

眼镜男人在讲政策。

耕地补偿按前三年平均产值算,青苗费另计,宅基地怎么折算,房屋分砖混、砖木、土木几等,附属设施如水井、沼气池也有说法。

数字从他嘴里一个个蹦出来,底下起初是安静的,只听见纸张翻动和咳嗽声。

随着那些数字叠加,空气开始升温。

有人小声交头接耳,嗡嗡声像夏日稻田里的蛙鸣,起初零星,逐渐连成一片。我听见后面有人低声快速计算:“你家那楼房,算砖混,一平米能拿……”

“还有那两亩果园,正当年呢,青苗费不少……”

父亲坐在我旁边,腰板挺直,眼睛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眼镜男人讲完了,曹支书接过话筒,脸上堆满笑。

“乡亲们都听见了,政策透明,标准清楚!这回是高铁,国家工程,补偿款绝对有保障,第一时间打到各家卡上!”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为了鼓励大家支持国家建设,积极配合征地工作,指挥部还有奖励!”

他举起手里一份文件。

“十天之内,首批签约的户,每户额外奖励五万!现金!当场兑现!”

祠堂里“轰”一声炸开了。

“五万?真的假的?”

“十天?那得赶紧啊!”

“我家那块地在不在里头啊?别给漏了!”

谢玥站了起来。她今天坐在前排,枣红外套很显眼。她转过身,面向大家,脸上放着光。

“支书,领导!”她声音又亮又脆,压过了嘈杂,“我表个态!这政策,这力度,没得说!国家想着咱们,咱们不能给国家拖后腿!我家那院子,那几块地,只要划线划进去,我第一个签!绝不含糊!”

她的话像往滚油里滴了水。立刻有好几个声音附和。

“对!我们也签!”

“早签早拿钱!”

“盖新房!”

曹支书笑容更盛,连连点头:“好!好!谢谢乡亲们理解支持!具体到每家每户的位置和面积,测量队明天就进村,实地勘测,打灰线!线内的,板上钉钉!”

会议又持续了一阵,主要是回答一些七嘴八舌的提问。什么时候量地?钱多久能到?新房选址有没有规划?

父亲一直沉默着。直到散会,人群像潮水般往外涌,议论声、笑声、招呼声混成一片热浪,他才扶着我的手臂,慢慢站起来。

往外走时,在祠堂门口碰见了谢玥。她被几个人围着,正说得眉飞色舞。

看见我们,她拨开人群走过来。

“永富叔,会开完了,心里有谱了吧?”她声音轻快,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亲近,“赶紧回去合计合计。听说测量队明天先从村东头开始,说不定下午就到您家那边了。”

她目光转向我,嘴角弯着。

“英武,劝劝你爸。五万块奖励呢,白给的,不要白不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挪动脚步继续往外走。

夜色浓了,凉风一吹,祠堂里带出来的那股燥热散了不少。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兴奋地谈论着,计算着,声音在寂静的村庄夜晚传得很远。

回到家,父亲没马上进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密,冷冷清清的。

“爹,您看……”我忍不住开口。

“睡吧。”他打断我,声音疲惫,“明天,看线。”

第二天,测量队果然来了。两三个人,穿着反光背心,扛着三脚架和那种带镜头的仪器。他们身后跟着曹支书和谢玥,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大人小孩都有,像赶集。

白石灰粉装在长嘴的壶里,随着测量员的手指和仪器镜头的转动,被均匀地洒在土地上,留下一道醒目的、断续的白线。

那线像一条活的、任性的蛇,蜿蜒着爬过田地,爬过菜畦,爬过几户人家的院角。

它经过了谢玥家后院那片长势正旺的黄瓜架,她不但没心疼,反而笑得合不拢嘴,大声招呼测量员:“同志,辛苦了!喝口水不?”

