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一个深夜,北方训练场的寒风刮得像刀子一样,一台坦克在演训归途中突然趴窝,车组几乎把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依旧纹丝不动。有人在昏暗灯光下嘀咕:“要是赵宗刚还在,多半一耳朵就听出来哪儿坏了。”一句看似玩笑的话,其实已经道出了一个事实:在很多装甲兵眼里,赵宗刚三个字,就等同于一整套机修保障力量。
有意思的是,这位被战友称为“耳朵一竖就能听出病灶”的“兵王”,出身并不显眼。1968年,他出生在山东莱西一个普通农家。家里地不多,钱也不富裕,却有一点很明显:父母厚道、本分,对孩子要求不高,只求踏实做人。小时候的他,常被人看到蹲在地头拆收音机、摆弄废旧零件,弄得满手是油,母亲在一旁摇头唠叨:“小心别把自家东西折腾坏了。”嘴上埋怨,眼里却透着心疼。
初中毕业后,出于家境和现实考虑,他没再继续升学。田里多了一双年轻劳力,家里多了一份踏实的指望。白天锄地、插秧、挑粪,晚上累得倒头就睡,日子平平常常。谁都想不到,这个早上还在田里弯腰锄草的青年,很快就要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路。
1986年,18岁的赵宗刚在镇上看到征兵宣传。那一身绿军装,对很多农村青年来说,有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家里简单商量后,他决定报名。那一年,他从莱西出发,被分配到陆军某装甲团,正式成为一名新兵。说句实在话,刚进部队时,他对坦克的了解也就停留在“个头大、声音响”这几句,远远谈不上喜欢,更别提懂得。
一、从农家少年到装甲“修理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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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新兵连更多考验的是体能和纪律,那真正改变赵宗刚人生方向的,是1993年那次牟平演习。那一年,他已是某装甲连的班长,在车组里算是骨干。演习打得正紧,突然一台坦克在行进中出现故障,动力急剧下降,车组被迫停车。现场时间紧、任务急,谁都知道这类关键时刻掉链子,影响的绝不是一两台车的问题。
“快看看怎么回事!”指挥员一句话让周围人心都提了起来。面对眼前这个钢铁庞然大物,赵宗刚却一时间愣住了——懂的只是驾驶和基础操作,真要深挖里面的“毛病”,他和战友一样束手无策。坦克停在那儿,炮塔黑洞洞地对着远方,他站在一旁,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憋屈。
演习结束返营的路上,他默默坐在车厢里,脑子里反复闪回那一幕。那天晚上,他和战友在营房门口抽烟,有人半开玩笑说:“老赵,要是你能把这玩意儿修得明明白白,以后咱连就不怕了。”他把烟头在鞋底一拧,闷声回了一句:“那就学,学到能修。”
也就是从那之后,他做了一个在很多人看来有点“折腾”的决定——主动改行,专门学坦克修理。那时连队技术骨干紧俏,肯扎进去的人不多,有些战士更偏向去炮长、车长那些更“显眼”的岗位。赵宗刚却偏偏选了这条路,他的理由也很简单:打仗时车一趴窝,谁能让它重新跑起来,谁就值钱。
不得不说,这样的硬啃并不好受。纸上画得顺利,真到实车上,螺栓间距、管线走向、油路分布,稍有疏忽就会出错。他就干脆把车当成“老师”,哪块不懂就趴在哪块多看几遍、有空多摸几次。试想一下,冬天天寒地冻,他钻进车底,脸贴着冰冷的钢板找管线,有时候手冻麻了拧不动螺丝,就把手搓热再来,久而久之,车上的每一处细小变化,他都能感觉得出来。
那段时间,有位军长对技术训练抓得很紧,要求部分骨干背熟坦克发动机的剖面图,把各个零件的位置和作用精确到“闭着眼都能默画”的程度。很多战士暗地里叫苦:“这东西太烧脑。”赵宗刚却咬着牙往里冲。几年下来,上百个零部件的形状、配合关系和工作顺序,他能在脑中像“放电影”那样按流程演示,几十张剖面结构图,他能在纸上默画出来,误差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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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他那时还没碰过民用汽车维修,连拖拉机结构都了解不多,全凭部队教材和实车练;对于一个农家子弟来说,这种硬生生往上“垒”起来的技术底子,随便翻翻就知道有多不容易。也正因为如此,当时部队里逐渐传出一句话:“装备有问题,找赵宗刚。”这句半真半玩笑的顺口溜,慢慢变成了许多单位心照不宣的共识。
