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圳罗湖，聚福茶楼。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紫檀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敬姐提着紫砂壶，给加代斟了杯普洱。
“少喝点酒，多喝点茶。”她声音温柔，“昨晚又喝到两点吧？”
加代笑了笑，没接话。
他穿着洁丽雅的浅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手腕上那块劳力士金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四十二岁，江湖沉浮二十年。
从东北到深圳，从街边摆摊到如今坐拥夜总会、地产公司，加代这个名字，在南方江湖算是一块招牌。
但只有敬姐知道，这个男人最近两年，越来越喜欢安静了。
手机突然响了。
加代看了一眼，山西的号码。
“喂？老郑？”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代哥……我儿子……我儿子腿被人打断了……”
加代眉头一皱：“慢慢说，怎么回事？”
“在英国……留学……薛家那个薛明……把我儿子从楼梯上推下去……两条腿……医生说保不住了……”
老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加代放下茶杯：“薛家？太原那个薛家？”
“就是他们……代哥，我找过他们……薛天豪让我滚……说再纠缠，让我全家在山西消失……”
加代沉默了三秒。
“你现在在哪儿？”
“太原……我不敢回家……躲在朋友这儿……”
“等我。”
加代挂了电话。
敬姐看着他：“又要出门？”
“山西，老郑出事了。”
“那个煤窑的老郑？”
“嗯。”加代站起身，“二十年前在太原，我差点冻死在街头，是他把我背回家的。”
敬姐叹了口气：“带几个人去。”
“江林跟我去就行。”
“多带几个。”敬姐坚持，“山西那地方……不比深圳。”
加代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
他走到窗边，拨通了江林的电话。
“江林，订两张去太原的机票。明天一早。”
“哥，出啥事了？”
“老郑儿子在英国被人废了，薛家干的。”
电话那头江林顿了顿：“薛家？那个……百年薛家？”
“就是他们。”
“哥，这事儿……要不要先打听打听？薛家在山西可是……”
“订票。”
加代挂了电话。
窗外，深圳的街道车水马龙。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冬天，太原街头零下二十度，他发着高烧蜷在桥洞下。是老郑把他背回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小屋，喂了他三天小米粥。
救命之恩。
得还。
第二天中午，太原武宿机场。
加代和江林走出航站楼。
三月的山西，风里还带着寒意。
江林裹了裹外套：“哥，我刚打听了。薛家这回……不好弄。”
“怎么说？”
“薛天豪，四十五岁，薛家长子。手底下有五个煤矿，三个地产公司。他弟弟薛天耀，分管家族那些……社会上的人。”
江林压低声音：“听说养了个叫马老六的，跟了他三十年。手上不干净。”
加代没说话，点了根烟。
“老郑儿子叫郑晓峰，二十八岁，在英国读硕士。薛家那个薛明，二十五岁，也在英国。两人因为一个中国女留学生起了冲突。”
“具体呢？”
“薛明追那女孩，人家不同意。郑晓峰帮女孩说了几句话。上周三晚上，薛明带了六个外国人，在宿舍楼把郑晓峰从三楼楼梯推下去。”
江林顿了顿：“双腿粉碎性骨折，英国那边说……得截肢。”
加代把烟掐灭。
“老郑呢？”
“在朋友家躲着。薛家放话了，敢报警，敢闹，就让他全家消失。”
正说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开过来。
车窗摇下，露出老郑苍白的脸。
“代哥……”
加代拉开车门坐进去。
老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代哥，我对不起你……大老远把你叫来……”
“别说这个。”加代拍拍他肩膀，“晓峰现在怎么样？”
“还在英国医院……我托人交了五十万医药费……医生说，这两天就得手术，不然命都保不住……”
老郑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在英国读了六年书……眼看要毕业了……”
江林递了张纸巾：“郑叔，别急。代哥来了，就有办法。”
“没用的……”老郑摇头，“薛家……你们不知道薛家在山西……”
“我知道。”加代打断他，“但这事儿，得有个说法。”
车开进太原市区。
街道两旁还能看见九十年代的旧楼房，但已经开始有新起的商业大厦。
这座城市，五品在时代交替的节点。
“先去医院看看晓峰妈妈。”加代说。
“在医院……她妈听说这事儿，心脏病犯了，昨天刚抢救过来……”
桑塔纳拐进山西医科大学第一医院。
住院部三楼，心内科病房。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手上插着输液管。
看见加代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嫂子别动。”加代赶紧按住她。
“代哥……你来了……”女人声音虚弱，“老郑没用……儿子被人害成这样……他连门都不敢出……”
“嫂子放心。”加代握了握她的手，“我来了，这事儿我来办。”
女人眼泪涌出来：“代哥……薛家……咱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也得惹。”
加代语气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下午四点，太原星河湾酒店。
加代开了两间房。
江林在房间里打电话，一个个联系山西的朋友。
加代站在窗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加代是吧？”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山西口音，“听说你从深圳来了？”
“你是？”
“薛天耀。薛家老二。”
加代眼神一冷：“有事？”
