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遥,睡了吗?”
凌晨一点,程遥正迷迷糊糊,耳边突然响起一声低低的敲门声。
程遥愣了一下,下意识翻身坐起,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里一点橘黄色的路灯光,斜着落在地板上。
“小遥,开一下门。”
敲门声又来了,很轻,很慢,像是怕吵到别人,可每一下都刚好敲在她心口上。
程遥皱着眉下床,这时,枕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回头拿起来一看,是哥发来的消息。
“别出声。”
后面紧接着又一条:“爸下午在工地出事了,人……没了。”
程遥喉咙猛地一紧,指尖一抖,屏幕差点滑落。
门外那人还在轻轻敲门,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小遥,你睡了吗?”
语气、停顿、连那一点点喘气声,都和爸一模一样。
程遥死死捂住嘴,背贴着冰冷的墙,一点声音都不敢发,眼睛却牢牢盯着那扇门。
哥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下午,人已经没了。
可现在,隔着这一层薄薄的木板——“小遥,开门,让爸看看你。”
如果门外不是他,那在叫程遥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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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21 年 11 月,江城的夜已经彻底凉下来了。
凌晨两点十分,老城区那片老公房外头风刮得厉害,楼缝里呼呼直灌,吹得走廊尽头那盏节能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程遥住在七楼最里侧的一间,两室一厅,房子是她爸早些年单位分下来的,她毕业后嫌合租太吵,就搬了回来,一个人住。
那天晚上,她从公司加完班回来已经快一点了,她困极了,刚到家便倒头就睡,意识刚要沉下去,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声音——
“咚、咚、咚。”
不是很响,却很实在,带着木板回音那种闷声。
程遥以为是楼道有人敲门。她愣了两秒,但声音不是从防盗门那边传来的,而是近得多,就在她这间卧室的门上。
“咚、咚。”
又是两下。
她下意识皱起眉,低低嘟囔了一句:“这么晚了,谁啊……”
敲门声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那种感觉太熟悉了——不是邻居那种急躁的“咚咚咚”,而是轻、慢、每一下都留着余地,像是敲门的人知道里面的人已经醒了,只是耐心地催一催。
她脑子里很快冒出一个念头。
那是她爸的敲门方式。
从她上小学开始,只要她晚上熬夜,或者早上赖床,门外总是这几下轻轻的敲声,接着是他压着嗓子的喊声:“小遥,起床了。”
程遥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是困得有点听风就是雨了。
她爸现在根本不住这儿。
自从她妈去世以后,程立军就一直在工地那边租了个小单间,平时最多周末会过来一趟,给她带点水果,顺便看看屋子。
今天是工作日,他按理说应该在工地夜班。
“可能是隔壁小孩敲错门了。”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她掀开被子,下床,踢拉着拖鞋走到卧室门口,手抬起来,握住了门把。
就在她准备拧动门把的时候,枕头边那块地方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短促的震动。
程遥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又松开门把,转身回床边,把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上方跳出一个熟悉的备注——“哥”。
她点开微信。
第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别出声。”
她愣了愣,手指还停在屏幕上,没有反应过来。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爸下午在工地出事了,人……没了。”
“没了”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省略号,程遥只觉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滑出去,整个人却像被什么敲了一下,脑子里一片嗡鸣。
下午?
她下意识点开家庭群。
消息记录停在傍晚六点多的位置——
下午三点一刻,程立军在群里发了一张现场照片,他在下面拍了脚手架和安全网,配了一句:“今天风大,塔吊都停了,你们出门记得多穿点。”
下面,她哥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怎么才过了十几个小时,就变成“出事了,人没了”?
她喉咙发干,想给哥哥回消息,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点错了聊天框,看成了别人家的消息。
可备注写得清清楚楚,就是她哥。
“别出声。”
“人没了。”
两个信息像两块冰,一块一块压着她的胸口。
她刚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打出那句“你别吓我”,卧室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谁贴着门板,清了清嗓子。
随后,一道低哑的男声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传了进来:“小遥。睡了吗?”
程遥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小到大,听这个声音听了二十多年。每年冬天,爸从工地回家,嗓子都会有点哑,带一点轻微的喘气声。
现在,这些细节,全都一模一样地出现在她卧室门外。
她的手开始发麻。
理智告诉她,手机里的消息不可能是假的——她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更不会在半夜无缘无故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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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安静了两秒。
那道声音又响了一回,这次带了点平时的唠叨劲:
“小遥,你是不是又在玩手机?”
“明天还要上班呢,早点睡。”
程遥喉咙一紧。
这话,她爸这几年不知道跟她说过多少遍,连顺序、停顿都一样。
她手机屏幕还亮着,哥哥那两行字一直停在对话框顶部,像是被钉在那里。
她咬了咬牙,终于在输入框里打出几个字:“你在哪?爸到底怎么回事?”