它穿过了曹支书家果园的一角,几棵正当年的苹果树被划了进去。曹支书背着手看着,脸上笑眯眯的,看不出半点可惜。

人群跟着白线移动,惊呼、议论、惋惜、兴奋,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线越来越近,朝着我家方向。

我扶着父亲站在自家院墙外。父亲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节发白。

测量员停下来,对着仪器看了很久,和同伴低声商量,又翻看手里的图纸。曹支书和谢玥也凑过去看。

终于,他们又动起来。白石灰线沿着我家东边那块自留地的田埂,笔直地划过去。

然后,在距离我家老院墙不到三米的地方,它顿住了,接着,拐了一个弯。

一个平缓的、清晰的弯,绕开了我家的院墙,沿着另一边的小路延伸下去,把我们家这三间泥瓦房,连同小小的院落,完完整整地留在了外面。

周围静了一瞬。

谢玥“咦”了一声,伸长脖子看。

曹支书快步走到测量员身边,指着图纸问了几句。测量员解释着,手指在图纸和实地之间比划。

父亲抓着我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挺直的背,好像也微微塌下去一点。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永富哥,”曹支书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你看这……测量是科学,按图纸来的。你家这老宅,位置是有点尴尬,正好卡在转弯的外缘了。可惜,可惜了啊。”

谢玥也走过来,看看那白线,又看看我家低矮的院墙和斑驳的泥瓦。

“唉,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她摇着头,语气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永富叔,您那天要是……早点松口,可能还能争取争取。现在线都定了,改不了啦。”

父亲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慢慢走回院子。

我跟进去,关上院门。把外面所有的张望、议论、还有那条刺眼的白线,都关在了外面。

堂屋里,父亲没有坐躺椅,他走到八仙桌边,拿起早上没打磨完的那块木头,重新坐下。

凿子握在手里,悬在木头上面,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04

打桩机的声音,是从几天后的清晨传来的。

咚!咚!咚!

沉闷,有力,隔着老远,也能感到脚下地面传来的微微震颤。像一头巨兽的心跳,强行嵌入了杨家沟原本的节奏里。

那声音一天比一天响,一天比一天近。

先是村东头,谢玥家那片被白线划进去的宅基地。

她家动作最快,补偿协议签完没两天,旧房子就推倒了。

砖块、瓦砾、旧木料堆了一地,没多久就被清走。

然后是大卡车运来的红砖、水泥、钢筋,堆得小山一样高。

建筑队进了村,工人们喊着号子,砌墙的砌墙,搭架的搭架。谢玥每天戴着个黄色安全帽,在工地边转悠,指挥这个,提醒那个,声音比打桩机还响。

“地基打深点!我这是要起三层的!”

“水泥标号要用最高的!别给我省钱!”

她家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曹支书家的新房也动了工,位置选在村口路边,说是将来开个小卖部方便。其他几户被征了地的人家,也陆续开始拆旧建新。

整个村子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尘土飞扬,机器轰鸣,拉建材的卡车进进出出,把原本就不宽敞的村道压得坑坑洼洼。

只有我家,安静得像被遗忘的角落。

三间泥瓦房,灰扑扑地蹲在一片逐渐隆起的新地基和脚手架中间,显得格外低矮、破旧。

院墙外那条白石灰线,早已被车轮和脚印碾磨得模糊不清,但那个拐弯的弧度,却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个人眼里。

父亲不怎么出院门了。咳嗽似乎更频繁了些,他大部分时间躺在椅子上,眼睛望着房梁,或者干脆闭着。话也更少。

我每天还是下地,伺候那些没被划走的庄稼。

走过村里时,总能感受到各种目光。

同情,好奇,不解,甚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碰见谢玥,她总是很忙的样子,但总会停下来跟我说两句。

“英武啊,还没劝动你爸?现在去找找曹支书,找找指挥部的人,说说困难,兴许还能有点啥说法呢?这么硬扛着,啥也落不着啊。”

或者说:“你看我家这墙,起得多快!等盖好了,请你来喝乔迁酒!你爸那人倔,你可得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我只是点头,含糊应着。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拿到首笔补偿款的人家,手头一下子阔绰起来。

小卖部里好烟好酒卖得快了,晚上搓麻将的动静大了,输赢数目听着也吓人。

孩子们穿上了新衣裳,有些人家还买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在村里窜。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带着水泥粉尘和钞票油墨气息的兴奋。

我家院子里的鸡,被隔壁工地时不时爆发的声响惊得乱飞。父亲有时会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望着窗外林立的脚手架和一天天拔高的砖墙,眼神空空的。

那天傍晚,我挑水回来,看见父亲竟站在院门口,望着斜对面谢玥家快要封顶的三层小楼。

楼体裸露着红砖,窗户洞黑乎乎的,但轮廓已经出来了,方方正正,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罩住了我家半个院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那楼房成了黢黑的巨影。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往回走,路过我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真高啊。”