二、“看听闻问”的绝活与“兵王”的分量
技术过硬,会在关键时刻显出价值。一次,连队在外执行任务,一台坦克行进途中出现怪异情况:行军间加水口盖通气孔往外喷水,车上临时处理无果。连里通过电话紧急联系正在外地巡修的赵宗刚,希望他远程给个主意。
“老赵,车子出怪毛病了,水从加水口这儿往外冒。”话还没说完,对面就传来一句:“把电话听筒放发动机那边,我听听声音。”战友愣了一下,还是照做。电话里传来低沉又夹杂着不规则敲击的轰鸣声,他侧耳几秒,缓缓开口:“重点查冷却系统,先看水泵,轴承那块多留心。”
等这边按他提示一一排查,没两个小时,又打回电话,声音里透着兴奋:“真找着了,就是水泵那儿出的问题,现在好了,全修好了!”仅凭一段模糊的发动机响声就能判断故障范围,这种本事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明里看是巧合,实则是长期和发动机打交道,对正常声浪、异常噪音形成了近乎本能的辨别能力。
在不断摸索中,他总结出一套自己的“看、听、闻、问”修理法。所谓“看”,是观察油色、水色、烟色以及各个部件表观状态;“听”,是判别声响节奏、敲击频率、共振情况;“闻”,字面意思不难理解,主要通过气味判断燃烧、漏油、漏气等问题;“问”,指的是详细询问车组操作过程、故障前后的变化,把零散线索串起来。听上去似乎有点朴素,但真正用在实车上时,这四个字背后是上千次拆装、调试的积累。
据部队整理统计,在之后的十多年里,他利用这套方法参与排除过两千多台“疑难杂症”发动机的故障,其中不少是在任务压力极大的时间节点上处理的。有人感慨:“他出手,大家心里就稳当。”这话听上去有点夸张,其实也道出一个现实:在兵力、装备相对紧张的情况下,一个熟悉装备、敢扛责任的技术骨干,往往能顶上好几个常规保障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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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夏天,东北多地出现持续强降雨,某驻地附近的小南海水库告急。水库用于防洪、灌溉,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问题偏偏出了在关键处:承担泄洪任务的发动机组出现故障,无法正常运转。那时赵宗刚正在外地参加培训,接到命令后,当晚便连夜赶回。
雨下得又急又密,水库边的空气潮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他披着雨衣赶到现场,顾不上喝一口热水,直接钻到发电机组下方。那一片空间狭窄、闷热,被水蒸气和油气混合得异常难受,人一进去,眼镜上立刻蒙上一层雾。他趴着、仰着,不断变换姿势查线路、摸机壳、听震动,整整在里面耗了四个多小时,直到把关键故障点找出并排除,发动机重新运转起来,泄洪设备恢复工作。
水库水位慢慢降下来,大家心里的石头也落地。还没等雨完全停下来,附近几十名群众就自发敲锣打鼓,把一面锦旗送到他手里。这种场景,对熟悉基层官兵的人来说并不陌生,只是放在一个长期埋头搞修理、不怎么抛头露面的士官身上,多少显得有几分特别。
从入伍到中年,他参与抗旱、抢险等各类任务二十多次,有的是排内有组织抽调,有的是地方临时求助。不管任务大小,他往往都是那个最后离开现场的人。有人问他:“这么累,值得吗?”他笑笑:“车不停,人就跟着转呗。”这句话虽轻描淡写,却点出了他身上一个显著特点——对任务有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不只对部队,他对驻地群众也从不吝啬自己的技术。闲暇时间,他曾义务帮当地群众修理车辆约百余台,涵盖拖拉机、货车甚至一些工程机械,据粗略估算,替对方节省维修费用达八十多万元。对于那时的很多家庭来说,这不是小数目。有人想送点礼品表示感谢,他摆摆手:“这些都是顺手的事。”
