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风,三十年未变,依旧凛冽地刮过宫墙的琉璃瓦,呜咽如泣。
先帝萧景琰的时代落幕了,新君庭生登基,龙袍加身,坐拥四海。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场平稳的权力交替之下,一个尘封了半生的秘密,正随着一只被遗忘了三十年的锦盒,缓缓开启。
那里面,是梅长苏留给这个帝国最后的、也是最颠覆性的遗言。
它所揭示的真相,不仅关乎皇权,更关乎一个“亡者”的归来,与三个本不该存于世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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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梁的宫殿,即便是最炎热的盛夏,也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来自冰鉴,而是来自龙榻之上那位日渐衰弱的帝王,萧景琰。
曾经,他是一头不知疲倦的水牛,用一身的执拗和坚韧,将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硬生生拉回了清明盛世的轨道。
可如今,岁月这把最无情的刻刀,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浑浊的眼眸望向殿顶的盘龙藻井,思绪却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十年了,那个人离开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梅岭的雪,似乎从未在他的心头融化过。
他的挚友,他的军师,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林殊,最终还是没能陪他看这万里江山。
“庭生……”萧景琰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几乎被殿外凄厉的风声所掩盖。
跪在榻边的中年男子猛地抬起头,他便是当朝太子,也是先帝从掖幽庭救出的祁王遗腹子,萧庭生。
岁月同样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属于读书人的儒雅和属于军旅的坚毅。
“父皇,儿臣在。”
“那个盒子……”萧景琰的视线艰难地转向床头一个紫檀木盒,那盒子不大,上面却用玄铁铸了一把精巧的锁,锁孔的形状极为怪异,并非寻常钥匙所能开启,“拿过来。”
庭生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分量不轻的木盒捧了过来。
这只盒子他见过许多次,从他记事起,父皇就时常在深夜独自对着它出神。
他曾问过那是什么,父皇只是告诉他,那是他梅长苏伯伯留下的东西,是关乎大梁国运的锦囊,但开启它的时机,尚未到来。
“苏先生说,待你真正继承大统,再将此物交由你亲启。”萧景琰喘息着,似乎说出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说,里面的东西,或许你一生都用不上,那便是大梁之幸。可一旦……一旦到了非看不可的时候,它会告诉你,该怎么走下去。”
庭生的心猛地一沉。
梅长苏,这个名字于他而言,是传奇,是恩师,更是救他于泥沼的再生父母。
他的一切,都是苏先生赋予的。
他从不敢忘记苏先生的教诲,要为君者,当心怀天下,克己复礼。
他自问这几十年来,无论是监国理政,还是领兵出征,都未曾有半分懈怠。
为何父皇会在此时,将这尘封的“锦囊”交给他?
难道大梁又将面临什么他所不知道的滔天巨浪吗?
“父皇,朝局稳固,四海升平,苏先生的锦囊……”
“朕知道。”萧景念打断了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不舍,有追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朕只是……累了。景琰守了这江山一辈子,也该去见他了。朕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性子太直,太仁厚,像祁王兄,这很好,但……为君者,有时候需要一些雷霆手段。朕给不了你,但苏先生可以。”他颤抖着手,从枕下摸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金属薄片,那正是开启木盒的“钥匙”。
“收好它。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它。”
庭生含泪接过钥匙,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一个时代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儿臣,遵旨。”
当夜,钟声响彻金陵,国丧。
萧庭生按部就班地处理着一切,登基,安抚朝臣,颁布政令。
他表现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冷静、沉稳,没有丝毫错漏。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投向那只紫檀木盒。
父皇的临终嘱托,苏先生的神秘锦囊,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无比渴望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却又深深地恐惧着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
转眼一月已过,朝局平稳过渡,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
庭生甚至开始觉得,或许是父皇多虑了,这个锦囊,也许真的会像苏先生所愿,永远没有开启的一天。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先是北境传来急报,大渝蠢蠢可动,在边境集结重兵,似有南下之意。
紧接着,东海倭寇再起,劫掠沿岸州县,民不聊生。
更让庭生心惊的是,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竟在同一时间上书,请求他削减军费,开仓赈济,言辞恳切,仿佛大梁已到了民穷财尽的边缘。
这几件事单独看,都是寻常的军国大事,可凑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削减军费,北境如何抵御大渝?
东海如何清剿倭寇?
他隐隐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朝他,朝这个刚刚稳定下来的王朝悄然罩下。
深夜,议政殿内灯火通明。
庭生独自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堆令人焦头烂额的奏折。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父皇,想起了苏先生。
若是苏先生还在,他会如何应对这看似无解的困局?
鬼使神差地,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金属钥匙。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钥匙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万不得已……”他喃喃自语。
现在,是那个时刻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破局之法。
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起身,从密室中取出那只紫檀木盒。
当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时,他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并非他想象中的千军万马,也不是什么扭转乾坤的妙计。
只有一卷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简,静静地躺在其中。
庭生取出竹简,剥开蜡封,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竹简上是梅长苏那熟悉的、清隽而有力的字迹。
开篇所言,皆是治国安邦的大略,分析天下大势,剖析人心诡谲,其见解之深远,谋划之精妙,让已为帝王的庭生也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他这才明白,自己过去三十年所学,与苏先生的经天纬地之才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贪婪地阅读着,仿佛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然而,当他看到竹简的末尾,却不由得愣住了。
竹简的末端,似乎比其他地方要厚实一些。
他用手指轻轻一捻,果然,那最后一层竹片,竟是可以揭开的夹层。
庭生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前面那些经国大略,已经是足以让任何帝王奉为圭臬的宝典,这夹层之中,又会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秘密?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撬开夹层。
里面没有竹简,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宣纸。
纸很薄,似乎一碰就会碎掉。
他将宣纸展开,上面的字迹依旧是梅长苏的,但笔锋却不似之前那般锋锐,反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怅惘。
“庭生,见字如面。若你看到此信,证明大梁已到危急存亡之秋,而我,亦可安心。此信所言,无关国事,乃我一己之私。请携此信,独自前往琅琊山顶,寻飞流。他会给你看一样东西,一样……足以守护大梁百年,亦足以颠覆这天下人认知的东西。切记,此事天知地地,你知我知,再不可为第三人所晓。阅后即焚。”
庭生的大脑一片空白。
飞流?