消息刚发出去,门外的那个人仿佛听到了她在动。
“咚。”
很轻的一下。
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指节顶在门板上,提醒她:“程遥还在。”
然后,那声音又一次贴着门板响起,这次低得几乎要融进木纹里:“小遥,开一下门,爸看看你。”
她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
视线里,哥哥的头像忽然又闪了一下,很快弹出第三条消息:“别开门,我在殡仪馆。”
殡仪馆三个字,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
程遥只觉得背脊一凉,指尖冰冷,呼吸开始乱掉。门外那个人仍旧在耐心地喊她:
“小遥,爸给你炖了骨头汤,还热着呢,你开个门行不行?”
他说得太自然了,像是某个普通的晚上从工地回来,顺路买了点菜,怕她饿着。
但程遥知道,客厅里根本没有汤的味道,暖风机吹出来的只是塑料外壳的热气味。
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小腿碰到床沿,才停下。整个人顺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背脊贴着冰凉的墙皮,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脸色衬得发白。
门外的声音还在,时断时续。
“小遥,你怎么不说话?”
“开个门,爸就走,不吵你睡觉。”
她一声都不敢应。
眼泪静静地往下掉,砸在睡裤上,很快晕开一片深色。
在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哥哥没有撒谎,如果下午在工地被抬走、躺在殡仪馆冷柜里的,确实是她爸。
那么,现在隔着卧室门,按照他一贯的语气叫她乳名的人,到底是谁?
02
卧室门紧闭着,门缝里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程遥缩在墙角,手还捂在嘴上,呼吸一下一下往回压。手机屏幕的亮光晃得她眼睛发疼,她把声音调到静音,这才颤着手指回了一条消息过去:“你把话说清楚,爸怎么没的?”
指尖刚离开屏幕,门板那边又是两下轻轻的敲击。
“咚、咚。”
那人像是怕吓到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
“小遥,你怎么不出声?”
“是不是又跟平时一样,躲里面玩手机?”
“玩手机”三个字,说得太顺口了,甚至还带着一点隐约的笑意,跟他平时半开玩笑的口气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哥哥回了两行:
“下午三点二十,塔吊那边出事。”
“钢梁掉下来,正好砸在爸那一块,他被压下面,当场没气了。”
程遥盯着“当场没气了”几个字,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像是人在走动,信号又时断时续。终于,新的消息跳出来:
“我去医院的时候,他已经盖着白布了。医生、派出所的人都在,死亡证明也出了。”
“死亡证明”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门外那人却像完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声音还在慢慢往里钻:
“小遥,你早上是不是又没吃东西就出门?”
程遥闭上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当天早晨的画面,天还没亮透,卧室门被敲了两下,有人拎着安全帽站在门口:
“小遥,该起了。”
“桌上有个鸡蛋和两片面包,你先垫一口。”
她在被窝里闷闷地顶回去:“不想吃,迟到了。”
那人嘟囔了一句:“你天天一杯咖啡就上班,迟早喝出毛病。”
说完,又敲了敲门:“晚上别太晚回来,我给你炖个汤。”
那会儿她嫌烦,只记得匆匆抓了杯咖啡就往外跑,手机又震了一下,把她从记忆里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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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发来几条断断续续的消息:“这阵子工地一直查安全,爸天天挂在嘴边。他说这活干完就想歇两个月,去看你外婆,他没说过要轻生什么的,别乱想。”
程遥喉咙发酸,眼眶又开始发热。
这些日常,她再熟悉不过。
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他那边刚好换班,打来电话,靠在工地临时板房外抽烟,语气永远一样:
“钱是挣不完的,人熬坏了划不来,你要是撑不住,就回来,我再给你找找别的路。”
她嫌他唠叨,多数时候只嗯两声就挂了。
现在想起来,那些絮絮叨叨里,哪有一点“想不开”的影子。
门外那道声音又响了。
先是一声不太明显的轻咳,然后是很自然的一句:“小遥,爸今天本来想去你公司楼下等你下班的,后来这边有事,就没去成。”
他说得太顺了,像是在接着白天没说完的话。
程遥把手机握得更紧,手心全是汗。
