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和往常一样好。
我坐在沙发里,看着彭辉牵着两个孩子走进来。
男孩的眉眼像极了他小时候。
女孩抿嘴的神态和他如出一辙。
彭辉拍了拍孩子的肩,声音温和得像在介绍新买的盆栽。
他说,叫阿姨。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开口。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手里的茶杯开始摇晃。
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竟没觉得疼。
彭辉走过来,抽了张纸巾。
他擦茶几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我看了二十多年。
此刻却陌生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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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把机票信息截图发给彭辉时,他正在阳台浇花。
水壶喷出细细的水雾。
文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放下水壶,用毛巾慢慢擦手。
然后拿起手机看了几秒。
“下周的票?”
他的声音从阳台飘进来,平稳如常。
我窝在沙发里刷着旅行攻略。
“嗯,和郑龙、建强一起。”
“他们俩时间刚好都对得上。”
阳台传来关水龙头的声音。
彭辉走进客厅,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去多久?”
“半个月吧,想把阿里环线走完。”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去吧。”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玩开心点,家里有我。”
这句话他说了二十年。
每次语调都差不多。
温和的,包容的,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靠在他肩上,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总往外跑?”
“不会。”
他答得很快。
“年轻时就说好的,不要孩子。”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闭上眼睛,心里那点细微的愧疚散了。
当初决定丁克时,他就是这样说的。
他说,薇薇,你开心最重要。
这些年他确实做到了。
我每次出门,他都帮我收拾行李。
查天气预报,塞常用药,在箱子夹层放一包我爱吃的软糖。
送我到机场时,总会笑着挥手。
“玩得尽兴。”
“旅游要紧,别让孩子成了羁绊。”
这话他常说,带着调侃的语气。
我也总笑着回他,知道啦。
好像这是我们之间独有的默契。
黄昏的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
彭辉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我听着切菜的声响,规律而安稳。
手机亮起,郑龙在群里发了张装备清单。
我回复了个ok的手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厨房里传来热油下锅的刺啦声。
香味飘出来了。
是青椒肉丝,我最喜欢的那道菜。
02
出发前三天,母亲打来电话。
铃声响起时,我正在整理摄影器材。
看到来电显示,我叹了口气。
“妈。”
“薇薇啊。”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拖沓。
“在忙什么?”
“收拾东西,下周去西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她压低的声音。
“又出去?”
“这次和谁?”
“郑龙和建强。”我说。
“又是他们两个……”
母亲的语气变得复杂。
“薇薇,不是妈说你。”
“你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天天往外跑?”
“你看隔壁李阿姨,孙子都上小学了。”
“她天天带孙子逛公园,多好。”
我没接话,低头擦拭相机镜头。
镜面映出我自己的脸。
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算亮。
“妈,我说过很多次了。”
“我不想要孩子。”
“为什么非要跟别人比?”
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
“什么叫不要孩子?”
“女人这辈子不生孩子,算什么完整?”
“彭辉就由着你这么胡闹?”
“他要是真为你好,就该劝劝你!”
我的手指收紧。
“彭辉尊重我的选择。”
“尊重?”母亲冷笑了一声。
“他那不是尊重,是纵容!”
“等你们老了,谁来照顾你们?”
“到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了!”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六岁的我,抱着破旧的布娃娃。
坐在门槛上等母亲回家。
她从集市回来,篮子里装着鸡蛋和红糖。
我问她,我的新头花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摸摸我的头。
“忘了,下次给你买。”
但她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弟弟。
弟弟手腕上系着崭新的银铃铛。
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那声音我记了很多年。
我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
“我不想重复你的生活。”
“也不想我的孩子重复我的童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母亲挂断了电话。
忙音嘟嘟作响。
我放下手机,继续擦相机。
擦得很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彭辉下班回来时,我还在客厅发呆。
他放下公文包,坐到我身边。
“怎么了?”
“我妈又来电话了。”
我简单说了几句。
彭辉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别往心里去。”
“老一辈的想法,改变不了就算了。”
“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靠在他肩上,嗯了一声。
“有时候我也会想。”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孩子?”
彭辉笑了笑。
“有你就够了。”
“孩子太吵,麻烦。”
“现在这样多好,清净。”
他说得那么自然。
自然到我从未怀疑过。
窗外夜色渐浓。
我们都没开灯,在黑暗里静静坐着。
彭辉的手一直握着我的。
温暖,坚定。
像我这些年来所有的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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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西藏回来时,已经是深秋。
飞机落地时,这座南方城市正下着细雨。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
郑龙和建强在出口挥手。
“嫂子,辉哥今天加班?”