那个心智不全,只会跟在苏先生身后的少年?
苏先生去世后,飞流便跟着蔺晨阁主云游四海,已近三十年未曾踏足金陵,朝中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淡忘了他的存在。
苏先生为何会在最后的锦囊中提到他?
又有什么东西,是需要飞流来保管,并且足以守护大梁百年的?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他惊疑不定的脸庞,一个巨大的谜团,在他心中缓缓升起。
琅琊山顶,究竟藏着什么?
02
夜色如墨,庭生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便服,避开了所有宫人侍卫,独自一人牵着马,从皇宫最偏僻的侧门悄然离去。
身后是巍峨的宫殿和繁华的金陵,前方是未知的琅琊山和那个尘封了三十年的秘密。
他的心中充满了忐忑与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好奇与期待。
苏先生的安排,从不会无的放矢。
通往琅琊山的路,他并不陌生。
年少时,他曾随父皇来此祭拜过那座无名孤坟。
可这一次,他的目的地并非山脚,而是山顶。
琅琊山以奇险著称,寻常人只在山腰的阁中问卜,极少有人能登上那云雾缭绕的顶峰。
庭生自幼习武,虽然后来专于政务,但底子还在。
他弃了马,施展轻功,身形如猿猴般在崎岖的山路上飞速穿行。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清香,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雾气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便是琅琊山顶。
山顶的风极大,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然而,让庭生震惊的,并非这山顶的景致,而是在这人迹罕至的绝顶之上,竟赫然矗立着一座雅致的庄园。
庄园不大,青瓦白墙,被一圈翠绿的竹林环绕,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两盏素白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无法相信,在这云海之巅,竟藏着这样一处世外桃源。
庭生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轻轻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面容沉静,双鬓已然染上了风霜,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三十年前一般清澈,只是那份属于少年的懵懂与天真,早已被岁月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坚毅。
“飞流?”庭生试探着叫了一声。
眼前的男人,正是飞流。
他看着庭生,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既不言语,也不请他进去,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护着身后的那片天地。
“我……”庭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该如何向这个三十年未见、心智与常人不同的“故人”,解释自己的来意?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开启锦盒的钥匙,递了过去,“是苏先生,让我来的。”
看到那枚钥匙,飞流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钥匙。
他没有看钥匙,目光却紧紧地锁在庭生的脸上,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庭生迈步走入庄园,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庄园内部的陈设极为简单,却处处透着巧思。
庭院里种着几株梅树,虽不是花季,但那遒劲的枝干,让人可以想见寒冬时节,这里会是怎样一番傲雪凌霜的景致。
院子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秋千架,上面落满了尘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这一切,都让庭生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这里的每一处细节,似乎都带着那个人的影子。
飞流没有说话,只是在前面默默地引路,将他带到一间书房。
书房的陈设同样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应有尽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的霉味,仿佛时光在这里都慢下了脚步。
“苏……先生,他……”庭生看着这满室的书籍,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问,苏先生当年是不是也曾在这里,坐在这张书案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飞流的目光落在那张空无一人的书案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和怀念。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书案上的一个锦盒。
那锦盒与庭生带来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庭生走上前,发现这个锦盒并没有上锁。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庭生亲启”四个字。
字迹,依旧是梅长苏的。
庭生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庭生,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化作尘土多年。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也请原谅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这个秘密。当年北境一战,我并未如世人所知那般战死沙场。蔺晨用他的独门秘法,为我续了命。只是,火寒之毒虽解,身体却已是残破不堪,再也无法承受朝堂的纷扰与战场的奔波。于是,我便与蔺晨、飞流一起,在这琅琊山顶,建了这座庄园,做了一个世间的‘亡人’。”
庭生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信纸几乎从他手中滑落。
苏先生……没有死?
他当年没有死!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还活着!
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都活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我知你心中必有万千疑问,但我时日无多,无法为你一一解答。我选择隐瞒,并非不信任你与景琰,而是不愿你们为我这个废人,再背负任何不必要的负担。大梁需要的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军魂林殊,一个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梅长苏,而不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病人。我的时代,早已在我踏上北境战场的那一刻,就该结束了。”
“然而,天意弄人。在我以为自己将在这山顶之上,了此残生之时,一个人的到来,改变了一切。她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也给了我一份……我从未敢奢求过的馈赠。”
信读到这里,戛然而止。
庭生翻遍了信封,也没有找到下文。
他抬起头,用颤抖的目光望向飞流,声音嘶哑地问:“她是谁?那份馈赠,又是什么?”
飞流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到书房的一面墙壁前,伸手在墙上摸索了片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面墙壁竟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一条通往后院的幽深通道。
飞流率先走了进去,庭生紧随其后。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后院。
后院比前院要大得多,像是一个小型的演武场。
月光下,三个矫健的身影正在场中对练,剑光闪烁,拳风呼啸,虽然年纪不大,但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根基扎实得惊人。
庭生的目光瞬间被那三个少年吸引。
他们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之间,竟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少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一双眼睛亮如星辰,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那模样,像极了……像极了史书上描绘的,当年那个金陵城中最明亮的少年,赤焰少帅,林殊!