不知道是说楼,还是别的什么。

又过了些日子,打桩机的声音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

高铁的桥墩基础,正式开建了。

施工队的大批人员和设备进驻,在划定的红线区域内扎下营盘。

蓝色的工棚连绵一片,大型机械来来往往,日夜不休。

村里的新房,也在一栋接一栋地封顶,外墙抹上了水泥,有的甚至开始贴瓷砖。白晃晃、亮闪闪的瓷砖,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家院子里的压水井,出水越来越细,有时要压好久才上来一点浑水。父亲说,怕是打桩震到了地下水脉。

我开始更频繁地去村外更远的溪边挑水。

路上,总能遇见施工队的工人。他们穿着统一的脏兮兮的工装,三五成群,去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烟买水,或者就在路边蹲着吃饭,饭盒里是看不出颜色的糊状东西。

有一次,我挑水回来,两个年轻工人蹲在路边树荫下啃馒头,就着榨菜。看见我,其中一个喊:“老乡,你们村哪有吃饭的地儿?天天吃这玩意儿,嘴里淡出鸟来了。”

我摇摇头:“没有饭馆。”

另一个工人叹气:“这穷乡僻壤的……工地食堂那饭,唉,猪食一样。要是谁家能弄点热乎饭菜卖,贵点我们也认了。”

他们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点微弱的涟漪。

晚上,父亲咳得更厉害了。我给他喂药时,他抓住我的手腕,手很凉。

“英武……”

“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松开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他床边,听着他艰难的呼吸,看着窗外远处工地彻夜不熄的灯火,和灯火映照下那些已然成型的新楼房轮廓。

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庄,正在以一种我无法想象的速度改变模样。

而我家,像是激流中一块顽固的石头,被冲刷,被孤立,正在一点点沉入水底。

那一夜,打桩声格外清晰。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胸口上。



05

二手保温桶是红色的,塑料外壳有几道划痕,但保温效果还行。

摞在一起的廉价白色泡沫饭盒,占去了灶台边小半个案板。

米是自家种的,菜是地里现摘的,油盐酱醋从村口小卖部赊了一些。

土灶是父亲年轻时垒的,一直用着,烟熏火燎,灶膛口黑黢黢的。我在旁边用旧砖头勉强搭了个更简易的露天灶,架上大铁锅。

第一锅米饭焖出来,带着微微的焦香。白菜豆腐炖了一大盆,油放得不多,但分量实在。

我把饭菜分装进泡沫饭盒,米饭压得瓷实,菜盖满。然后搬了张家里最旧的小方桌到临路的院墙根,把保温桶和饭盒摆在上面。没写招牌,也没吆喝,就那么放着。

施工队是中午下工吃饭的点儿。起初没人注意,工人一群群走过,带起尘土。有人瞥一眼桌子,脚步没停。

后来,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拖着铁锹走过来,脸上全是汗和泥灰。他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我。

“老乡,卖的?”

我点点头。

“多少钱一盒?”

“十块。”我把价格在心里盘算了很久。工地食堂一顿据说也要七八块,还难吃。

他掏出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放在桌上。我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给他装了一盒饭,一盒菜。

他接过去,没走远,就在我家院墙根的阴凉处蹲下,打开盖子,扒拉了一大口,嚼了几下。

“唔,”他含糊地点头,“味儿还行,实在。”

他吃完,把空饭盒扔进我放在旁边的筐里,抹抹嘴走了。

那天中午,我卖出去七盒。

第二天,十二盒。

来买饭的工人慢慢多了。他们喜欢蹲在院墙外,或者找个树墩石头坐下,埋头猛吃。有人会抱怨工地食堂,有人会聊几句闲天,说今天挖到硬石头了,或者哪个工友手脚慢挨骂了。

我不怎么搭话,只是打饭,收钱,偶尔点点头。

父亲起初对我弄这个,没表态。他依旧躺在堂屋的椅子上,咳嗽,望着房梁。但有时,他会侧过脸,透过敞开的门,看着院外那些蹲着吃饭的工人背影。

过了几天,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也来买饭。他穿着和其他工人差不多的工装,但干净些,手里拿着个对讲机。

他打开饭盒看了看,又抬眼打量我,打量我家这院子。

“小伙子,你这饭是自己做的?”