哥哥那边又补了一句:“单位领导和派出所的人刚走,我在殡仪馆这边,手机快没电了,等会儿可能联系不上。”
“殡仪馆”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
一边是冷冰冰的时间、流程、证明;一边是隔着门板、带着暖气和烟草味记忆的低声唠叨。
两种现实在她脑子里狠狠碰撞。
门外的人还在耐心地劝:“小遥,别老熬到这么晚,你眼睛本来就不好,别再对着屏幕了。”
每一句话都能对上过去的某一个片段——高考前他站在书房门口,工作第一年他站在出租屋门口,甚至她失恋那晚,他在客厅偷偷叹气的背影。
如果没有手机和这些消息,她会毫不犹豫地开门,鼻子一酸,冲上去抱住他。
可现在,屏幕上那几行字牢牢钉在那里:死亡时间、事故经过、死亡证明、殡仪馆。
程遥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从刚才到现在,门外的那个人,一句也没提过“工地”“事故”,甚至没问过一句:爸出事了没有、她知不知道。
他像被固定在某个根本没出事的时间点,只顾着照旧提醒她吃饭、睡觉、别熬夜。
这种“正常”,反而让她脊背发冷。
她把头抵在墙上,指节用力到发白,在心里死死按下一句话——就算声音再像,就算每一句话都能对上回忆——门外的,不可能是那个下午被钢梁压在工地上的那个人。
而无论那是谁,都已经不再是她可以开门去迎接的对象了。
03
手机屏幕暗下去没多久,又亮了一下。
这回不是文字,而是一条语音。
备注还是“哥”,后面多了个小小的红点。
程遥盯着那条语音,看了两秒,强压着心里的恐惧,把音量调到最低,手机贴到耳边,指尖在屏幕上一点。
哥哥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很哑,背景里还有风声,像在空旷的地方:“我刚问了物业和楼下的邻居……有人说,傍晚六点多,看见爸回过家。”
程遥一下子坐直了,背脊贴在墙上,僵得发疼。
哥哥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是一个人看见,两三个都这么说。”
她下意识摇头,唇齿碰到手背,才发现自己一直捂着嘴。
下午三点多出事,当场没气,五点之前送到医院,六点前后进殡仪馆冷柜——这些都是刚刚哥哥亲口说的时间线。
那……六点多在楼下被人看到“回家”的人,又是谁?
手机又震了一下,新的文字跳出来:
“物业说,六点一刻有人刷爸那张门禁卡进小区。”
“监控有影子,个头、走路姿势都像他。”
她喉咙一紧,手心又渗出一层冷汗。
耳边安静下来,门外那个人像是也停了敲门,只剩老公房里的各种小声音——暖风机轻轻转着,楼上隐约有水管滴水的声响。
程遥把头抵在墙上,脑子飞快往回倒。
她是晚上八点多回家的。
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整栋楼只在一楼楼道亮着一盏灯。她掏钥匙开门,只顾着想着客户改过的那版稿子,压根没多看门口。
现在回想起来——玄关那块地垫有点潮,像刚被人踩过。
门边的鞋柜上,多了一小串灰。
还有客厅。
她记得自己进门的时候,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只觉得有点乱,却说不上哪里变了。
现在,她却清楚地在脑子里看见几个画面——茶几上那个烟灰缸,本来是空的。晚上掠了一眼,里面有一截半截的烟蒂,烟灰压得很实,是她爸常抽的那一牌。
玄关鞋柜下面,鞋子多了一双旧布鞋,鞋帮位置还有一道干了的泥点,那是她爸每次下工地回来踩出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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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下午她出门时都不在那儿。
不是错觉。
不是记忆混乱。
有人动过她的家。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哥哥又丢来一句:“邻居说,看见他上楼的时候,还是拎着那个旧工具包。”
她用力咬了一下指节,疼痛让她勉强把注意力拉回来,飞快回了一句:“我晚上回来的时候,屋里像被人动过。”
几乎是她这条发出去的同时,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声。
“咔哒。”
是她的脚后跟,不小心踢到了床边那只塑料收纳盒,盒盖轻轻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安静到极致的屋子里,显得清清楚楚,她整个人一下紧绷,手几乎是本能地捂住了嘴。
下一秒,卧室门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木板像被人从外面轻轻触了一下。
随即,是那道压得很低的男声:“小遥。”
停了半拍,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听见了,你醒着呢。”
他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就像抓到她熬夜的老毛病一样,语气里有种“别想装睡”的笃定。
手机几乎同时震了一下。
哥哥的文字跳出来:“你是不是弄出声音了?”