庭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他指着那三个少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三个少年也停下了对练,好奇地望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少年走上前来,对着飞流行了一礼,恭敬地叫了一声:“飞流叔叔。”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庭生,不卑不亢地问道:“叔叔,这位是?”
飞流看着庭生,又看了看那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客人。”
“客人?”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只是对着庭生拱了拱手,“晚辈林渊,见过先生。”
另外两个少年也走了过来,齐声说道:“晚辈林宿、林越,见过先生。”
林……林渊?
林宿?
林越?
庭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这三个孩子,一个荒谬而又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疯长出来。
他转向飞流,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们……他们是谁的孩子?”
飞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庭生的问题,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朝着后院深处的一间祠堂走去。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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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很暗,只有两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轻轻跳跃,映照着正前方的两个灵位。
庭生跟着飞流走进去,一股肃穆而悲伤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两个灵位。
当他看清灵位上的字时,整个人如坠冰窟,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左边的灵位上,清清楚楚地刻着——“先夫 林殊之位”。
而在它旁边,与它并排而立的那个灵位上,刻着的字,更是让庭生感觉天旋地转,几乎要昏厥过去——“亡妻 穆霓凰之位”。
穆霓凰!
云南穆府的霓凰郡主!
那个曾经与林殊哥哥有过婚约,后来镇守南境,威震天下,被大梁百姓奉为女战神的传奇女子!
庭生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三十年前。
他记得很清楚,在苏先生“病逝”于北境战场后的第二年,南境传来噩耗,霓凰郡主在与南楚的激战中,为掩护主力撤退,身中数箭,力竭而亡,尸骨无存。
消息传来,举国哀悼,先帝萧景琰更是下令以皇后之礼厚葬,并追封其为“武昭长公主”。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为何会在这里,与苏先生并列?
亡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是怎么回事?”庭生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霓凰郡主她……她不是早就……”
飞流没有回答他,只是从供桌下的一个暗格里,捧出了一只沉重的楠木箱子。
他打开箱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只有一叠叠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信件。
飞流取出最上面的一叠,递给了庭生。
庭生颤抖着手接过,他认得那熟悉的油纸,那是军中用来传递机密信件的。
他解开细绳,展开了第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飒爽而有力的笔迹,属于霓凰郡主。
信的开头,写着一行字:“致吾夫长苏,见字如面。”
庭生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林殊哥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穆霓凰’已经战死沙场了。
请不要为我悲伤,因为这世上,再没有霓凰郡主,只有一个愿意陪你走到生命尽头的,你的妻子,霓凰。”
“那日从北境诀别,我以为此生将与你天人永隔。回到南境,我心如死灰,日日夜夜,除了练兵杀敌,再无他念。我以为,我会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去那个世界与你相见。直到那一天,蔺晨阁主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你还活着。林殊哥哥,你知道吗?当听到这句话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那一刻,我抛弃了所有,我的荣耀,我的责任,我只想飞到你的身边。”
“于是,我与蔺晨阁主定下了一条计策。我假借与南楚交战,上演了一出‘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戏码,骗过了天下人,也骗过了景琰。
我知道,这对景琰不公,对穆王府不公,对大梁千千万万的百姓不公。
可是,林殊哥哥,原谅我的自私吧。
前半生,我为大梁而活,后半生,我只想为你而活。”
庭生的大脑嗡嗡作响。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霓凰郡主没有死!
她和苏先生一样,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然后在这与世隔绝的琅琊山顶,相守余生。
他无法想象,这是何等疯狂而又大胆的计划!
一个是帝国军魂,一个是南境屏障,他们两个人,竟然为了彼此,抛弃了世间所有的一切!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飞流:“所以,那三个孩子……”
飞流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沧桑:“苏哥哥……郡主……孩子。”
虽然只是几个简单的词,但庭生已经完全明白了。
林渊,林宿,林越,这三个孩子,是梅长苏和霓oline凰郡主的儿子!
是林氏和穆氏共同的血脉!
这个真相,比梅长苏还活着的消息,更加让他感到震撼!
赤焰军的血脉,没有断绝!
林氏一族,后继有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狂喜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可紧接着,无尽的悲伤又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苏先生那油尽灯枯的身体,想起了霓凰郡主那半生戎马的辛劳。
他们本该是这世上最耀眼的一对璧人,却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相互依偎,舔舐伤口,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苏先生他……是什么时候……”庭生哽咽着问。
飞流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年前?”庭生心中一痛。
原来,苏先生也才刚刚离去不久。
那霓凰郡主呢?