“听说你是来给老郑出头的？”薛天耀笑了，“代哥，你在深圳混得好，我听说过。但山西有山西的规矩。”
“什么规矩？”
“老郑儿子腿断了，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跟我们家薛明没关系。”薛天耀语气轻佻，“你们非要闹，也行。我们薛家出五十万，就当可怜他们。”
加代握紧了手机。
“薛总，人在做天在看。”
“天？”薛天耀笑得更厉害了，“在山西，薛家就是天。”
电话挂了。
江林放下座机电话，脸色难看：“哥，我联系了三个山西的朋友。一听是薛家的事儿，都说帮不上忙。”
“最夸张的是老赵，以前跟咱们做过生意。他说……薛家不能惹，让咱们赶紧回深圳。”
加代点了根烟。
“给薛天豪打电话，约个时间见面。”
“哥……”
“打。”
江林翻开通讯录，找了个中间人的号码。
电话通了，说了几句。
挂断后，江林脸色更难看了：“哥，薛天豪的秘书接的。说薛总在开会，让咱们……等着。”
“等多久？”
“没说。”
加代笑了。
冷笑。
“那就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加代每天给薛天豪办公室打电话。
每次都是秘书接的。
“薛总在开会。”
“薛总出差了。”
“薛总没时间。”
第三天下午，加代让江林买了个果篮。
“去哪儿？”
“薛氏集团。”
太原长风街，薛氏集团大厦。
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在2002年的太原，算是地标建筑。
加代和江林走到前台。
“找薛天豪薛总。”江林说。
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们一眼：“有预约吗？”
“没有。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深圳加代拜访。”
小姑娘打了内线电话。
说了几句，挂断后表情有点怪：“薛总在开会，让你们去会客室等。”
这一等，又是两个小时。
下午五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会客室。
“哪位是加代先生？”
加代站起身：“我是。”
“我是薛总的助理，姓王。”男人推了推眼镜，“薛总今天没时间见你们。他让我转达几句话。”
“你说。”
“第一，郑晓峰的事，薛总不知情。第二，如果你们非要纠缠，薛家可以出于人道主义，给五十万。第三……”
王助理顿了顿，“薛总希望你们明天就离开太原。山西不欢迎外人来闹事。”
加代看着他：“这是薛天豪的原话？”
“是的。”
“那你转告薛天豪。”加代一字一句，“我加代既然来了，不见到他本人，不会走。”
王助理笑了笑：“加代先生，我劝你一句。在山西，跟薛家作对……没好处。”
说完转身走了。
江林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哥，这他妈的……”
“别急。”加代重新坐下，“这才刚开始。”
晚上七点，加代和江林回到酒店。
刚进大堂，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前台。
七八个穿着黑色夹克的汉子，叼着烟，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
看见加代进来，其中一个光头站了起来。
“你就是加代？”
江林往前一步，挡在加代前面：“你们是谁？”
“薛二爷让我们来传个话。”光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今天晚上十二点前，滚出太原。不然……”
“不然怎样？”加代平静地问。
“不然就别走了。”光头走到加代面前，伸手想拍加代的脸。
加代抓住他的手腕。
“疼疼疼……”光头脸色变了。
加代松开手：“回去告诉薛天耀，想谈，让他哥来。不想谈，我陪他玩。”
光头揉着手腕，眼神阴狠：“行，你有种。”
一群人骂骂咧咧走了。
酒店经理跑过来，一脸为难：“加代先生，您看……要不您换家酒店？”
江林火了：“什么意思？怕我们给你惹事？”
“不是不是……”经理搓着手，“刚才那几位……是马老六的人。马老六您知道吧？薛家养的那个……”
“我知道。”加代说，“房间不退，我们住到想走为止。”
经理快哭了。
回到房间，江林开始收拾东西。
“哥，这帮人肯定还会来。咱们得准备点家伙。”
加代站在窗边，看着太原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灯光没有深圳那么密集，但也在努力亮着。
“江林，你说老郑当年救我，图什么？”
江林愣了一下：“郑叔……不是那种人。”
“对。”加代转过身，“他把我背回家的时候，我身上就二十块钱。他喂我三天小米粥，给我买药，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所以这忙我得帮。”加代说，“不是帮老郑，是还我自己的良心。”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郑。
“代哥……刚才薛家来人了……扔了五万块钱在我家门口……说这是医药费……让我别再闹了……”
老郑声音在发抖：“他们还说……说如果我敢再见你……就……就让我老伴在医院出意外……”
加代瞳孔一缩。
“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朋友家……我不敢回家……”
“等着，我去接你。”
加代挂了电话。
“江林，走。”
“去哪儿？”
“接老郑，换个地方住。”
两人下楼，开上那辆桑塔纳。
夜色已深，太原的街道上车不多。
开到老城区一片破旧小区门口，老郑已经等在那儿。
他拎着个破布包，慌慌张张上了车。
“代哥，咱们去哪儿？”
“先离开太原。”加代说，“去榆次，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开宾馆。”
车刚开出小区，前面路口突然亮起车灯。
三辆面包车横在路中间。
车门拉开，下来二十多个人。
手里拎着钢管、砍刀。
江林猛打方向盘想掉头。
后面也亮起车灯。
又两辆面包车堵住了退路。
“哥……”江林脸色发白。
加代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对面人群分开，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个子不高，穿着老式中山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马老六？”加代问。