程遥手指发抖,打字打得断断续续:“刚刚不小心踢到盒子。”
几秒钟的空白后,屏幕上又出现两行字:
“别再动。”
“他现在是在确认你醒没醒。”
“确认”两个字,让她后脊梁骨发凉,原本她以为,对方是在催她开门,现在她才意识到,真正被关注的,是她有没有意识、有没有反应。
门外有一阵短暂的沉默,那个人没有再敲门,也没有走远的脚步声,他像是贴在门板外,站着不动,只靠呼吸去判断屋里是不是有人。
程遥不敢再动一下,连调整姿势都不敢,只能保持着半坐半靠的姿势,腿一点点发麻。
时间在这会儿被拉得很长。
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屋里只剩下一点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的冷光,勉强勾出一些家具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那边响起极轻的一点摩擦声,像有人缓慢地抬起手,指尖落在门把上。
“咔哒。”
门把微微被压下去一点,又停住,没有继续往下拧。
那人像是在试探锁有没有反应。
程遥屏住呼吸,甚至不敢眨眼,整个人靠在墙上,肌肉绷得发疼。
门把保持在一个尴尬的角度停了几秒,随后,又慢慢弹回原位。
门还是关着的。
但紧接着,那个声音又贴着门板低低传了进来,这一次,没有任何掩饰:“小遥,我知道你在里面。”
不再问她睡没睡,不再装作随口关心。
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他已经确定,她醒着,她听见,她在。
程遥胸口猛地一紧。
她突然明白,对方并不急着进来,也不急着说什么“出事”的话。
他做的每一件事,从敲门,到说话,再到刚才那一下试门,不过是在一点一点确认:这个门后的人,是不是已经成为他要面对的那个“目标”。
而这个认知,让她比刚才任何时刻都更清楚——这个夜里,门外的人,已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了。
04
走廊那头又恢复了安静。
程遥靠在墙角,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脚趾一动就像有针在扎。她盯着那扇卧室门,意识却开始有点发散——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阵子房东半夜拿着钥匙开门进来,说是要查水电表,她被吓得浑身发抖,后来吵了一架,还是自己掏钱在防盗门上装了一个智能猫眼。装的时候师傅反复跟她说,可以用手机实时看门外画面,录像也会存在云端。
那会儿她只当个心安,现在才想起来,这东西还在。
她猛地低头,几乎是用抓的,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解锁界面一亮,她急忙把拇指按上去。
指纹识别失败。
屏幕上弹出一行冷冰冰的提示。
她手心全是汗,拇指滑了一下,她强迫自己吸了口气,第二次按上去。
还是失败。
门外的声音仿佛也在等她。
先是很轻的一声叹气,紧接着,是那道低哑的嗓音,刻意压低了:“小遥,别怕,爸在这儿。你把门开一条缝,让爸看看你行不行?”
那种温柔,不是安抚陌生人的,而是对着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说话时的习惯语气。
程遥指尖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她不敢去听他到底说了什么,只一遍又一遍按着指纹,终于,手机“滴”地一下,解锁成功。
主界面跳出来的一瞬,她差点因为松了口气而手软。
她迅速点开智能猫眼的 App,界面先是黑的,紧接着出现一个转圈的图标,缓慢地转着。
门外的声音还在往里钻:
“你今天是不是又加班了?”
“脸色肯定又白了,爸一听你说话就能听出来。”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不耐烦:
“小遥,别跟爸赌气了。”
“你把门开开,行不行?”
话里不再是单纯的关心,多了一点她从小就熟悉的那股“要发火前”的劲儿。
屏幕上的转圈终于停下,画面一点点浮出来。
楼道里一盏灯坏了,只剩下过道尽头应急灯发着微弱的白光,光线从斜侧面照过来,把墙上的斑驳印子拉得更长。摄像头安装得不高,正对着防盗门外那一块狭窄的空间。
镜头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镜头,几乎整个人都贴在门上,头微微低着,肩膀有一点向前的弯曲。那姿势,像是把耳朵尽量靠近门板,在听里面的动静。
他穿着一身旧工装,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工作服,里面那件蓝衬衫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挽到手臂中段,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
程遥喉咙发紧。
她认识这身衣服。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爸拎着安全帽站在门口,就是这身搭配。那件工装他已经穿了好几年,左侧口袋处还有一道补丁,是去年在脚手架上挂破的。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让情绪先一步冲上来。视线从上往下慢慢扫。
那人把重心压在右脚上,左脚微微向外撇着,鞋头斜着冲着楼道栏杆的方向。
这种站法,她见过太多次——小时候他拖着腿从工地回来,总爱这么靠在门边,右脚吃力,左脚撑着身体,习惯了就再改不过来。
右手搭在腰侧,指尖扣着裤腰侧面的一小块布,拇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缓解旧伤带来的不适。那是他老寒腿发作时才有的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在往她记忆里靠拢。