飞流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梅长苏的灵位,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霓凰郡主的灵位上。
庭生瞬间明白了。
霓凰郡主并非病逝,而是在苏先生去世之后,心碎而亡,追随他而去了。
这对苦命的恋人,生前无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死后,终于可以在这小小的祠堂里,永远相伴。
庭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跪倒在灵位前,嚎啕大哭。
他为苏先生和霓凰郡主的命运而哭,也为自己被蒙在鼓里三十年而哭。
他哭得像个孩子,将这几十年来积压在心中的所有委屈、思念和痛苦,都宣泄了出来。
飞流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没有劝阻,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两个灵位,眼中满是哀伤。
许久,庭生的哭声才渐渐停歇。
他擦干眼泪,从地上站了起来,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他看着飞流,郑重地说道:“飞流,谢谢你。谢谢你替苏先生和郡主,守护了这个秘密,守护了他们的孩子。”
飞流摇了摇头,从怀里拿出了那枚庭生交给他的钥匙,又指了指庭生,指了指那三个孩子,最后指向了山下的金陵城。
庭生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先生的锦囊,不仅仅是让他知道这个秘密,更是将这三个孩子,这份林氏最后的血脉,正式地托付给了他这个大梁的皇帝。
他的责任,重大如山。
他走出祠堂,再次看向院中那三个茫然无措的少年。
此刻,在他的眼中,他们不再是三个普通的少年,而是赤焰军魂的延续,是大梁未来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他要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他们是谁,他们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和何等荣耀的姓氏。
从今天起,他将是他们的依靠,他会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他们,培养他们,直到他们足以撑起这片天空。
04
月光如水,洒在演武场上,将三个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身穿锦衣、气质非凡的中年男人,眼中充满了戒备和好奇。
他们从小就生活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庄园里,除了飞流叔叔和偶尔上山送物资的蔺晨爷爷,从未见过任何外人。
庭生走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那一张张酷似林殊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为首的林渊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清亮而坦然,没有丝毫畏惧:“不知。但飞流叔叔从不让外人上山。您能进来,想必是父亲的故人。”
父亲。
这个词让庭生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他点了点头:“是的。我叫萧庭生,是你们父亲的……学生。”他想了想,用了这样一个称谓。
他既是梅长苏的学生,也是先帝萧景琰的儿子,如今的大梁皇帝。
但此刻,在这些孩子面前,他只想以一个晚辈的身份,来面对他们。
“萧庭生……”林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显然,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我父亲……他经常提起您。”次子林宿开口了,他的性格似乎比哥哥要活泼一些,脸上带着一丝少年人的好奇,“他说,您是一位仁厚的君子,将来必成大器。”
“他……还说了什么?”庭生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说了很多。”年纪最小的林越抢着说道,“他说他欠您一份恩情,一份天大的恩情,如果有来生,他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庭生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苏先生,您何曾欠我什么?
是我,是我们萧家,欠了你们林家七万条性命啊!
他蹲下身,一手拉住一个孩子,仔细地端详着他们。
老大林渊,沉稳大气,眉宇间有一股天生的领袖气质,像极了当年的林殊。
老二林宿,聪慧机敏,眼神灵动,颇有几分江左盟宗主梅长苏的影子。
老三林越,性格内敛,目光深邃,似乎更像他们的母亲霓凰郡主,安静中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韧。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庭生哽咽着说,“你们知道……你们的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知道。”林渊的回答掷地有-声,“父亲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他蒙冤受屈,却从未放弃。他以一人之力,搅动风云,洗雪了七万忠魂的冤屈!他是我们林家的骄傲!”
庭生愕然。
他没想到,这些常年生活在山顶的孩子,竟然对当年的旧案如此清楚。
“是母亲告诉我们的。”林渊解释道,“母亲说,我们可以一辈子不见天日,但绝不能忘记自己是谁,绝不能忘记林家的忠魂和荣耀。”
“你们的母亲……”庭生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敬佩。
是啊,也只有霓-凰郡主那样的奇女子,才能教出如此出色的儿子。
即便身处绝境,也从未忘记家国大义。
“我这次来,是受了你们父亲的嘱托。”庭生站起身,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他留下了一封信,将你们,托付给了我。”
他将梅长苏留下的那份锦囊密信的内容,以及当前大梁面临的困局,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他没有丝毫隐瞒,因为他知道,作为林殊的儿子,他们有权知道这一切,也有能力理解这一切。
听完他的叙述,三个少年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的脸上,没有同龄人该有的惊慌失措,反而都露出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沉思。
许久,林渊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庭生:“萧叔叔……不,陛下。您的意思是,父亲希望我们,能像他当年一样,入世辅佐您,守护大梁?”
庭生重重地点了点头:“不错。如今朝局诡谲,敌我难辨。我需要助力,一股不属于朝堂任何派系,绝对忠诚,且能力挽狂澜的助力。你们,就是你们父亲留给我,留给大梁最后的王牌。”
林渊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属于将门之后的渴望和热血。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两个弟弟,林宿和林越也同样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兄弟三人,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那种血脉相连的默契,却让庭生感到无比的欣慰和震撼。
“我们能做些什么?”林渊问道,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庭生心中一喜,他知道,这些孩子,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从怀中掏出几份奏折的抄本,递给了林渊:“这是目前最让我头疼的三件事。北境大渝陈兵,东海倭寇犯境,朝中大臣却力主削减军费。你们看看,可有什么破局之法?”
这既是一次求助,也是一次考验。
庭生想看看,这三个继承了梅长苏和霓凰郡主智慧与勇气的孩子,究竟有多大的潜力。
林渊接过奏折,和两个弟弟一起,借着月光仔细地阅读起来。
他们看得非常认真,时而皱眉,时而低声讨论。
飞流不知何时,已经点了一盏灯笼,默默地站在一旁,为他们照明。
庭生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们,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在地图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白衣青年。
他有预感,这三个孩子,将不会辜负他们父母的期望,也绝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他们,将成为一股足以撼动天下的新生力量。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山顶的风越来越冷。
不知过了多久,林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那光芒,像极了他的父亲。
“陛下,此事不难。”他开口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三件事,看似互不相干,实则环环相扣。其症结,不在边境,而在朝堂。有人想借外患,行内乱,逼您就范。”
庭生心中一凛,这和他隐隐的感觉不谋而合。
但他想听得更具体一些。
“哦?此话怎讲?”