“认识我？”马老六笑了，“那更好。加代，薛二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留下老郑，你和你兄弟可以走。”马老六说，“这是薛二爷给你的最后一次面子。”
加代也笑了。
“我要是不留呢？”
马老六叹了口气：“那就不好意思了。在山西，还没人敢驳薛家的面子。”
他一挥手。
二十多个人围了上来。
江林从车里抽出根方向盘锁，站到加代身边。
老郑吓得腿软，躲在车里不敢动。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警笛声。
两辆阿sir的车开了过来。
马老六皱了皱眉：“谁报的警？”
没人说话。
阿sir下车，带队的队长走到马老六面前：“老六，大半夜的，整啥呢？”
“李队，没事儿，跟朋友聊聊天。”马老六笑呵呵递烟。
李队没接，看了看加代：“你们是？”
“深圳来的，住星河湾酒店。”加代说。
李队脸色变了变：“赶紧走。大半夜别在路上晃悠。”
说完看了马老六一眼：“老六，让你的人也散了。”
马老六咬着牙，盯着加代看了几秒。
“行，今天给李队面子。”
他指了指加代：“咱们后会有期。”
人群散开。
加代三人上车，开出了包围圈。
后视镜里，马老六还站在那儿，眼神阴沉。
江林擦了把汗：“哥，刚才那阿sir……”
“薛家的人。”加代说，“他是来保马老六的，不是来救我们的。”
老郑坐在后座，浑身发抖：“代哥……要不……算了吧……咱们回深圳……”
“回不去了。”加代看着前方夜色，“现在就算我想走，薛家也不会让我走了。”
车开出太原市区，上了通往榆次的国道。
夜色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加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薛家不知道的是——他们惹的，不只是深圳来的江湖大哥。
他们惹的，是一个把情义看得比命重的人。
更不知道的是，这个人背后，站着能让整个山西抖三抖的人物。
但这些，薛家很快就会知道了。
榆次，一家小宾馆。
老板是加代十年前认识的，叫老吴。
看见加代半夜来投宿，老吴吓了一跳。
“代哥？你咋来山西了？”
“有点事儿。”加代没多说，“给我们开三间房，住几天。”
老吴看了看老郑，又看了看江林，大概明白了。
“代哥，你这趟……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薛家。”
老吴倒吸一口凉气：“百年薛家？”
“嗯。”
“哎哟我的哥……”老吴直拍大腿，“你惹他们干啥？在山西，薛家就是土皇帝啊！”
加代笑了笑：“土皇帝也得讲理。”
“讲理？”老吴摇头，“薛家要是讲理，就不是薛家了。”
他压低声音：“去年，有个外地老板在太原跟薛家抢地皮。三天后，被人发现死在酒店里。阿sir说是心脏病突发。但谁都知道……”
老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还有前年，集团来了个调查组。组长的儿子在酒吧跟薛明发生口角，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第二天，调查组就撤了。”
老吴看着加代：“代哥，听我一句劝。赶紧回深圳。山西这地方，水深得很。”
“谢了老吴。”加代拍拍他肩膀，“房间开好了吗？”
“开好了……三楼，最里面三间。”
“行。”
三人上了楼。
房间很简陋，但还算干净。
老郑坐在床上，整个人像丢了魂。
“代哥……我后悔了……我不该把你叫来……要是你出了什么事……”
“老郑。”加代打断他，“二十年前你救我的时候，想过我会出什么事吗？”
老郑愣住了。
“你没想。”加代说，“你看见一个人快死了，就把他背回家。这是你的善。”
“今天我来了，是因为你的善。”
加代点了根烟：“善有善报。这话有时候是骗人的，但今天，我让它成真。”
门外响起敲门声。
江林开门，老吴端着个托盘进来。
“煮了点面条，凑合吃。”
放下托盘，老吴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儿？”加代问。
“代哥……刚才你们来之前，有两个人来打听你。”
加代眼神一凝：“什么人？”
“不像好人。”老吴说，“开着一辆黑色奥迪，太原牌照。问我见没见过一个深圳来的，叫加代。”
“你怎么说？”
“我说没见过。”老吴说，“但那两个人……看眼神就不是善茬。代哥，你这儿不安全。薛家的眼线，遍布山西。”
加代沉默了几秒。
“老吴，帮我办件事。”
“你说。”
“明天一早，你去太原，帮我约个人。”
“谁？”
“赵三。”
老吴眼睛瞪圆了：“赵三爷？太原城西那个赵三？”
“对。”加代说，“你就说，深圳加代，想跟他喝杯茶。”
老吴咽了口唾沫：“代哥……赵三爷跟薛家……可是死对头啊。”
“我知道。”加代笑了笑，“所以才找他。”
老吴走了。
江林关上门，压低声音：“哥，赵三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试试才知道。”加代说，“在山西，咱们得找个本地人帮忙。”
“但赵三跟薛家斗了十几年，一直没占到便宜。”
“那是因为他缺个契机。”加代说，“现在我来了，契机就有了。”
窗外，夜色深沉。
太原城的方向，灯火阑珊。
在那片灯火里，薛氏集团大厦顶层，薛天豪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薛天豪站在落地窗前，端着杯红酒。
薛天耀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哥，那个加代，还在榆次。”
“我知道。”薛天豪说，“马老六刚给我打了电话。”
“要不……直接办了？”薛天耀做了个手势。
薛天豪摇摇头：“现在不行。他刚到山西就出事，太明显。”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待着？”
“让他待着。”薛天豪喝了口酒，“他不是想见我吗？那就见。明天下午，星河湾，我请他喝茶。”
薛天耀愣了：“哥，你真要见他？”
“见。”薛天豪笑了，“让他知道知道，在山西，谁说了算。”
第二天下午两点。
星河湾酒店，顶层茶室。
加代带着江林准时到了。
服务生领他们进包间。
薛天豪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根雪茄。