她觉得自己头皮有点发麻,下意识把画面往上拉了一点,想看清他到底站得有多近。
画面跟着她的手指移动,那个人的上半身被放大了一些。可能是网络卡顿,也可能是她手真的抖得厉害,画面晃了一下,又定住。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人动了。
不是猛地转身,而是先更往门这边贴了一点,额头几乎要抵在猫眼附近的位置。
程遥屏住呼吸。
她能看见他脖颈侧面的一小块皮肤,黏着灰尘和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被什么蹭破了皮。
男人在门外停了两秒,随后,仿佛在确认什么,极慢地抬起了头。
不是平常那种自然的抬头,而是从脖颈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像是每一个角度都被刻意放慢。
他的下巴先进入画面,胡茬刮得不算干净,上面有两道浅浅的擦痕。再往上一点,是嘴唇,颜色比平时更淡,唇角有一小点裂口。鼻梁侧面沾着一道干涸的血迹,从鼻翼一路擦到颧骨。
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扫过来,把那些痕迹照得模糊却不容忽视。
再往上,是眼睛。
他终于把头完全抬起,对准镜头,眼睛正正看过来。
那是一双她太熟悉的眼睛——略微有点下垂的眼角,眼白里有几条红血丝,瞳孔不大,却总带着一种天然的严厉。
程遥的瞳孔在这一刻缩紧,像是被什么狠狠勒了一下。
她想起哥哥刚才说的每一个时间点,想起“钢梁砸下”“死亡证明”“殡仪馆”的字眼,再看着这张还在对着猫眼、对着她的脸——
她的脸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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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空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不下来,整个人失去了呼吸的节奏。
胃里猛地翻了一下,一股恶心感直冲上来,她捂着嘴,差点没忍住想呕的冲动。
手机在她掌心里一滑,差点掉在地上,她条件反射地又抓住,指关节因为用力泛起一层死白,手臂不住地发抖。
她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敢眨,生怕只要移开一点点视线,画面里的那个人就会不见。
嘴唇控制不住地打颤,声音挤出喉咙时已经变了调:“不……”
那一声又轻又哑,像是被硬生生挤出来的。
紧接着,又断断续续冒出几个字:“不,不可能……”
胸腔里的气乱成一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否认。
视线牢牢钉在那张脸上,她终于还是把句子完整说了出来:“怎么可能是你……”
05
程遥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没有漏出去。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里到外掏空了一样,胸腔发紧,耳朵却又格外敏锐——她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等着门外那个人有什么反应。
过了两三秒,门板那边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用指节轻轻蹭了一下门。
紧接着,是那道低低的嗓音:
“小遥,你在说什么?”
它贴得很近,像是整张脸都贴在门板上,对着木头说话。
“你刚刚,是在叫爸吗?”
程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又一次把手紧紧捂在嘴上,指关节压得脸颊生疼,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敢再出一点声音。
手机屏幕还停在那一帧——应急灯灰白的光里,程立军那张脸正正对着镜头,眼睛直直看着猫眼的方向。
她小心翼翼地把音量彻底滑到最低,又退回到 App 的主界面,生怕那个人再往前凑一点,会直接从屏幕里“看见”她。
指尖在屏幕上乱划了一下,她突然看到右上角有一个时间线的图标。
智能猫眼除了实时画面,还会自动存储当天的访客录像。
她愣了愣,忍着手抖点了进去。
一条灰色的时间轴从零点拉到二十四点。某些节点上,有几个小小的红点,代表那几个时间段门外有人。
最新的那一个红点,停在“02:21”。
再往前看,时间轴上还有两个比较醒目的标记——“18:13”“18:46”。
哥哥刚才说,“六点一刻有人刷爸的门禁卡进小区。”
程遥咬了咬牙,点开“18:13”。
画面开始播放。
傍晚六点多的楼道,比现在清晰一些,天光还没有退尽,从窗户那里透进来一点橘黄的余光。
镜头里,电梯口那一头,先是闪过一截反光条,然后,一个男人的身影慢慢走近。
他走得不快,腿略微有点跛,右脚落地的时候重一些,左脚拖了一点。这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来——她爸这两年旧伤犯了,走路一直这样。
他走到防盗门前,在门口停了一下,从衣兜里掏钥匙。
程遥注意到一个细节: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有一点发抖,钥匙磕在锁上,发出清晰的“叮”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换了个角度才插进去。
这些小动作,哪一个不是她这几年看了无数遍的场景?