在部队内部,他的贡献有目共睹,却并不容易完全体现在胸前的军功章数量上。入伍26年,他拿到的军功章加起来一共5枚,对比他承担的任务和做出的贡献,这个数字不算耀眼。原因一点也不复杂——很多集体立功、个人表彰名额,他主动往别的战友身上“推”。指导员们对此印象很深:“这个要退伍了,他让;那个刚提干表现不错,他也让。”在他心里,荣誉更像是对整个班排、整个连队的认可,他能做的,是让更多年轻战友的档案上多一笔“亮点”。
当然,涉及到集体荣誉时,他又是另一个样子。有战友回忆:“单位参加比武竞赛,他总是抢着报名,说这种机会不能错过。”在他看来,“为荣誉而战是军人应有的境界”,这并不和日常的谦让相矛盾,反而正好构成了他性格中两个看似对立、实则统一的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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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优秀士官到“比将军还少”的一级军士长
随着年龄增长,他在技术岗位上的经验越积越厚,职务和等级自然也随之升高。军队士官制度改革后,高级士官尤其是一级军士长的数量十分有限,被称作“比将军还少”。在这个序列里,能走到最顶级的位置,不仅要求技术过硬,还要在长期服役中保持稳定表现、注重传帮带。
赵宗刚一路从普通战士成长为班长、技师,从技术骨干再到高级士官。他曾两次获得军队科技进步奖,被表彰为“全军爱军精武标兵”、“全军优秀士官”。这些荣誉背后,既有他在修理岗位上的创新探索,也有他在训练中压着时间、压着标准一点点往高里追的付出。有一次全军层面的技术比武,他所在单位派出参赛队,他参与的课目成绩突出,受到上级表扬。那时他已经不再年轻,却仍然保持着新兵般的冲劲。
2010年,一个对他而言不小的节点到来了。这一年,赵宗刚因在长期技术工作中表现突出,被批准享受国务院“特殊政府津贴”,成为当年全军范围内仅有的三名获得这一殊荣的战士之一。对很多科研人员来说,这类津贴更常见;落在基层士官身上,则显得格外醒目。这个决定,既是对他个人水平的认可,也传递出一个信号:扎根一线、专注装备技术保障,同样可以走出一条极具含金量的成长道路。
那时,他已是部队里少见的一级军士长。按军队编制结构看,这一级别的高级士官在数量上极为稀少,又被战友笑称“比将军还少”。称谓虽然略带幽默,但其中的含义不难理解:技术体系里,一级军士长属于顶尖层级,既是经验积累的“终点”,也是后辈学习的“标杆”。
在很多青年士官眼里,他不仅是会修车的“老赵班长”,更是教他们如何与装备打交道、如何在平凡岗位上做出成绩的那个人。有年轻战士曾在夜里巡修时问他:“赵班,干修理这么多年,后悔吗?”他停了片刻,说了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不懂装备的人,打仗时心里没底。干这一行,累是累,可是看着车跑得顺了,心里踏实。”
在传帮带方面,他通常采取“示范+放手”的方式。复杂故障,他先带着年轻人一起拆、一起查,关键步骤讲清原理,之后再刻意让对方自己尝试,他只在旁边盯着。这样培养出来的骨干,出任务时就敢接“烫手山芋”。不少人后来坦言:“真正在任务现场敢动手,多半是被他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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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下来,赵宗刚的身份,不再只是一个“修车的兵”,而是装备体系里的“压舱石”。在和平时期,他更多出现在修理车间、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身上带着些许机油味,脸上永远挂着太阳晒出的黝黑;而在任务最紧张、时间最紧迫的时候,他往往是那个背着工具包,冲在最前面的身影。
2017年,服役满31年的赵宗刚办理了退役手续。对一个1968年出生的老兵来说,这个时间节点并不算早,无论是从身体状况还是家庭责任看,退下来都合乎情理。那天,他整理行囊时,有年轻战士红着眼眶说:“赵班,一走,这车间都空了。”他笑着回了一句:“设备还在,你们都在,就不会空。”话说得轻松,心里那股离开的复杂滋味,却很难用语言完全表述。