看见加代进来，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加代是吧？坐。”
加代坐下。
江林站在他身后。
“薛总，终于见面了。”加代说。
“是啊。”薛天豪吐了口烟，“听说你在太原等了我三天。不好意思，最近忙。”
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歉意。
“理解，薛总生意大。”加代说，“那咱们就开门见山。郑晓峰的事，薛总打算怎么解决？”
薛天豪笑了：“加代，我挺欣赏你的。从深圳跑到山西，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这么上心。”
“不是不相干的人。老郑救过我的命。”
“哦？”薛天豪挑了挑眉，“那你是来报恩的？”
“是。”
“行。”薛天豪弹了弹烟灰，“那我给你这个面子。五十万，郑家拿走，这事翻篇。”
加代没说话。
“嫌少？”薛天豪笑了，“加代，你可能不知道。在山西，我薛家愿意赔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薛总。”加代看着他，“郑晓峰二十八岁，英国留学六年，马上毕业。现在双腿截肢，一辈子坐轮椅。你觉得，五十万够吗？”
“那你要多少？”
“五百万。”加代说，“医疗费、后续康复、精神损失。五百万，一分不能少。”
薛天豪笑出声了。
“五百万？加代，你知不知道五百万在山西能干什么？”
“知道。能买你薛家一个清净。”
薛天豪的笑容慢慢收敛。
“加代，我查过你。在深圳混得不错，有几个场子，认识几个人。”他身体前倾，“但这里是山西。在山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我要是不盘不卧呢？”
“那你就得躺着出去。”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江林的手摸向腰间。
薛天豪身后的两个保镖也动了。
“怎么，想动手？”薛天豪靠在椅背上，“加代，我劝你想清楚。在太原，我一句话，你连酒店都出不去。”
加代笑了。
他站起身。
“薛总，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意思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五百万，打到郑家账户。”
“三天后，钱不到账，我陪你玩。”
说完转身就走。
薛天豪脸色铁青。
“加代！”
加代在门口停住脚步。
“你会后悔的。”薛天豪一字一句，“在山西，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加代没回头。
“那就试试。”
门关上了。
包间里，薛天豪摔了茶杯。
“给脸不要脸！”
薛天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哥，我就说了，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安排一下。”薛天豪冷着脸，“让他知道，山西是谁的地盘。”
“明白。”薛天耀笑了，“马老六早就准备好了。”
窗外，乌云压城。
太原的天，要变了。
而加代走出酒店时，接到了老吴的电话。
“代哥，赵三爷答应了。今晚八点，城西茶楼。”
“好。”
加代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但这雨，得下。
不下，有些人永远不知道——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榆次到太原的国道上，加代那辆破桑塔纳在坑洼路面颠簸。
老吴坐在副驾，脸色紧张。
“代哥，赵三爷这人……脾气怪。你跟他说话，得注意点。”
“怎么个怪法？”
“他是太原老江湖了，六十年代就开始混。最恨别人跟他耍心眼。”老吴说，“薛家跟他斗了十几年，就是因为当年薛老爷子抢了他一块地。”
加代看着窗外：“他跟薛家，谁赢谁输？”
“表面上看，薛家赢了。”老吴压低声音，“赵三爷的煤矿被薛家收走两个，地产公司也倒了。但薛家也没占到便宜——薛天豪的司机去年车祸死了，大家都说是赵三爷干的。”
“有证据吗？”
“没证据。”老吴摇头，“但江湖上都这么传。”
车开进太原城西。
这片区域还保留着老太原的样貌，低矮的平房，狭窄的街道。
茶楼在一排旧店铺中间，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
加代下车，江林跟在身后。
茶楼门口站着两个汉子，三十来岁，眼神警惕。
“找谁？”
“赵三爷。”加代说。
汉子打量了他几眼：“深圳来的？”
“是。”
“等着。”
一个汉子进去通报。
几分钟后出来：“三爷请你们上去。”
二楼包间。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茶桌前，穿着老式对襟褂子，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
他正在泡茶。
“坐。”赵三爷头也没抬。
加代坐下。
江林和老吴站在门口。
“赵三爷，我是深圳加代。”加代说。
“知道。”赵三爷倒了杯茶，推过来，“尝尝，武夷山大红袍。”
加代端起茶杯，闻了闻，喝了一口。
“好茶。”
“懂茶？”
“略懂。”
赵三爷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加代，我听说过你。深圳那边有几个老朋友提过，说你仁义。”
“三爷过奖。”
“不过……”赵三爷话锋一转，“仁义在山西，不值钱。”
加代放下茶杯：“那什么值钱？”
“实力。”赵三爷说，“你有实力，别人就跟你讲仁义。你没实力，仁义就是狗屁。”
“所以我来找三爷。”加代说，“我在山西没实力，但三爷有。”
赵三爷笑了。
“你想借我的力，对付薛家？”
“是。”
“凭什么？”赵三爷盯着他，“我凭什么帮你？”
加代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二十年前，老郑救我的时候，我写的欠条。”
赵三爷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今欠郑建国救命之恩一条，此生必还。加代，1982年冬月。”
“就这？”赵三爷问。