建强接过我的行李箱。
“嗯,说有个项目要赶。”
我掏出手机,给彭辉发了条信息。
他很快回复:“到家了说一声,冰箱里有汤。”
建强开车送我回去。
路上,他们俩还在兴奋地说着旅途见闻。
转山时的星空,措那湖的日出。
还有在海拔五千米处吃的那碗泡面。
我笑着应和,眼睛却看着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霓虹。
旅行时那种放飞的感觉,正一点点收拢。
回到家,屋里黑着灯。
我打开门廊的灯,放下行李。
地板很干净,显然刚拖过。
阳台的花都浇了水,长势很好。
我走到书房,想找本书看。
手刚碰到抽屉,顿住了。
左边第二个抽屉,多了把锁。
小巧的银色锁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以前这个抽屉从不锁的。
里面放着彭辉的一些旧文件,还有相册。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是新锁,锁孔还亮晶晶的。
“回来了?”
彭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站起身,心跳快了一拍。
“嗯,刚到。”
他走进来,手里端着杯热茶。
递给我时,顺势揽了揽我的肩。
“累了吧?”
“还好。”我接过茶杯,热气扑在脸上。
“抽屉怎么锁了?”
我尽量让语气随意些。
彭辉转头看了眼抽屉,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那个啊。”
“公司有些重要文件,临时放家里。”
“怕弄乱了,就上了把锁。”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
上面确实多了把银色的小钥匙。
“你要看吗?”
他把钥匙递过来。
我摇摇头。
“不用,我就是问问。”
彭辉把钥匙收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洗澡水放好了,去泡个澡解乏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从容,和平时一样。
茶杯的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香很浓。
是彭辉常泡的那种普洱。
书房的灯光明亮柔和。
那把银色的小锁,在抽屉上安静地挂着。
像一个小小的,不显眼的句号。
我最终没再问什么。
抱着睡衣去了浴室。
热水漫过肩膀时,我闭上眼睛。
旅途的疲惫涌上来。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这些年,彭辉从没瞒过我什么。
他的手机密码是我生日。
工资卡一直在我这儿。
每次出差都会主动报备。
就连公司团建有女同事喝多了,他都会在电话里详细说明。
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秘密呢?
我沉进水里,让热水包裹全身。
浴室外传来彭辉整理行李的声音。
拉链开合,衣物被拿出来。
还有他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过去二十多年的每一个夜晚。
我擦干身体,走出浴室。
彭辉已经把我的行李收拾好了。
脏衣服放进洗衣机,相机摆在书桌上。
看见我出来,他抬起头。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清淡点就好。”
“那煮粥吧,你胃不好。”
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毛巾。
帮我擦头发时,动作很轻。
擦着擦着,他的手停住了。
“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岁月不饶人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还有淡淡的感慨。
我透过镜子看他。
他的鬓角其实也白了。
只是不明显。
“我们都老了。”
我说。
彭辉的手继续动着。
“老就老吧。”
“一起变老,也挺好。”
镜子里的两个人,看起来那么般配。
像所有恩爱夫妻该有的模样。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毛巾的柔软。
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散去了。
04
周末,郑龙和建强约我吃饭。
说是给我接风洗尘。
地点选在我们常去的那家湘菜馆。
包厢不大,墙上挂着辣椒串。
红艳艳的,看着就热闹。
“嫂子,这次照片拍绝了。”
建强翻着我的相机,啧啧称赞。
“那张冈仁波齐的星空,能参赛了。”
郑龙在旁边倒酒。
“薇薇一直拍得好,你才发现?”