门被打开,又被推上。
那个人进了屋,画面随即自动结束。
程遥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赶紧又把声音压了下去。
她切回时间轴,点开“18:46”。
画面再次亮起,那个人又出现在镜头里。
这一次,他没有掏钥匙,而是从门里出来,顺手往后一带,把门带上。动作熟练,连回头看一眼的习惯也和往常一样——往猫眼的方向多看半秒。
这一秒,刚好被拍了下来。
那个横着扫过来的眼神,让她背脊一凉——
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傍晚六点多的时候。
可事故发生在下午三点多。
她把时间回拨到“02:21”。
那是刚才她打开 App 的时间点。
画面里,走廊里只亮着远处那盏应急灯,她爸——或者说那个“像她爸”的人,站在门前,几乎贴着门,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放大了一点。
这一次,她发现了一些白天看不出来的东西——
蓝衬衫右肩有一大片深色痕迹,顺着肩线往后延伸,像是血渍晕开后干在布料上的痕迹;后颈有一道明显的淤青,从发际线一直蔓延到耳后。
那不是正常下班回家的状态。
那是被砸过、拖拽过的痕迹。
屏幕里的人,仿佛感受到什么似的。
他原本只是靠得很近,耳朵几乎贴在门板上;在她把画面拉近的瞬间,他突然又往前贴了一点。
额头抵在猫眼的位置,整个画面顿时只剩下一块模模糊糊的皮肤和细小的汗毛。
两秒钟后,他缓缓往后退开一点点。
然后,对着猫眼抬起头。
程遥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他抬头的节奏错开了——他越是慢,她越是憋不住气。
男人终于把头完全抬起,眼睛对准摄像头。
紧接着,画面里能清晰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屋里没有声音传出来,但她还是本能地在心里对上了那几个字——
“你在看我吗,小遥?”
她整个人一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手指抖到几乎连屏幕都按不准,她胡乱点了一下,退出了实时界面,屏幕瞬间缩回到 App 首页。
门板那边,几乎是同时响起一阵敲击。
这次比之前重了一点,一连三下:
“咚、咚、咚。”
节奏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温和。
声音一停,那道嗓音贴着门板,冷冷地响起来:
“小遥,你在干什么?”
“爸在外面叫了你半天,你连门都不开?”
他的语气里多了点压抑不住的火气。
像是平时训她那样:前一秒还耐心,后一秒就开始埋怨。
程遥拼命压下胸口乱跳,飞快打字给哥哥:
“监控拍到有人在门外,是爸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衣服、走路、脸……都一样。”
这一次,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似乎是在看消息,又不知道怎么回她。
终于,屏幕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你现在开录像,把他录下来。”
紧接着第二条:
“我这边一会儿找人一起看。”
程遥盯着“录下来”三个字,指尖冰冷。
门外那人却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在镜头里,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像是贴着她耳边说话:
“小遥,你是不是不想认我了?”
“爸回来一趟不容易,你连个门都不开?”
最后这句,尾音轻轻一挑,带着一股子阴沉的委屈。
“你心咋这么狠呢?”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程立军会说的话。
她爸嘴笨,说不出这种带着情绪绑架的句子。他顶多会闷声一句:“那就睡吧。”转身就走,从不在门口耗这么久。
现在门外这个人,却死死赖在门口,还一遍遍提醒她——他“回来了”“在外面”“她不开门”。
这种不肯走的劲头,让她心里越发发冷。
她咬了咬牙,重新点开 App,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录像键。
画面再次弹出来。
镜头对面,男人仍旧站在原地。
仿佛从她第一次打开监控到现在,他连站姿都没变过。应急灯闪一下,他的影子就在地上轻轻晃一下,又恢复原位。
唯一不一样的是——
他的眼睛,变得更直白了。
不再像刚才那样只是“确认”,而是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盯视,从猫眼的方向,一寸一寸剥开门后的空间,像是在想象门里她现在缩成什么样子。
程遥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那道视线里。
她明明隔了一扇门、一个屏幕,还是有一种被人抓住后领子的窒息感。
录制图标在屏幕上缓慢地闪着红光。
她正要发一条“我开始录了”过去,画面里的那个男人忽然抬起手。
先是伸到胸前,然后一点点往上。
他没有对着猫眼敲。
而是将掌心对准镜头,慢慢地、稳稳地贴了过去。
屏幕上,画面骤然一暗。
从指缝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很快也被整个掌心盖住。
最后,镜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几乎全黑的轮廓。
屋子里那道声音随之低低响起:
“小遥,你在偷看爸,是不是?”
停了两秒,又加了一句:
“那你就看个够。”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提示:设备网络异常,画面中断。
录制图标停在最后一帧,卡在一片黑里。
程遥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卧室门板突然“砰”地一声响。
这一次,不是轻轻的敲门。
而像是有人用掌心,几乎拍了她一下。
06
门板那一声“砰”,像是直接砸在她心口上。
程遥整个人弹了一下,背撞在墙上,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门外紧接着又是一下,比刚才略轻,但更近了,木板都跟着抖了一抖。
“小遥。”
声音贴得很近,几乎是贴在门板上说的。
“你再不开门,爸可真要生气了。”
尾音压得很死,听不出是笑还是冷。
程遥的手指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她盯着卧室门看了几秒,突然意识到——她不能再这么耗下去。
不管门外是谁,此刻都已经不是简单“关心女儿”的状态,而是实实在在地在“试门”“拍门”,对一个住在老房子里的女人来说,这就是危险。
她用力深吸了一口气,五指抖得厉害,还是抓着手机,飞快在屏幕上滑了几下,调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110……报警吗?”