“就这。”加代说，“三爷，我加代混江湖二十年，靠的就是两个字：信义。”
“今天我要是连救命之恩都不报，那我这个人，也就废了。”
赵三爷看着那张欠条，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加代，你知不知道，薛家在山西的根有多深？”
“知道一些。”
“你不知道。”赵三爷摇头，“薛家从清朝开始就是晋商大户。民国时期，太原一半的票号是薛家的。建国后，他们家捐了家产，保住了地位。”
“改革开放，薛天豪他爹第一个下海。现在，薛家手里握着五个大煤矿，三个地产公司，还有运输、酒店、娱乐……”
赵三爷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薛家在太原的关系网，经营了上百年。从上面到下面，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所以三爷不敢动？”加代问。
赵三爷眼神一冷：“激将法？”
“不是。”加代说，“是实话。”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三爷突然笑了。
“加代，你这人有意思。”他重新倒了杯茶，“我跟你交个底。我跟薛家的仇，不死不休。”
“但这么多年，我动不了他们。为什么？因为他们上面有人。”
“什么人？”
“不能说。”赵三爷摇头，“说了，你我都得死。”
加代明白了。
薛家的靠山，在集团，甚至更高。
“那三爷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你。”赵三爷说，“但只能暗地里帮。钱、人、消息，我都可以给你。但明面上，我不能出面。”
“为什么？”
“因为我还想活着。”赵三爷苦笑，“我今年七十三了，还有一家老小。跟薛家拼，我拼不过。”
加代点点头：“理解。”
“但如果你能扳倒薛家……”赵三爷眼睛亮了，“我可以给你当先锋。”
“扳倒？”加代摇头，“我没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想要个公道。”
“公道？”赵三爷笑了，“在山西，公道就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
“这是马老六常去的几个地方。他手下有三十多个人，专门给薛家干脏活。”
“郑晓峰的事，就是马老六安排人去英国干的。”
加代接过纸条：“有证据吗？”
“没证据。”赵三爷说，“但我知道，薛明给马老六打了五十万。钱是从薛家在香港的账户转的。”
加代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赵三爷压低声音，“薛天豪最近在运作，想把他儿子薛明弄进集团的单位。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什么意思？”
“薛家虽然有钱有势，但一直没人在衙门里。”赵三爷说，“薛天豪想给儿子铺路，让薛家从商人变成官商。”
加代懂了。
“所以如果薛明出了事，薛天豪会疯。”
“对。”赵三爷说，“但你别打薛明的主意。薛家把他保护得很好，在英国有保镖，回国就直接进机关大院。”
“明白了。”
加代站起身：“三爷，谢了。”
赵三爷摆摆手：“别急着谢。加代，我提醒你一句——薛家不会让你平安离开山西的。”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必须来。”
赵三爷看着他，突然问：“加代，如果这次你栽在山西，后悔吗？”
加代想了想。
“不后悔。”
说完转身下楼。
赵三爷坐在茶桌前，看着加代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年头，还有这么傻的人……”
回到榆次宾馆，已经是晚上十点。
老郑还没睡，坐在房间里发呆。
看见加代回来，他赶紧站起来。
“代哥……怎么样？”
“有点进展。”加代没多说，“老郑，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回深圳。”
老郑愣住了：“回深圳？”
“对。”加代说，“山西不安全。你先回深圳，住我那儿。这边的事，我来办。”
“那晓峰呢？他还在英国……”
“我让江林联系了，明天转院去德国。”加代说，“德国有更好的康复医院。费用你不用管，我来出。”
老郑眼泪又下来了。
“代哥……这钱……我还不起……”
“不用还。”加代拍拍他肩膀，“当年你救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我还。”
江林在旁边打电话。
联系深圳的兄弟，安排车辆。
联系德国的医院，办理转院手续。
联系航空公司，订机票。
一直忙到凌晨一点。
“哥，都安排好了。”江林说，“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从太原飞深圳。德国那边，咱们的朋友老陈帮忙联系了医院，后天就能转过去。”
加代点点头。
“你也订张票，跟老郑一起回去。”
江林一愣：“那你呢？”
“我留下。”加代说，“有些事，得做个了结。”
“哥，你一个人太危险！”
“不是一个人。”加代笑了笑，“赵三爷答应帮我。”
江林还想说什么，加代摆摆手。
“就这么定了。”
窗外，夜色深沉。
太原城的方向，灯火稀疏。
加代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他想起二十年前，离开太原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兜里揣着老郑给的二百块钱，坐上南下的火车。
老郑送他到火车站，塞给他一袋馒头。
“加代，到了深圳，好好混。混出个人样来。”
“郑哥，等我混好了，一定回来报答你。”
“报答啥，好好活着就行。”
火车开了，老郑站在月台上挥手。
那一幕，加代记了二十年。
现在，他回来了。
为了兑现当年的承诺。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也得闯。
凌晨三点。
太原，薛氏集团大厦。
薛天豪还没睡。
他在办公室里，接了一个电话。
“老板，加代订了明天早上九点的机票，回深圳。”电话那头说。
“几个人？”
“三个。加代，江林，还有老郑。”
“知道了。”
薛天豪挂了电话，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薛天耀。
“他们想跑。”