林渊拿起一份关于请求削减军费的奏折,指着上面的几个名字,说道:“上书的这几位大人,王、徐、周,皆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素有清流之名。他们同时上书,绝非巧合。他们看似为民请命,实则是想捆住您的手脚,让您无法调动兵马。一旦您否决他们的提议,他们便会煽动舆论,说您是好战之君,不恤民情,动摇您的民心根基。”
“不错。”庭生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而大渝和倭寇,选择此时发难,也绝非偶然。”林宿接着说道,“我大梁与大渝,在北境对峙多年,互有胜负,谁也无法轻易吞下谁。他们此次集结重兵,却迟迟不发动进攻,更像是在虚张声势,制造压力,配合朝中这几位大人的‘文攻’。”
“至于东海的倭寇,”林越补充道,“不过是癣疥之疾,却总也无法根除。究其原因,无非是地方卫所与海寇勾结,监守自盗。此次他们闹得如此凶,恐怕也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目的就是为了分散朝廷的精力和兵力。”
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这盘看似错综复杂的棋局,分析得淋漓尽-漓尽致。
庭生听得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他们的分析,竟然与自己和几位心腹大臣密谈数日的结论,几乎完全一致!
喜的是,他们的见识和谋略,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哪里是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分明是三个天生的战略家!
“说得好!”庭生忍不住赞叹道,“那依你们之见,朕该如何破局?”
林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睥睨天下的自信。
他缓缓地吐出了八个字: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05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庭生咀嚼着这八个字,眼中精光一闪,“详细说来。”
林渊不慌不忙地拿起一份地图,这是他们平时用来推演战局的沙盘,上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指着地图说道:“陛下,朝堂上的敌人,隐藏在暗处,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强行彻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起朝局动荡。所以,我们不如顺着他们的意图,把这出戏演下去。”
“如何演?”
“首先,您要‘同意’那几位大人的提议。”
林渊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极了梅长苏算计人时的模样,“但不能全盘接受。您可以下一道圣旨,言辞恳切地告诉天下人,您心系百姓,不忍再起刀兵。因此,决定削减三成军费,用于开仓赈灾。同时,下令北境守军,由攻转守,不得主动挑衅。这样一来,既堵住了那些‘清流’的嘴,又向大渝示了弱,让他们放松警惕。”
庭生皱起了眉头:“示弱?如此一来,岂不是涨了敌人的气焰,寒了将士的心?”
“此乃骄兵之计。”林宿在一旁解释道,“我大梁军队,战力本就在大渝之上。这些年之所以无法将其根除,是因为他们太过狡猾,从不与我军主力正面决战。如今我们示弱,他们必然会认为我们内乱不止,国力空虚,定会倾巢而出,寻求毕其功于一役。到那时,才是我们聚而歼之的最好时机。”
“可是,军费削减了三成,如何打仗?”庭生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三成军费,本就是个幌子。”林渊笑道,“陛下可以从内帑之中,拨出一笔私款,秘密送往北境,作为军资补充。此事必须做得极为隐秘,只有您和北境主帅二人知晓。如此一来,我们在明,敌人在暗的局面,就瞬间逆转了。”
庭生豁然开朗。
这确实是一条妙计!
明面上削减军费,安抚朝堂,麻痹敌人。
暗地里却厉兵秣马,只等敌人自己送上门来!
“那东海的倭寇呢?又当如何?”
“东海之事,更为简单。”林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勾结倭寇,无非是为了一个‘利’字。
既然地方卫所不可信,那我们便无需再用他们。”
“不用他们?那用谁?”
“江左盟。”林越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庭生浑身一震。
江左盟!
那个曾经在苏先生手中,号令江湖,权倾天下的神秘组织!
苏先生去世后,江左盟便由黎纲和甄平接管,行事变得极为低调,几乎从江湖上销声匿迹。
庭生虽然知道它的存在,但从未想过要动用这股力量。
“江左盟虽已不复当年之勇,但在江浙沿海一带,盘踞多年,耳目众多,势力根深蒂固。由他们出面,暗中调查哪些官员与倭寇有染,简直是易如反掌。”林越继续说道,“待证据确凿,我们再派一支精锐,从京城直扑东海,以雷霆之势,将那些叛徒和倭寇,一网打尽!如此,则东海可定。”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庭生看着眼前这三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捡到了三个足以安邦定国的绝世奇才!
有他们在,何愁大梁不兴!
“好!好!好!”庭生连说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就依你们之计!林渊,你速速拟定一份详细的北境作战计划。林宿,你负责草拟安抚朝堂、麻痹敌人的圣旨。林越,你立刻写一封密信给江左盟的黎纲,让他全力配合。此事,事不宜迟!”
“是!”三兄弟齐声应道,声音响遏行云。
那一夜,琅琊山顶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庭生和三个少年,就着一张沙盘,一盏孤灯,将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演练了无数遍。
看着他们那专注而自信的神情,庭生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他讲解兵法,教他为君之道的白衣恩师。
他知道,梅长苏虽然走了,但他的精神,他的智慧,他的风骨,已经在这三个孩子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传承。
天亮之时,庭生带着三份已经写好的文书,悄然下山。
他没有带走三个孩子,因为时机尚未成熟。
他们是奇兵,是王牌,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打出去。
回到宫中,庭生立刻召集心腹大臣,颁布了一系列诏令。
果然,当“削减军费,北境转守”的圣旨一出,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那些上书的老臣们,一个个喜形于色,抚着胡须,称颂新君从谏如流,实乃社稷之福。
而那些主战的将军们,则捶胸顿足,大骂朝中奸臣当道,自毁长城。
庭生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他知道,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
接下来几日,一切都按照林渊的计划在发展。
大渝在得知大梁削减军费后,果然变得骄横起来,不断在边境挑衅,似乎随时都可能大举南下。
而东海的倭寇,也愈发猖獗,甚至开始攻打县城。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各种请求议和、割地赔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庭生的案头。
庭生顶住了所有的压力,只是不断地安抚群臣,言说和平之不易,却绝口不提增兵之事。
暗地里,他送往北境的内帑私款,已经到位。
江左盟的密信,也传回了消息,一份详细的、涉及数十名地方官员的通倭名单,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一切准备就绪,只欠东风。
然而,就在庭生以为自己已经掌控全局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从后宫传来,彻底打乱了他的所有部署。
一直对他削减军费不满,甚至在朝堂上公然与他顶撞的皇次子,竟在自己的府中,被人发现,悬梁自尽了!