电话一接通,那边是训练有素的男声。
她喉咙发干,声音却被逼得异常清晰:
“我在江城南湖路老职工家属楼,七楼。”
“我家门口有人,一直在拍门、试门把。”
那边冷静地问:
“你认识对方吗?”
程遥努力让自己别往门那边看,目光死死盯着地板上的一条缝:
“我……声音像我爸。”
“可是我哥刚跟我说,他下午在工地出事故,已经在殡仪馆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又不得不重复一遍:
“他死了,可现在有人装成他,在门口叫我。”
对方沉默了一秒,立刻换了个问法:
“对方有没有说要破门,或者威胁你?”
门外似乎听见她在说话,门板上又是“咚”的一声,这次没有那么重,却带着一股子烦躁。
“小遥,你跟谁打电话?”
“大半夜的,你就不能先把门打开?”
警官的声音从听筒里穿过来:
“你先离门远一点,找到家里最安全的地方,能反锁就反锁。”
“我们附近有巡逻车,已经往你这边赶,大概十分钟左右。”
程遥咬着牙,从墙边一点点挪着身,绕到床另一侧,背抵着衣柜,尽量把自己缩在屋子最里面的位置。
她压低声音:
“他在敲我卧室门,现在不动了,就站在外面。”
那边很快应了:
“手机别挂,有情况你随时说话。”
门外的人像是听烦了她一直不回应,语气忽然冷下来:
“你是不是嫌我烦?”
“这么多年,我夜里给你送夜宵、给你送药,你从来没关过门不见我。”
最后一句,尾音一顿,一字一顿地往下砸: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种带着指责的语气,是她从没在父亲身上听到过的。
程遥喉咙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嘴:
“我没变。”
这三个字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电话那头的警官立刻追问:
“你在跟他说话?”
她忙压低声音:
“对不起,我忍不住。”
门外像是抓住了什么,声音贴得更近:
“你看,你明明在里面。”
“开门吧,小遥,爸就看你一眼。”
“看你一眼”这句,拖得太长,听得她整个人发冷。
她干脆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又用脚尖把床底下的木板箱轻轻往前蹬了一点,挡在自己身前。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干脆利落的提醒:
“我们已经过了南湖路路口,还有五分钟。”
“对方如果有撬锁行为,你立刻大声呼救。”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防盗门那边隐约传来一阵金属的轻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抠门锁。
隔着两道门,程遥都能听出来,那不是正常拧门把的声音,而是指节反复摩挲锁舌、门框的声音,断断续续,令人头皮发麻。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突然有了别的动静。
先是楼下传来短促的对讲声,接着是有人踏上楼梯的脚步,带着点急促,一层层往上串。
然后是清晰的一声门铃响起——不是她家的,而是对门,紧接着是有人用力敲铁门:
“公安!”
“有人报警说这一层有异常情况!”
那道声线一出来,门外原本贴在她卧室门上的那一份存在感,突然淡了下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便在那一刻收回了手。
卧室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走廊那头传来很轻的一步、两步,再往远处挪的脚步声,没多久,又和楼梯上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隔着墙,她听不清是上楼还是下楼,只觉得那股紧紧锁在她门口的气息,忽然散开了。
不多时,她的防盗门被敲响,这一次敲得很规矩。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南湖派出所的民警,你报警的是吧?”
“你先看猫眼确认一下。”
程遥手脚发软,还是爬了起来,先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智能猫眼 App。
画面加载了几秒,渐渐亮起来。
镜头前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旁边还有一个穿物业工作服的大叔,手里拿着对讲机。
“是警察。”物业对着镜头摆了摆手,嘴型很清楚。
程遥这才把卧室门打开,小心翼翼地走到玄关,把防盗门的锁链先挂上,试探着拉开一道缝。
门外那个个子较高的民警举了举证件:
“别怕,我们已经把楼上楼下都看过了一遍,没发现可疑人员。”
物业大叔也跟着点头:
“女孩,你报警说门口有人拍门,我们这边公共监控没看到人影啊。”
程遥脑子还在发涨,只能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他刚刚还在……”
另一个民警问:
“你说的‘他’,是谁?”
她喉结动了动,过了两秒才挤出一句:
“声音……像我爸。”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别扭,忙又补了一句:
“我哥说,他下午出事了。”
两个民警交换了个眼神,倒也没露出不耐烦,反倒是那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语气柔和了些:
“今天你家里确实出事了?”