薛天耀冷笑：“跑得了吗？”
“你想怎么办？”
“哥，这事儿不能留尾巴。”薛天耀说，“加代回了深圳，肯定会动用他的关系。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薛天豪沉默。
“马老六怎么说？”
“早就准备好了。”薛天耀说，“太旧高速，服务区往南三公里。那段路偏僻，没监控。”
“干净吗？”
“绝对干净。”薛天耀说，“三辆车，制造一起‘交通事故’。车毁人亡，查无可查。”
薛天豪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原的夜色漆黑如墨。
“天耀，你确定要这么做？”
“哥，咱们没得选了。”薛天耀说，“加代今天敢当面跟你要五百万，明天就敢要五千万。这种人，不能留。”
薛天豪闭上眼睛。
几秒后，睁开。
“行。”
“干净点。”
“明白。”
薛天耀拿起手机，拨通了马老六的号码。
“老六，按计划办。”
“老板放心。”
电话挂了。
薛天豪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座他掌控了二十年的城市。
在这里，薛家就是天。
谁想捅破这天，就得死。
早上七点。
榆次宾馆。
加代三人收拾好行李，下楼退房。
老吴送他们到门口，表情担忧。
“代哥，路上小心点。我听说……薛家昨晚有动静。”
“什么动静？”
“马老六的人，连夜出了太原城。”老吴说，“往太旧高速方向去了。”
加代眼神一凝。
“多少人？”
“七八个，三辆车。”
加代明白了。
“谢了老吴。”
“代哥，要不……改天再走？”
“不改。”加代说，“今天必须走。”
他转身对江林说：“路上注意点。”
江林点点头。
三人上了那辆桑塔纳。
老吴站在宾馆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街角。
叹了口气。
“哎……这世道……”
太旧高速。
连接太原和石家庄的主要干道。
2002年的高速路况一般，很多路段还是双向四车道。
桑塔纳在车流中行驶。
老郑坐在后座，抱着行李包，神色紧张。
江林开车，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加代坐在副驾，闭目养神。
“哥，后面有辆车，跟了咱们很久。”江林突然说。
加代睁开眼睛。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普桑跟在后面，距离一百米左右。
“什么时候出现的？”
“上高速就出现了。”
加代想了想：“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哥，会不会有危险？”
“在服务区，他们不敢动手。”
车开进阳泉服务区。
加代下车，假装去洗手间。
眼睛扫视停车场。
那辆黑色普桑也开进来了，停在远处。
车上下来两个人，进了便利店。
加代回到车上。
“是马老六的人吗？”江林问。
“不确定。”加代说，“但肯定不是好人。”
“怎么办？”
“继续走。”加代说，“到石家庄换车。”
车重新上路。
黑色普桑又跟了上来。
这次距离更近，只有五十米。
高速路两边是连绵的山丘，植被稀疏。
正是三月，山上的草还没绿，一片枯黄。
车开到一处弯道。
江林突然猛踩刹车。
前面，一辆大货车横在路中间！
“C！”江林猛打方向盘。
桑塔纳擦着护栏冲了过去。
刚绕过货车，后面又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那辆黑色普桑撞上了货车！
“他们撞车了！”老郑惊呼。
加代回头看了一眼。
普桑撞得挺严重，车头变形，冒起白烟。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上当了。
因为货车后面，又开出来两辆车！
一辆白色金杯，一辆黑色越野。
一前一后，把桑塔纳夹在中间。
“加速！”加代喊道。
江林猛踩油门。
桑塔纳是老车，发动机嘶吼着，速度却提不上去。
后面那辆越野车加速追了上来。
车窗摇下，伸出来一根钢管。
“砰！”
砸在桑塔纳后窗上。
玻璃碎了。
老郑吓得抱头蹲下。
“哥，他们有家伙！”江林喊道。
加代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方向盘锁。
“别停，冲出去！”
前面又是一个弯道。
弯道尽头，第三辆车出现了！
是一辆渣土车，直接横在路中间！
这次，彻底没路了。
江林猛踩刹车，桑塔纳在距离渣土车十米的地方停下。
三辆车围了上来。
车门拉开，下来十几个人。
手里都拿着家伙。
领头的是个光头，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
马老六。
他走到桑塔纳前，敲了敲车窗。
“加代，下车吧。”
加代推开车门。
江林也下来了，手里握着方向盘锁。
老郑吓得腿软，在车里不敢动。
“马老六？”加代问。
“认识我？”马老六笑了，“那更好。省得自我介绍了。”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马老六说，“薛二爷让我送你一程。”
他指了指旁边的山崖。
“从这儿下去，一百多米。保证车毁人亡，查不出来。”
加代看着他：“薛天耀让你干的？”
“知道还问。”马老六摆摆手，“兄弟们，干活。”
十几个人围了上来。
江林举起方向盘锁：“谁敢动！”
“哟，还有个不怕死的。”马老六笑了，“一起送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马老六脸色一变。
“谁报的警？”
没人说话。
两辆阿sir的车开了过来。
马老六咬了咬牙，对加代说：“今天算你运气好。”
他一挥手，手下人迅速上车。
三辆车掉头，消失在弯道尽头。
阿sir下车，带队的是个中年阿sir。
“怎么回事？”他问。
“有人要杀我们。”江林说。
阿sir看了他一眼：“有证据吗？”
“刚才那三辆车……”
“哪三辆车？”阿sir打断他，“我们过来，就看见你们停在这儿。”
加代明白了。
这是薛家的人。
“同志，我们是去石家庄的，车坏了。”加代说。
“车坏了？”阿sir看了看桑塔纳，“那赶紧修。高速上不能长时间停车。”
说完转身上车，走了。
江林气得想追上去理论。
加代拉住他。
“没用。”
“哥，他们明显是薛家的人！”
“我知道。”加代说，“所以得赶紧离开这儿。”
桑塔纳还能开，但后窗碎了。
三人上车，继续往前开。
这次，江林把车速提到了极限。
老郑坐在后座，浑身发抖。