“嗯。”

“干净不?”

“菜自己种的,碗筷都开水烫。”

他点点头,吃起来。吃完,他没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走,掏出一根烟点上,靠在院墙边。

“我姓郭,郭峰,这段的小队长。”他吐了口烟,“你这位置不错,离工地近。饭嘛,马马虎虎,但比食堂强点,量也足。”

我没接话。

“以后我这儿的人,可能常来。你每天都做?”

“行。”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今天的,明天的,先定了。”

他走了。第二天,果然来了七八个工人,说是郭队让来的。

我的小饭摊,就这么固定下来。

每天中午,院墙外会蹲一排穿着工装、埋头吃饭的人。

保温桶从一个增加到两个。

我开始换着花样,今天土豆烧肉,明天西红柿炒蛋,后天炖个冬瓜。

肉放得不多,但有点荤腥。

院子里整天飘着油烟味。父亲有时会皱皱眉,但没说什么。有次我收摊晚了,他竟自己慢慢挪到灶边,看了看剩下的菜。

“盐……下次少放点。”他哑着嗓子说,“干重活的人,口重,但吃多了不好。”

我“嗯”了一声。

钱一点点攒起来,不多,但能贴补家用,还能慢慢还小卖部的赊账。我把钱收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放在父亲床头的柜子上。他看见过,没动,也没问。

谢玥家的小楼彻底盖好了。

外墙贴了亮白的瓷砖,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她家摆了乔迁酒,请了全村,没请我家。

那天她家院子里摆满了圆桌,喧闹声、划拳声、笑声,一直飘到我家这边。

工人们蹲在院外吃饭,也抬头看那边。

“真气派啊。”一个年轻工人咂咂嘴。

“听说赔了两百多万呢。”另一个接话。

“啧啧,命好。”

郭峰有时会来,不常,但隔三差五会出现一次。他还是蹲在墙根,边吃边跟我聊几句。说的多是工程上的事,进度慢了,材料不好运,或者天气耽误工期。

有一天,他吃完没急着走,看着远处那些新盖的、在日光下白得晃眼的小楼,忽然说:“这些楼,起得可真快。”

我正收拾空饭盒,没明白他意思。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

“地基都没怎么沉实……就急着往上摞砖。这地方土质,看着硬,底下其实有点学问。”

他看我一眼,没再说下去,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明天多备点饭,来二十份。”

我应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那些簇新的楼房。

心里那点模糊的疑惑,像水底的泡泡,轻轻冒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院子里的老枣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打桩的声音,日夜不息。

06

郭峰成了我院子里的常客。

他不像其他工人那样蹲在墙根,而是自己搬个小马扎,坐在离灶棚不远不近的地方。

有时吃我做的盒饭,有时自己带个搪瓷缸子,让我给他打点菜。

他吃饭慢,一口饭嚼很久,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老枣树,或者望着远处工地的方向。

话依旧不多,但比之前肯说一些。

“今天桥墩浇第三层混凝土,不能出岔子,盯了一上午。”他会这么说,或者,“天气预报说明后天有雨,麻烦,土方作业又得停。”

我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手上不停,洗刷堆积如山的饭盒,或者准备第二天的菜。

他好像也不在意我回不回应,更像是需要一个地方,说点工地之外的话。

有一次,连着下了几天雨,工地泥泞不堪,很多活停了。来买饭的工人少了大半。郭峰倒是照常来了,裤腿上溅满泥点。

他吃着饭,忽然说:“这雨再下,前面那个坡怕是要出点小问题。”

我抬起头。他说的“前面那个坡”,就在村子西头,离谢玥家新楼不远。

“土有点松,当初平整得太急。”他喝了口汤,语气平常,像在说菜咸了淡了,“我们放了警示牌,也简单围了一下。不过你们村里人,走路开车,还是注意点好。”

我点点头,想起谢玥家儿子新买了摩托车,天天在村里飙得飞快。

“跟你们支书,还有那几家新盖楼的,也提个醒。”郭峰补充了一句,放下碗,掏出烟点上,“不过说了估计也没用,都觉得房子盖起来就万事大吉了。”

他吐出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过了两天,雨停了,太阳出来,工地恢复喧闹。我的盒饭生意又忙起来。

那天中午,谢玥来了。她不是来买饭的。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穿着那件亮紫色羽绒服,头发新烫过,卷曲着。

“英武,”她喊我,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浮在表面,“忙着呢?”