**“嗯。”**程遥点点头,眼眶又跟着发热。
物业大叔叹了口气:
“那你现在精神压力大,有幻听也正常。”
她急忙摇头:
“不是幻觉,我手机里有录像。”
说着,她把智能猫眼的 App 再次调出来,点开刚才的录像记录。
然而屏幕上弹出的,却是一行冷冰冰的文字提示——“该时间段视频文件损坏,无法播放”。
她愣在原地,又手忙脚乱地翻时间轴,发现凌晨两点之后的几个红点都灰了,只剩下白天六点左右的几个标记还能点开。
高个子民警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
“你看,这也可能是网络不好,传不上来。”
他说完,把手机还给她:
“这样,你先跟家属联系好,今晚最好别一个人住。”
“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你继续报警,我们再来。”
程遥点点头,听见自己说了句:
“谢谢。”
警察和物业沿着楼道又巡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这才下楼离开。
防盗门重新关上,锁落下去的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不知道哪一次,她看到哥哥发来一行字:
“我这边忙完了,马上去你那。”
后面跟着一句简单的解释:
“刚刚殡仪馆那边说,爸头部和后颈有伤痕,是被钢梁擦过。”
程遥盯着“后颈”两个字,胃里又是一阵翻滚。
她想起监控画面里后颈那道难看的淤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天快亮的时候,哥哥终于赶到老小区。
他敲门的方式很普通,节奏乱七八糟,一边敲还一边喊:
“小遥,是我,开门。”
那一刻,她竟有一瞬间不敢去开。
直到透过猫眼确认了他那张熬得通红的脸,才缓缓把门打开,一开门,整个人就扑了上去。
哥哥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她稳住了:
“好了,好了,哥来了。”
他进屋后,看了一圈,忍不住皱眉:
“你怎么住成这样?”
程遥摇摇头,半是哭半是笑:
“以后不住了。”
两天后,是去殡仪馆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时间。
大厅里铺着白布,冷气开得很足。她跟在哥哥后面,一点点往前挪,胸口像压了一整块石头。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轻轻掀开白布。
程立军躺在那里,脸被整理得很平静,只是额头边缘有一块淡淡的青紫,后颈和肩膀下方有绷带包着的痕迹,破掉的地方露出一点暗红。
那是她在监控里看过的角度。
她忍不住侧了侧身,试图对上那天夜里猫眼里的画面。
模糊的应急灯光、略微侧着的脸、额角那道青紫……一切都对得上。
工作人员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叹气:
“这老同志走得也不容易,手指甲里全是白漆,清理了好久。”
“大概是事发的时候抓到什么地方了。”
“白漆”两个字,让她背后一凉。
她家防盗门,就是去年暑假自己买了两桶白漆,刷成现在这个颜色的。她还记得当时爸帮她刷门,漆点溅了一手。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
出了殡仪馆,哥哥要送她回住处,她摇摇头:
“我先回公司一趟,跟领导请个假。”
哥哥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
“行,有事就打电话。”
那天晚上,她又回到了那间老房子。
屋子里还残留着熬了多年的油烟味和灰尘味,所有东西都像那晚之前一样摆着,茶几上的烟灰缸还没扔,玄关地垫上的那点泥脚印也还在。
她在客厅站了很久,最终把那件反光条洗得发白的工地马甲从椅背上拿下来,折好放进了柜子最里面。
夜深了。
躺到床上时,她本能地看了一眼电子钟——
01:58。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智能猫眼 App 的图标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她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最终没点开。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得老楼发出一点轻微的哼声。
02:10 的时候,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那一刻,她甚至在期待——会不会又响起那种熟悉的“咚、咚、咚”。
可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只剩远处电梯井里微弱的嗡鸣。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人叫她“小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慢,一字一顿地对着黑暗说:
“爸,我知道你是想回来看看我。”
“我以后会按时吃饭,少熬夜。”
“你放心去吧。”
说完这几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却还是固执地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某种回应。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暖风机继续低声运转,窗缝里挤进来几声远处车胎压过水坑的声音。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直到天亮,都没有再响起任何敲门声。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她在设计图前熬到困得睁不开眼,脑子里都会突然浮现出那晚猫眼里的画面——走廊、应急灯、那张脸。
她再也没敢夜里打开智能猫眼的录像。
有时候软件自动更新,会弹出推送提醒“今日有新访客记录”,她也只是把那条提醒往左一划,关掉。
她知道,有些东西,哪怕你把它删掉、关掉,它在心里留下的痕迹也不会消失。
就像那一声声轻缓又固执的敲门声。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听到过。
可每年十一月的某个夜里,只要电子钟的数字跳到“02:10”,她总会下意识摸一摸枕边的手机,忍住不去看门外——
然后,在心里,轻声叫一声:
“爸。”
《故事:凌晨程遥爸敲程遥的门,程遥正要开门,却收到姐发来的短信:爸爸下午没了》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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