而在他的书房里,搜出了一封他与大渝主帅来往的密信,信中,他承诺在大渝南下之日,在京城发动兵变,作为内应!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庭生如遭五雷轰顶,他踉跄着冲到次子的府中,看着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个性格耿直,忠君爱国的儿子,竟然会通敌叛国!
这不可能!
这绝对是一个阴谋!
可是,证据确在眼前,他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杀了主战派的儿子,逼反了边境的军队,如今又坐实了皇子通敌的罪名。
这一连串的打击,几乎将庭生逼入了绝境。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陷入了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巨网,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
他想起了苏先生,想起了琅琊山顶的那三个孩子。
他迫切地需要他们的帮助。
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此刻的他,被困在金陵这座巨大的囚笼里,孤立无援。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匆匆来报,说是在整理次子遗物时,发现了一封他留给陛下的绝笔信。
庭生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立刻让人将信呈上来。
他展开信纸,上面是儿子那熟悉的字迹,但内容,却让他如坠深渊。
信中,次子痛陈自己对父皇的失望,认为他懦弱无能,断送大梁江山。
因此,他决定“曲线救国”,假意与大渝合作,实则是想借大渝之手,清君侧,逼父皇退位,然后自己再领兵,将大渝赶出中原。
最后,他写道,如今计谋败露,无颜苟活于世,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这封信,写得是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将一个怀才不遇、报国无门,最终走上极端的悲情皇子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庭生拿着信,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知道,完了。
这封信一公布,无论他如何解释,都无法洗清自己的“昏庸”之名。
皇子兵变,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这个皇帝,已经彻底失去了人心。
那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好狠的手段!
他们不仅要搞乱朝局,还要诛他的心!
庭生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那封绝笔信。
他缓缓地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在他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ah念头:苏先生,庭生无能,愧对您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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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再次醒来时,庭生发现自己躺在寝宫的龙榻上。
御医和宫人们跪了一地,皇后坐在床边,双眼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
“陛下,您终于醒了!”皇后见他睁开眼睛,喜极而泣。
庭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胸口传来,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了皇后一人。
“现在……情况如何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皇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外面……已经全乱了。瑞王通敌自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百官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请求您下罪己诏,严惩主战派,与大渝议和。还有……还有人说,说您……”
“说什么?”庭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说您为了保住皇位,不惜逼死自己的亲生儿子……”皇后泣不成声。
庭生惨然一笑。
果然,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对方这一招“壮士断腕”,用一个皇子的性命,彻底将死了他这盘棋。
如今,他不仅是昏君,还是一个逼死亲子的暴君。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再相信他了。
“把那封信拿来。”庭生说道。
皇后从袖中取出那封被鲜血染红的绝笔信,递给了他。
庭生接过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仔细,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都不放过。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他喃喃自语,“这不对。”
“陛下,您说什么?”
“这封信,有问题。”庭生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字的笔锋,没错,是瑞儿的。但是,这字里行间的气韵,不对。瑞儿的性子,刚烈有余,谋略不足。他写不出这样逻辑缜密,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却把矛头句句指向朕的信。这不像是绝笔信,更像是一篇……精心准备的檄文!”
皇后愣住了:“陛下的意思是……这信是伪造的?”
“不,信是真的。但写信的人,身不由己。”庭生一字一句地说道,“瑞儿,是被人陷害,屈打成招,然后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被人捉刀代笔,写下了这封信。最后,再伪造成自尽的假象!他们好狠的心,不仅要瑞儿的命,还要毁掉他的名声,用他的死,来做压垮朕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通了这一层,庭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个何等恶毒,何等精密的连环计!
从煽动朝臣削减军费,到引诱边境发难,再到陷害皇子通敌,最后用一封“绝笔信”彻底摧毁他的声誉和意志。
布局之人,对人心的洞察,对时机的把握,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个人,会是谁?
庭生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却又一一被他否决。
他实在想不出,当今朝堂之上,有谁具备如此可怕的智谋和手腕。
难道……是他们回来了?
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不受控制地从他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滑族。
那个曾经妄图复国,被苏先生一手覆灭的滑族余孽!
当年,秦般弱被捕,璇玑公主的复国大计彻底破产。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隐患已经彻底清除。
可谁又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呢?
璇玑公主当年布下的棋子,遍布天下,又岂是那么容易被连根拔起的?
如果真的是他们,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只有这种怀着倾国之恨的复仇者,才能策划出如此歹毒决绝的阴谋!
“来人!”庭生猛地坐起身,胸口的剧痛让他脸色煞白,但他毫不在意。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反击!
他不能就这么倒下,他要为儿子报仇,要守住苏先生和父皇用生命换来的这个江山!
一名心腹太监快步走了进来。
“立刻备马,朕要出宫!”庭生命令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皇后和太监同时跪了下来,“您龙体欠安,外面又人心惶惶,此刻出宫,实在是太危险了!”