“代哥……刚才……刚才他们是想杀了咱们……”
“嗯。”
“咱们报警吧……”
“报不了。”加代说，“你没看见吗？阿sir都是他们的人。”
车里陷入沉默。
只有风声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
呼呼的，像鬼哭。
开出去二十公里。
前面又出现服务区。
加代说：“进去加油，换车。”
车开进服务区加油站。
刚停稳，江林突然说：“哥，你看那边。”
加油站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车上下来两个人，朝他们走来。
加代眼神一冷。
又是薛家的人？
但走近了才发现，不是。
是两个陌生人，穿着西装，气质不像江湖人。
“加代先生？”其中一个问。
“你们是？”
“我们是赵三爷的人。”那人压低声音，“三爷让我们来保护你们。”
加代一愣。
“赵三爷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三爷在薛家有眼线。”那人说，“马老六一出发，三爷就知道了。他让我们跟着，关键时刻帮忙。”
加代明白了。
刚才的警车，是赵三爷安排的。
“谢谢。”
“别客气。”那人说，“三爷说了，你们这辆车不能开了。换我们的车。”
他指了指旁边一辆灰色捷达。
“这车不起眼，安全。”
加代想了想：“行。”
三人把行李搬到捷达上。
临走前，那人递给加代一部手机。
“这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是三爷的。有事打这个电话。”
加代接过手机。
“替我谢谢三爷。”
“保重。”
捷达开出服务区，重新上了高速。
这次，江林开得很稳。
老郑还是紧张，时不时回头看。
“没人跟了。”江林说。
加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景。
心里却越来越沉。
薛家这是铁了心要他们的命。
刚才如果不是赵三爷，他们已经死了。
这说明，薛家已经不在乎后果了。
只要他们死在山西，死在“意外事故”中，薛家就能撇清关系。
好狠的手段。
下午一点。
车开到石家庄地界。
再有半小时，就能下高速，进市区。
到了石家庄，薛家的手就伸不过来了。
加代稍微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候，后面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一辆重型卡车，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上来！
“C！”江林猛打方向盘。
捷达往右边躲。
但卡车也跟着拐弯，直直撞了过来！
“砰！”
捷达被撞得横飞出去！
在高速路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撞破护栏，冲下了路基！
尘土飞扬。
卡车停了一下，司机看了一眼，然后加速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加代醒了过来。
眼前一片模糊。
耳边是江林的喊声：“哥！哥！你醒醒！”
加代想动，但全身剧痛。
他躺在车外，捷达翻在几米外，已经变形。
江林满脸是血，正用力把他往外拖。
“老郑呢？”加代问。
江林没说话。
加代挣扎着爬起来。
看见老郑躺在车旁边，一动不动。
身下一摊血。
“老郑！”加代爬过去。
老郑眼睛睁着，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
“郑叔！”江林也哭了。
加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疼。
是愤怒。
二十年前救他命的人，今天死在他面前。
为了救他，死了。
“啊——！”加代仰天怒吼。
声音嘶哑，像受伤的野兽。
江林赶紧拿出手机，想打电话。
但手机没信号。
高速路上，车来车往，但没人停下来。
“哥，你受伤了，得去医院。”江林说。
加代低头看了看。
左胳膊断了，肋骨可能也断了。
头上在流血。
但他现在感觉不到疼。
“打电话……给赵三爷……”加代说。
江林用那部专用手机，拨通了赵三爷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哥……三爷不接……”
加代明白了。
赵三爷怕了。
薛家这次是下死手，赵三爷不敢再管了。
“打给深圳……打给左帅……”加代说。
江林掏出自己的手机，这次有信号了。
拨通了左帅的电话。
“左帅！出事了！我们在太旧高速，出车祸了！老郑死了！代哥重伤！”
电话那头，左帅的声音炸了：“C他妈的！谁干的？！”
“薛家……”
“等着！我马上带人过去！”
电话挂了。
加代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不是为自己。
为老郑。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山西汉子，最后死得这么惨。
为郑晓峰。
他才二十八岁，就没了父亲。
为二十年前那个冬天。
如果当年老郑没救他，今天就不会死。
因果。
这就是因果。
但凭什么？
凭什么好人不得好报？
凭什么恶人逍遥法外？
加代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冰冷。
很厉。
“江林。”
“哥，我在。”
“打电话给勇哥。”
江林愣住了：“勇哥？四九城的勇哥？”
“对。”
“哥……这事惊动勇哥，会不会……”
“打。”
江林颤抖着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加代存了五年，一次都没打过。
因为人情太大，用不起。
但现在，他必须用了。
电话响了五声。
接通了。
一个沉稳的男声：“喂？”
“勇哥，我是加代。”加代说。
“加代？”勇哥声音一顿，“你怎么用这个号码？出事了？”
“我快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后。
“在哪儿？”
“山西，太旧高速，石家庄方向三十公里。”
“等着。”
电话挂了。
加代把手机还给江林。
“哥，勇哥怎么说？”
“他说等着。”
江林松了口气。
勇哥出手，就有救了。
但加代心里清楚——
这次，他欠的人情，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二十分钟后。