我擦擦手走过去。

“婶子,有事?”

“没啥大事。”她朝院里望了望,看见蹲着吃饭的工人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舒展开,“就是跟你说声,我家楼彻底弄好了,屋里家具也齐了。明天周末,我娘家兄弟过来暖房,热闹热闹。你……有空来坐坐?”

她没说请,只说“来坐坐”。我也知道这不是真心邀请。

“谢谢婶子,明天估计还得忙这些。”我指了指饭摊。

“哦,也是,你现在可是做‘生意’的人了。”她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褒贬,“那行,你忙。对了……”

她顿了顿,压低点声音。

“这些工人,三教九流的,你打交道也留点心。还有这油烟,整天呛着,对你爸的病也不好。”

“嗯,知道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我家低矮的房顶和斑驳的泥墙,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响。

下午收摊后,我去小卖部买盐。碰到曹支书,他正和人下象棋。看见我,他招招手。

“英武,过来。”

我走过去。

“你那个盒饭生意,还行?”他问。

“还行,糊口。”

“嗯,也是个办法。”他点点头,走了一步棋,“郭队长他们,常在你那儿吃?”

“常来。”

“哦。”他沉吟一下,像是随口问,“他们……没说起工地有啥事吧?比如,哪块地方不太平,或者有啥小麻烦?”

我想起郭峰说的那个坡,还有他关于土质和地基的话。

“没怎么说。”我回答。

曹支书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挥挥手:“行,你去忙吧。”

又过了些日子,天真正冷了下来。清晨的霜结在枯草上,白茫茫一片。施工进入更紧张的阶段,工人两班倒,我的盒饭也开始供应早晚两顿。郭峰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一天晚上,他来得晚,工人都吃差不多了。我给他热了饭菜,他坐在小马扎上,慢慢吃。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灶膛里的余火闪着暗红的光。

“英武,”他忽然连名带姓叫我,之前很少这样,“你在这村里,人缘咋样?”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就那样。”我说。

“跟那些新盖了楼的人家,熟吗?”

“一个村的,都认识。”

他放下筷子,搓了搓脸。

“有件事,可能得麻烦你。”他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周围没人,“前面那段路基,连着下了几场雨,又有重型设备反复压,出了点小范围的沉降和土层松动。不算大事故,但需要马上处理,做些临时的加固支护,防止影响周边,特别是……离得近的那些新房子。”

他看着我。

“这事不能声张,怕引起恐慌,也怕有人借机闹事。处理要快,需要一些额外人手,干点体力活,搬材料,扶撑杆之类的。用我们自己的工人,动静太大。我想找几个本地人,可靠、嘴巴严的。工钱按天算,现结,比他们平时挣得多。”

他顿了顿。

“你认不认识这样的人?或者,你能不能帮我找几个?”

灶膛里的火炭啪地轻响了一声。

远处,谢玥家的小楼,在夜色里亮着好几盏灯,轮廓清晰。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轻轻晃动。



07

谢玥家小楼墙上的裂缝,是我先看见的。

那天早上雾气很大,我起早去地里砍白菜。回来路过她家楼后那条新修的水泥路。乳白色的瓷砖墙面,被晨雾洇湿了一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就在二楼窗户下方,一条细细的、歪扭的灰黑色裂纹,顺着瓷砖的缝隙,斜着向下延伸了大概一尺多长。不长,但很扎眼,像光滑皮肤上的一道疤。

我没停下看,挑着白菜回了家。

中午出摊时,谢玥儿子骑着那辆轰响的摩托车,载着两个半大孩子,风一样从院外路上刮过去,扬起一阵尘土。几个蹲着吃饭的工人低声骂了句。

下午,我去村西头郭峰说的那个坡附近看了看。

坡体被蓝色的施工挡板围了一大片,挂着“前方施工,注意安全”的牌子。

挡板里面,能看到泥土有新鲜翻动和加固的痕迹,坡脚打了些木桩,拉着草袋。

确实处理过,但看起来……不那么让人完全放心。

坡顶上,就是几户新盖的楼房的后院。其中一家,墙外还堆着没用完的沙子。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阴沉着,像是要下雪。我正在收拾灶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是哭骂声,还有东西摔碎的脆响。

声音是从谢玥家方向传来的。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院门口。不少邻居也闻声出来张望。

谢玥家院门敞着,能看见她正站在自家楼房的侧墙边,手指着墙面,跳着脚骂。她男人在一旁拉着她,脸色也很难看。

“天杀的!偷工减料!黑心肝的!才住了几天啊!这墙就裂了!我的房子啊!两百多万啊!”