“危险?”庭生冷笑一声,“朕就在这宫里坐以待毙,难道就不危险了吗?朕要去找能救大梁的人!立刻备马,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皇后和太监不敢再劝,只能含泪领命。
半个时辰后,庭生再次踏上了前往琅琊山的路。
这一次,他的心情比上一次更加沉重,也更加决绝。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当他再次来到那座山顶的庄园时,飞流和那三个少年,早已等在了门口。
显然,京城的消息,已经通过江左盟的渠道,传到了这里。
“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林渊的神情无比凝重,少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面对强敌时的冷静与锐利,“陛下,您做得对。此时留在京城,就是死路一条。对方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您往里钻。”
“那朕现在该怎么办?”庭生急切地问道。
此刻,他已经完全将这三个少年,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
“敌人的目标是您。只要您不在京城,他们的许多后续计划,就无法实施。”林宿分析道,“他们一定会派人追杀您,同时在京城散布您畏罪潜逃的谣言,另立新君。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保证您的安全,同时,要让京城的人知道,您并没有‘逃’,而是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祭拜。”林越缓缓开口,“陛下可以下一道密诏,通过可靠渠道送回京城,交给您最信任的大臣。就说您因为次子之死,悲痛欲绝,自觉有愧于天下,决定暂离朝政,前往北境,祭拜当年为国捐躯的梅长苏将军,并在其墓前,静思己过。”
庭生眼前一亮。
这又是一招妙棋!
梅长苏在大梁军民心中,是神一样的存在。
他这个皇帝,在被天下人唾骂的时候,去祭拜这位军魂,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这既能博取一部分人的同情,又能为他的“失踪”提供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最重要的是,“北境”这个地点,充满了想象空间。
他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敌人却不得不防。
“好!就这么办!”庭生当机立断,“可是,光是这样,还不够。我们必须得想办法,找出幕后的黑手,为瑞儿报仇!”
“报仇,是一定的。”林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但不是现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等待时机。父亲曾经说过,当你面对一个比你强大得多的敌人时,不要想着如何战胜他,而要想着,如何比他活得更久。只要你还活着,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
“等待时机?”庭生有些不甘。
“对,等待。”林渊的目光,投向了山下那片云海,“敌人这一套连环计,看似天衣无缝,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们把摊子铺得太大了。北境、东海、朝堂,三线并进,这对他们的掌控力,是一个极大的考验。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会满盘皆输。而我们,就要做那个,打破链条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庭生,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请您暂时留在这琅琊山。这里,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外面的事情,交给我们。”
庭生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他那沉稳的眼神,自信的语气,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知道,林渊说得对。
自己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信任他们。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朕,就把这大梁的江山,暂时交给你们了。”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了一下。
林渊和林宿赶紧上前扶住他。
“陛下,您放心。”林渊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父亲能做到的事,我们,也一定能做到。林家的风骨,绝不会断在我们这一代。”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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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琅琊山顶这座与世隔绝的庄园,变成了大梁帝国最核心的指挥中枢。
一道道指令从这里发出,通过江左盟和庭生秘密培养的亲信,如蛛网般传向四面八方。
庭生则遵从了林渊的建议,暂时抛开了皇帝的身份,安心在这里养伤。
每日里,他看着三兄弟忙碌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感慨。
林渊,无疑是三人中的大脑。
他继承了梅长苏纵览全局的战略眼光,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对着沙盘和地图,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他心思缜密,几乎将敌人可能走的每一步,都算了进去。
由他发出的每一道指令,都精准而致命。
林宿,则更像一个出色的执行者和外交家。
他继承了梅长苏洞察人心的能力,负责处理所有与人相关的事务。
无论是安抚庭生的心腹大臣,还是联络江左盟的江湖势力,他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他起草的每一封信,都言辞恳切,恰到好处,既能稳定人心,又能传递出最关键的信息。
而林越,沉默寡言,却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继承了母亲霓凰郡主的武学天赋和坚毅品性,负责统筹所有的行动力量。
江左盟派来的高手,庭生带来的禁军精锐,都被他整合得井井有条。
他制定的行动计划,简单,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却招招致命。
兄弟三人,性格迥异,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庭生常常在想,若是苏先生和霓凰郡主看到自己的儿子如此出色,该会是何等的欣慰。
山下的世界,正如林渊所料,乱成了一锅粥。
庭生“离宫北上”的消息传出后,朝堂瞬间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几位老臣为首,痛斥皇帝无能,畏罪潜逃,主张立刻另立新君,稳定大局。
另一派则是庭生的心腹,他们坚称皇帝只是去祭拜先贤,很快就会回来,谁敢在此刻提另立新君,就是谋反。
两派人马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大打出手。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似乎也乐于见到这种混乱。
他们并没有急于推出新的皇帝,而是不断地在民间散布谣言,将庭生塑造成一个昏庸、残暴、不负责任的君主形象,彻底搞臭他的名声。
同时,他们开始安插自己的人手,一步步地蚕食朝中的重要职位。
北境的大渝军队,在得到京城大乱的消息后,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大举进攻。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大梁的边防军,非但没有因为军费削减而战力下降,反而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的猛虎,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再加上林渊早就秘密送去的作战计划,梁军以逸待劳,节节抗击,虽然表面上在不断后退,实则是在将敌人引向一个早已布置好的包围圈。
东海的局势,则更加诡异。
江左盟的力量全面发动,那些与倭寇勾结的官员,一个个“意外”身亡,或是被抓住把柄,不得不反戈一击。
倭寇们突然发现,自己的补给线被切断了,藏身之处也接二连三地暴露。
他们像是没头的苍蝇,在海上乱窜,被林越指挥的精锐力量,一块块地分割、蚕食。
整个大梁,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一方在明,步步紧逼,看似胜券在握。
另一方在暗,从容不迫,悄然布下了一个个致命的陷阱。
这一日,林渊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递给了庭生。
“陛下,鱼儿上钩了。”
庭生接过密报,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誉王余党,浮出水面。”
誉王!
那个三十年前与太子争位,最终谋反失败,自尽于狱中的萧景桓!
庭生浑身一震,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动乱的幕后黑手,竟然会是誉王的残余势力!