退役后的他,很快适应了地方工作节奏。凭借多年积累的技术和作风,他在新的岗位上也干得井井有条,只不过场景从军营变成了地方单位。按一般人的理解,这样的转变已经足够圆满——当兵三十多年,荣誉等身,退伍后找个安稳工作,照顾家庭,颇有“收官”的意味。
四、退伍不褪色,再次被部队“点名”召回
故事到这里似乎可以画上句号,但事情的进展,却出现了新的转折。退役不久,北部战区某部向他发出返聘邀请,希望他能重回部队,继续承担关键技术岗位的工作。原因不难理解:随着装备更新换代与人员流动,一些单位在专业技术骨干方面出现空缺,尤其是像他这样熟悉多型装备、又有丰富实战化保障经验的一级军士长,更是难得。
接到电话时,负责通知的干部开门见山:“部队现在缺你这样的人。”据战友回忆,他沉默了几秒钟,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到?”随后便答应返岗。这个决定,从生活角度看并不轻松。退到地方后,家庭节奏刚刚稳定,要再次回到高强度的军营生活,需要重新调整。但他显然把“装备和战友离不开”放在了个人舒适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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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穿上军装的那一刻,有战友笑着说:“赵班,这一身你脱不下来。”他只是摆摆手,却按原有习惯,把帽檐压低,第一时间走向熟悉的车间。相较于年轻时的锐气,他这个阶段多了一份沉稳,处理问题也更加老练。新装备的技术资料一摆到桌上,他照旧是那个喜欢“抠细节”的人,一页页看,遇到新原理、新结构,就跟年轻技师一起研究。
返聘后的他,并不是简单重复过去的工作,而是更多承担起技术体系梳理、经验总结和培训指导的重任。技术难题会上,他会把多年来积累的“土办法”和标准化流程进行对照,筛选出可推广的部分,吸收进正式教材;在训练场,他会让年轻维修骨干按照实战化要求组织保障演练,从发现故障到排除故障,再到总结评估,每一个环节都不放松。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返聘并非象征性安排,而是真正需要他到位、到岗、到一线。很多夜里,修理方舱灯光通明,他依然守在设备旁边,看年轻人操作,必要时伸手帮一把。有人劝他:“现在是返聘,没必要这么拼。”他只是笑笑:“干这行,不盯细一点,就容易漏。”短短几句话,把他对这份工作的态度说得很明白。
从18岁入伍,到60岁前后仍在为部队装备保障奔忙,这条路拉长开来看,几乎把一个人的壮年全部投入到同一条战线。有人用“传奇”来形容他的经历,其实用更朴实的词可能更贴切——他就是那种在一个岗位上,把所有耐心、韧劲和精力都一股脑压上去的人。
退回整体来看,赵宗刚身上有几个特征颇为典型。其一,出身普通,却始终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该吃的苦不躲,该钻的“牛角尖”不避开;其二,技术过硬的同时,不把功劳看得太重,军功章能让就让,把机会留给年轻战友;其三,在关键时刻,愿意放下个人生活安排,听从部队召唤,再次回到那片早已熟悉的土地。
在部队的长年生活里,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孤立。不同兵种、不同岗位,都有类似的老兵默默守着各自的职责。赵宗刚之所以被广泛提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所处的技术岗位,在新时代军队建设和高技术装备运用中,显得尤为重要。一个一级军士长身上凝聚的经验与能力,往往要用许多年的磨炼才能积累起来。这种积累,一旦和科学训练、规范管理结合起来,就能悄无声息地转化为部队真正的战斗力。
就这样,从山东莱西那个爱拆收音机的农家少年,到装甲部队里远近闻名的“修理通”,再到被称作“比将军还少”的一级军士长,又在退伍后被部队点名请回,他的几十年,几乎被牢牢绑定在“装备”二字上。那些不起眼的油渍、磨得发亮的扳手、被翻得起毛的技术资料,连在一起,构成了一名老兵极为具体、也极为清晰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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