她骂得声嘶力竭,夹杂着哭腔。周围渐渐聚拢了些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望过去,看到她手指的地方,正是我之前看到裂缝的那面墙。但此刻,那裂缝似乎变长变宽了,而且旁边又多了一道平行的细纹。

有人劝:“谢玥,别急别急,可能是瓷砖没贴好,裂了缝。”

“放屁!”谢玥眼睛都红了,“瓷砖缝能裂成这样?你看看!这裂缝是墙里面的!水泥!砖!都裂了!”

她挣脱男人的手,冲过去,用手指狠狠抠那道裂缝边缘。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来。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真是墙裂了……”

“咋回事啊?新房子呢!”

“是不是地基没打牢?”

“瞎说!当时打地基我亲眼看着的,深着呢!”

曹支书也赶来了,分开人群走进去。他仰头看着那道裂缝,眉头锁得紧紧的。

“谢玥,别嚷嚷!我看看。”他走近些,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拍了拍墙面,声音有点沉,“是有点问题。你别急,明天我找施工队的人来看看,问问怎么回事。可能是……温度变化,热胀冷缩?”

他的话没什么底气。

谢玥还在哭骂,被几个女人连拉带劝地弄回屋里去了。人群渐渐散开,但那种不安的情绪,像冬天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第二天,更多的消息在村里传开。

不只谢玥家。另外两户新盖的楼,也在不同位置发现了细小的裂缝。有一户是在内墙,墙角洇出了一片湿痕。

恐慌开始像滴入清水的墨汁,悄无声息地蔓延。

人们不再轻易谈论自家拿到了多少赔偿,盖楼花了多少钱。取而代之的是相互探问:“你家墙没事吧?”

“看了好几遍,墙角好像有点潮……”

“不会是地基出事了吧?”

“听说谢玥家裂缝又大了!”

施工队派了个技术员来看,围着谢玥家的楼转了几圈,拿仪器测了测,又问了当初建房的一些情况。

最后给的结论很官方:可能是多种因素综合导致,比如近期温差大,建筑材料适应性问题,或者局部地基微小沉降,属于“常见现象”,建议观察,必要时进行专业检测和修补。

这个说法没能安抚任何人。反而让怀疑更深了。

有人偷偷去打听当初盖楼的建筑队,是不是用了便宜材料。有人开始后悔房子盖得太快。更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日夜轰鸣的高铁工地。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浇上恐惧的水,很快就疯长起来。

晚上,郭峰又来了。他看起来心事重重,饭吃得很少。

“英武,”他吃完,没像往常那样闲聊,直接进入正题,“上次跟你说的事,人手,找得怎么样了?”

我点点头:“问了两个,以前一起干过活的,人实在,话少。”

“可靠吗?”

“可靠。”

“好。”他像是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塞给我,“这是定钱,你先拿着。具体哪天开工,等我通知,就这两三天。要快。”

信封不厚,但有点分量。

他站起身,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村里很多新楼的窗户都亮着灯,但那些灯光,此刻看起来有些惶然。

“这地方……”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比预想的麻烦。土下面,有老河道淤积的软层,分布还不均匀。震动,荷载,加上雨水……唉。”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我捏着那个信封,站在院子里。寒风刮过,灶棚顶上的旧塑料布哗啦啦响。

堂屋里,父亲咳嗽了几声。

我回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望着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枯井。

08

郭峰的通知来得很快。

第二天下午,他亲自过来一趟,没进院子,就在门口低声跟我说:“今晚后半夜,村西头坡地那边。带上你找的人,穿深色衣服,别打手电。到了地方有人接应。工钱完事就结。”

找的两个人,一个叫大柱,一个叫石头,都是本村人,住得离我家不远,以前农闲时一起在镇上打过短工。

人憨厚,力气大,家里条件一般,都没赶上征地赔偿。

我跟他们说了是给施工队干点临时加固的力气活,钱多,现结,但要晚上干,不能往外说。

他们没多问,只问了一句:“英武,靠谱不?”