“怎么可能?当年誉王谋反,其党羽已被父皇清剿干净,怎么还会有余孽?”庭生不敢相信。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林渊的表情很平静,“誉王当年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又岂是那么容易被一网打尽的。更何况,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滑族。璇玑公主虽然死了,但她布下的‘红袖招’,却未必就此覆灭。
这些年,他们一直潜伏在暗处,就像毒蛇一样,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庭生恍然大悟,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都解开了。
难怪对方的手段如此狠辣,布局如此精妙,原来是这两股势力纠结在了一起!
他们不仅要复仇,还要颠覆整个大梁!
“他们现在有什么动作?”庭生问道。
“他们已经等不及了。”林宿说道,“北境和东海的战事,接连失利,已经让他们感到了不安。他们决定,提前发动政变。”
“政变?”
“是的。”林渊指着地图上的金陵城,“根据我们安插在京城的内线回报,誉王的儿子萧元启,一个一直以来被所有人忽视的、默默无闻的郡王,已经秘密联络了京城的禁军统领,准备在三日后,以‘清君侧,诛奸佞’的名义,发动兵变,控制皇宫,然后逼迫朝臣,拥立他为新帝。”
庭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京城九门,皆由禁军把守,一旦禁军统领叛变,那整个金陵城,就等于落入了敌人的手中。
到那时,即便他能平定边境的战乱,也回天乏术了。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庭生焦急地说道。
“阻止,是当然的。但不是我们去阻止。”林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们要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跳出来。只有他们全都跳出来了,我们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庭生:“陛下,决战的时刻,到了。现在,需要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到金陵。”
08
回到金陵?
庭生愣住了。
现在金陵城已经是一个龙潭虎穴,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陛下,您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引蛇出洞’吗?”
林渊的表情依旧平静,“现在,蛇已经出洞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关门打狗。”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几枚代表不同力量的棋子,开始了他的讲解。
“萧元启想要兵变,最大的依仗,就是禁军统领。但是,他并不知道,这位禁军统领,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我们江左盟暗中收服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戏给萧元启看。”
庭生大吃一惊。
他从未听说过此事。
“这是苏哥哥……生前,最后一步棋。”飞流在一旁,低声说了一句。
庭生的心中,再次被巨大的震撼所充斥。
苏先生……他竟然在三十年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一切?
他到底……布下了多少后手?
“所以,三日后的那场兵变,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林渊继续说道,“一个为萧元启和所有誉王余党准备的,巨大的陷阱。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他们早已是我们的猎物。”
“可是,光凭一个禁军统领,恐怕还不够。”庭生担忧地说道,“萧元启经营多年,党羽众多,难保禁军之中,没有他的心腹。一旦火并起来,胜负难料,金陵城必将血流成河。”
“您说得没错。”林渊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还需要另一支奇兵。”他将一枚黑色的棋子,放在了金陵城外,“一支足以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奇兵。”
他抬起头,看着庭生,又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弟弟,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陛下,是我们该下山的时候了。”
庭生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这三只被雪藏了十六年的猛虎,终于要下山了!
“你们……有把握吗?”他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渊、林宿、林越,三兄弟相视一笑。
他们没有回答,但那自信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日后,金陵城。
天色刚蒙蒙亮,一股肃杀之气,便笼罩了整座城市。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连平日里最爱叫的狗,都夹着尾巴,不敢出声。
身穿银甲的誉王之子萧元启,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的身后,是三千名禁军精锐,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禁军统领陪在他的身边,一脸谄媚地说道:“王爷,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宫里的内应也已打点好了,只等您一声令下,我们便冲进去,活捉昏君,匡扶社稷!”
萧元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从小就活在父亲失败的阴影里,被人鄙视,被人遗忘。
他不甘心!
他认为自己才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
凭什么那个从掖幽庭里出来的野种,可以做皇帝?
今天,他就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传我命令!”他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皇宫,“清君侧,诛奸佞!给我杀!”
“杀!”三千禁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然而,就在他们策马奔腾,即将冲向宫门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扇他们以为会为他们敞开的沉重宫门,竟然从里面,被死死地关上了!
紧接着,宫墙之上,突然出现了无数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头直指下方的叛军。
萧元启脸色大变:“怎么回事?统领,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禁军统领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猛地拔出刀,架在了萧元启的脖子上,大喝一声:“萧元启谋反,罪证确凿!尔等还不速速弃械投降!”
他身后的那三千禁军,也瞬间傻眼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别听他的!”萧元启又惊又怒,厉声吼道,“他才是叛徒!给我杀了他!”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这些禁军士兵,虽然有一部分是他的心腹,但大多数人,还是忠于皇室的。
如今主帅反水,宫门紧闭,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宫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人,身穿龙袍,头戴皇冠,缓缓地从宫门内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无比的锐利,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正是本该在北境“静思己过”的皇帝,萧庭生!
“萧元启。”庭生看着他,声音冰冷如铁,“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
看到庭生的那一刻,萧元启就知道,自己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怎么也想不通,庭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禁军统领为什么会背叛他?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萧元启惨然一笑,眼中充满了疯狂,“只恨我棋差一招,没能杀了你这个昏君!我父王说的没错,你们萧家的人,都是伪君子!都是篡位者!”
“住口!”庭生怒喝一声,“你父王谋逆,罪有应得!你身为其子,不思悔改,竟还妄图颠覆江山,罪加一等!来人,给我拿下!”
然而,就在禁军士兵准备上前捉拿萧元启的时候,一直隐藏在叛军中的那些誉王死党,突然发难!
他们抽出兵器,与身边的同伴厮杀起来。
一时间,场面大乱。
萧元启趁着这个机会,挣脱了禁军统领的控制,抢过一匹马,朝着城外疯狂逃去。
他知道,只要能逃出金陵,他就有机会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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