三辆救护车到了。
不是石家庄的，是四九城的。
车上下来的是军医院的医生。
“谁是加代？”一个中年医生问。
“我是。”加代说。
医生检查了他的伤势，脸色严肃。
“马上送四九城，协和医院已经准备好了。”
加代指着老郑：“他呢？”
医生走过去，检查了一下。
摇摇头。
“没救了。”
加代闭上眼睛。
“把他……一起带走。”
“这……”
“带走！”加代吼道。
医生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把老郑的遗体也抬上车。
江林也跟着上了车。
救护车鸣笛，朝着四九城方向疾驰。
车上，医生给加代做了初步处理。
打了止痛针，固定了断臂。
加代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
突然笑了。
笑得凄凉。
“江林。”
“哥。”
“给敬姐打电话……告诉她……我没事……”
“好。”
江林打电话，手还在抖。
电话通了，敬姐的声音传来：“江林？你们到石家庄了吗？”
“嫂子……”江林声音哽咽，“代哥……出事了……”
电话那头，敬姐手里的东西掉了。
“你说什么？！”
“车祸……在高速上……代哥重伤……老郑……死了……”
敬姐半天没说话。
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江林……你告诉我……加代……还活着吗？”
“活着……已经送四九城了……”
“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了。
加代听着，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又让敬姐担心了。
三个小时后。
四九城协和医院。
特护病房。
加代已经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
左臂打了石膏，头上缠着绷带，肋骨也固定了。
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得休养三个月。
病房门开了。
敬姐冲了进来。
看见加代的样子，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加代……”
“我没事。”加代勉强笑了笑，“别哭。”
敬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江林站在门口，低着头。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敬姐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夹克，气质沉稳。
一个三十八九岁，穿着黑色皮衣，眼神锐利。
勇哥和叶三哥。
加代想坐起来，被勇哥按住了。
“躺着别动。”
勇哥走到床边，看了看加代的伤势。
脸色越来越冷。
“谁干的？”
“山西薛家。”加代说。
“薛家？”勇哥看向叶三哥，“听说过吗？”
叶三哥想了想：“山西那个百年薛家？做煤矿的？”
“对。”
勇哥点点头，没再问。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加代，你跟我说实话。这次去山西，为了什么？”
加代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从老郑救他，到郑晓峰被打，到薛家羞辱，到车祸。
说完，病房里一片死寂。
勇哥点了根烟。
医院不让抽烟，但没人敢说他。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勇哥问。
“是。”
“值得吗？”
“值得。”加代说，“没有老郑，我二十年前就死了。”
勇哥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烟掐灭。
“行，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看着加代。
“加代，咱们认识五年了。你帮我挡过刀，救过我的命。”
“我一直想还你这个人情，但你从来不开口。”
“今天你开口了，我很高兴。”
勇哥笑了笑，但笑容很冷。
“因为这说明，你把我当兄弟。”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四九城城。
“薛家以为在山西，他们就是天。”
“今天，我让他们知道知道——”
“什么是真正的天。”
勇哥转身，对叶三哥说：“老三，打电话。”
“打给谁？”
“山西那边，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勇哥一字一句，“告诉他们，加代是我兄弟。”
“动加代者，就是动我。”
叶三哥点头，拿出手机。
敬姐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她知道勇哥背景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江林也傻了。
他一直知道代哥有四九城的关系，但没想到是这种级别。
加代躺在床上，看着勇哥的背影。
心里百感交集。
“勇哥……这个人情……我还不起……”
“不用你还。”勇哥说，“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他走到床边，拍拍加代的肩膀。
“好好养伤。”
“剩下的事，交给我。”
说完，和叶三哥一起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
敬姐看着加代：“加代……勇哥他……”
“别问。”加代说，“知道太多，没好处。”
江林忍不住问：“哥，勇哥到底什么来头？”
加代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五年前在广州，他差点被人绑架。我正好路过，救了他。”
“后来他找到我，说要报答我。我说不用，交个朋友就行。”
“他就给了我那个号码，说有事打给他。”
加代苦笑。
“五年了，这是第一次打。”
江林明白了。
这是一张王牌。
一张只能用一次的王牌。
但今天，加代用了。
为了老郑，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