我说:“靠谱。”

天黑透了之后,我先去了大柱家,又去了石头家。他们都已经准备好,穿着旧棉袄,袖口扎紧。我们三个没走大路,顺着村后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往村西头摸去。

夜里很冷,呵气成霜。远处高铁工地的灯火连成一片,机器的轰鸣在夜晚传得格外远。村子里很静,但那些新盖的楼房,很多窗户都亮着灯,似乎主人睡得都不安稳。

快到坡地时,黑暗里有人低声喝问:“谁?”

“杨英武。”我回答。

一道微弱的手电光晃了一下,很快熄灭。郭峰从挡板后面闪出来,他身后还有两个穿着工装的人。

“来了?就他们俩?”

“行,跟我来。动作轻点,尽量别出声。”

我们跟着他,从挡板一个缺口钻进去。

里面拉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黄,照出一片忙碌的景象。

七八个工人正在坡脚紧张地干活,有的在打钢管桩,有的在铺铁丝网片,还有的在搅拌速干水泥。

泥土被挖开又回填,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水泥灰。

“你们三个,去那边。”郭峰指着一堆编织袋,“把袋子搬到坡中间,那边有人告诉你们怎么码放。记住,码整齐,压实。”

活不复杂,就是纯粹的力气活。

编织袋很沉,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们三人扛起袋子,沿着临时挖出的小台阶,一趟趟往坡上运。

那里有人指挥着,把袋子交错垒起来,形成一道矮墙。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脚步踩在松软泥土上的噗噗声,和远处工地隐约的轰鸣。汗水很快湿透了里面的衣服,冷风一吹,冰凉。

干了大概两个多小时,郭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行了,歇会儿,喝口水。”

他递过来几个军用水壶。水是温的。我们靠在垒好的袋子上喘气。

郭峰蹲在我旁边,点了根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看到了吧?”他低声说,“这点活儿,本来不该这么偷偷摸摸。可没办法,风声紧。村里人现在都盯着裂缝,有点动静就往这边想。真闹起来,耽误工期不说,你们这些新房子,恐怕更麻烦。”

大柱和石头闷头喝水,没吭声。

“英武,”郭峰转向我,“明天,或者后天,可能还要来一次。加固另一边。你们……”

“我们还来。”我说。

他拍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后半夜,活干完了。郭峰当场给了我们每人三百块钱。厚厚一沓现金,握在手里还带着体温。

“辛苦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嘴严点。”

我们点点头,顺着原路往回走。天快亮了,东方露出鱼肚白。村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

回到家,父亲屋里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他靠在床头,没睡。

“干啥去了?”他问,声音沙哑。

“帮施工队干了点活,晚上算加班,钱多。”我把那三百块钱放在他床头柜上。

他看了一眼那钱,又看看我身上沾的泥灰。

“没出事吧?”

“没。”

他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去洗洗,睡吧。”

我躺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郭峰的话,那些沉甸甸的编织袋,坡上那道匆忙垒起的矮墙,还有村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白天,我照常出摊。生意似乎更好了些,有些工人来吃饭时,会低声议论村里房子裂缝的事,语气里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撇清。

“听说没?又多了两家墙裂了。”

“是不是咱们打桩震的?”

“谁知道呢……反正领导说了,按科学数据,咱们的震动在安全范围内。”

“安全范围?那墙怎么裂的?”

中午,谢玥又来了。这次她是一个人,脸色憔悴,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影。她没站在门口,直接走进了院子。

工人们都看着她。

她走到我面前,努力想挤出个笑,但没成功。

“英武,忙着呢?”

“嗯,婶子,吃饭没?给你拿一盒?”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眼神有些游移,压低声音,“英武,婶子……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你说。”

“你跟施工队那个郭队长……是不是挺熟?常来吃饭那个。”

我心头一跳,面上没什么变化:“还行,他常来。”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咱们村这地,土质有啥特别的?”

“或者……施工的时候,有没有啥……要注意的?”她问得很小心,眼睛紧紧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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