我笑着夹了块剁椒鱼头。
辣味冲上来,眼泪差点出来。
“你们俩别捧我了。”
“就是随便拍拍。”
彭辉今天公司有事,没来。
建强给他倒了杯茶,摆在空位上。
“辉哥最近挺忙啊。”
“嗯,接了个新项目。”
我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
“对了。”
建强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上个月,我去临市出差。”
“在那边一个小区门口,看见辆特像辉哥的车。”
“就他那款黑色SUV,连车牌尾数都像。”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你看错了吧。”
“彭辉那周在省外出差。”
郑龙也接话。
“就是,老丁你什么眼神。”
“那车满大街都是。”
建强挠挠头。
“也是,可能真看错了。”
“我就瞥了一眼,车就开进小区了。”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而说起最近看的电影。
我低头吃菜,辣味在舌尖蔓延。
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临市。
离这里不过一小时车程。
彭辉确实常出差,但很少去那里。
他的业务范围主要在南方几个省。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上个月,彭辉出差了三天。
说是去广州见客户。
每天都会发信息,晚上还会视频。
视频背景是酒店房间。
标准间的布置,窗外能看到珠江夜景。
我放下手机,夹了块青菜。
建强和郑龙已经聊到足球了。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包厢里热气腾腾,人声喧闹。
我却觉得有点冷。
空调可能开太大了。
“嫂子,再喝点?”
郑龙举着酒瓶问我。
“不了,明天还要早起。”
“彭辉让我陪他去买家具。”
“书房的书架旧了,想换一个。”
郑龙哦了一声,没再劝。
饭局散时,已经晚上九点。
路上等红灯时,他忽然说。
“嫂子,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向窗外。
霓虹灯在夜色里连成流动的光带。
“我知道。”
“彭辉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建强笑了笑。
“也是,辉哥对你没得说。”
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下车时,建强降下车窗。
“对了,下个月我想去云南。”
“你和龙哥有空没?”
“再看吧,得看彭辉的时间。”
我挥挥手,转身走进小区。
夜风有点凉。
我裹紧外套,加快脚步。
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
又一层层熄灭。
走到家门口时,我掏出钥匙。
门从里面打开了。
彭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垃圾袋。
“刚回来?”
“嗯,建强送我回来的。”
我换鞋进屋,闻到空气里有烟味。
“你抽烟了?”
彭辉很少抽烟,除非特别烦的时候。
“刚才赶方案,提提神。”
他把垃圾袋放到门外,关上门。
“吃饭还愉快吗?”
“挺好的,老样子。”
我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摊着图纸。
是书房的书架设计图。
彭辉跟进来,坐到我旁边。
“看看,喜欢哪个款式?”
图纸画得很细致,标注了尺寸和材质。
我指着其中一个。
“这个吧,简约点。”
“好,那就这个。”
他把图纸收起来,动作很轻。
我看着他低垂的侧脸。
灯光在他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彭辉。”
“嗯?”
他抬起头,眼神很温和。
“你上个月去广州,顺利吗?”
“挺顺利的,合同签了。”
他说得自然流畅。
“客户好说话吗?”
“还行,就是爱喝酒。”
他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那几天天天应酬,胃都快喝坏了。”
“难怪你回来瘦了点。”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脸上。
掌心传来他皮肤的温度。
有点烫。
“以后少喝点。”
“嗯,听你的。”
他闭上眼睛,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掌。
像只温顺的大型动物。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谁也没说话。
直到墙上的钟敲了十下。
彭辉才松开我的手。
“去睡吧,不早了。”
我点点头,起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彭辉还坐在沙发上。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
投下的影子,很长,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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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入冬后,天气一直阴沉沉的。
雨下了好几天,没有停的意思。
我闲着没事,开始整理储藏室。
里面堆满了这些年积攒的旧物。
旅行纪念品,旧书,淘汰的电子产品。
还有好几个大纸箱,装着更早的东西。
我挽起袖子,把箱子一个个拖出来。
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第一个箱子里是我们的旧照片。
年轻时真瘦,脸小小的,眼睛亮得惊人。
彭辉那会儿还有少年气,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们站在大学门口,背景是爬满绿藤的红砖墙。
照片已经发黄了,但笑容还很鲜活。
我看了很久,才小心地放回去。
第二个箱子是信件和卡片。
纸质的情书,生日贺卡,明信片。
彭辉的字迹工整有力,我的则潦草随性。
“给薇薇:愿你的每一天都如星河璀璨。”
落款是二十年前的日期。
那时候我们刚工作,租着三十平米的小房子。
却觉得拥有全世界。
我摸了摸卡片边缘,纸张已经脆了。
第三个箱子比较杂。
有旧衣服,坏掉的随身听,还有文件袋。
我打开一个牛皮纸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体检报告。
好几份,时间跨度有十年。
我随手翻开最近的一份。
彭辉的,日期是五年前。
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医生建议栏写着“保持现状”。
我又往前翻。
三年前的,五年前的,八年前的。
全部正常。
连最常见的高血脂都没有。
我的手指停在纸页上,半天没动。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点呛人。
很多年前,母亲催生最厉害的时候。
我曾拿彭辉的身体当借口。
“他体检有点问题,医生说最好别要孩子。”
母亲将信将疑,但总算消停了一阵。
后来每次被催,我都用这个理由搪塞。
我说,妈,不是我不想,是没办法。
说的时候,语气要遗憾,要无奈。
甚至要带着点哀伤。
母亲信了,还反过来安慰我。
“身体要紧,孩子的事随缘吧。”
那时候彭辉知道吗?
我想不起来了。
好像有一次,我跟他提过这个说法。
他当时在看书,头也没抬。
“你说了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然后继续翻他的书。
我盯着手里的体检报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一切正常。
走廊传来脚步声。
彭辉出现在储藏室门口。
“找什么呢?”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报告上。
“怎么把这些翻出来了?”
我抬起头,尽量让表情自然。
“整理东西,偶然看到的。”
“你身体一直挺好的。”
彭辉走进来,接过报告翻了翻。
“是啊,没什么大毛病。”
“就是这几年有点脂肪肝。”
“应酬太多。”
他把报告放回纸箱,伸手拉我起来。
“别整理了,灰尘太大。”
“出去透透气。”
我跟着他走出储藏室。
客厅的窗户开着,雨声淅淅沥沥。
空气潮湿而清新。
我忽然开口。
“你还记得当年,我跟妈说你身体不好的事吗?”
彭辉正在倒水,手顿了顿。
水流继续注入杯子。
“记得,怎么了?”
“就是突然想起来。”
我从他手里接过水杯,水温刚刚好。
“那时候也是没办法。”
“不然她不会罢休的。”
彭辉笑了笑,坐到我旁边。
“都过去那么久了。”
“妈现在不是不提了吗?”
“嗯,不提了。”
我喝了一口水。
温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那股凉意。
“你说,如果当年我们真要孩子。”
“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我很少问。
彭辉也很少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像在思考,又像在斟酌。
“大概会很吵吧。”
“半夜要喂奶,白天要陪玩。”
“上学了还要辅导作业。”
他摇摇头。
“想想就头疼。”
“还是现在这样好,清净。”
他说完,转头看我。
眼神很平静,像深秋的湖面。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整理旧物,有点感慨。”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玻璃碰触大理石,发出清脆的响声。
“人老了就容易怀旧。”
彭辉伸手搂住我的肩。
“不老,在我眼里你还跟小姑娘一样。”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温柔。
温柔得像真的一样。
窗外的雨还在下。
天色暗得像是傍晚,其实才下午三点。
我们就这样坐着,听雨声。
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铃声打破安静。
彭辉接起电话,嗯了几声。
“公司有点事,我得去一趟。”
他起身穿外套,动作很快。
“晚饭可能不回来吃了。”
“你自己先吃,别等我。”
我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他换鞋时,我忽然说。
“开车慢点,雨天路滑。”
彭辉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知道了,放心吧。”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回到客厅,坐在刚才的位置。
茶几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
我盯着那缕白雾,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回储藏室。
那个装着体检报告的纸箱还在原地。
我把报告一份份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每份的日期,结果,医生签字。
五年,三年,一年前。
全部。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很多细小的石子。
储藏室的灯光昏暗。
我在光里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点麻,才把报告收好。
放回纸箱时,我的手碰到另一个文件袋。
很薄,里面好像只有几张纸。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房屋租赁合同的复印件。
地址在临市。
租期三年,从四年前开始。
承租方是彭辉的名字。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纸张在手里簌簌作响。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签字日期。
四年前的春天。
那段时间我在做什么?
我想起来了。
我和郑龙、建强在新疆,走了半个月的独库公路。
照片拍了很多,还遇上了暴风雪。
在牧民家里躲了两天。
回来时,彭辉到机场接我。
他抱着一束百合,笑得很开心。
“欢迎回家。”
他说。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菜。
我们喝了点酒,聊到很晚。
他说他出差去了临市,项目很顺利。
我说新疆的星空真美,下次我们一起去。
他说好。
我们都笑了。
窗外的雨声里,我慢慢蹲下来。
手里的租赁合同变得很重。
重得我几乎拿不住。
储藏室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
光线暗了暗,又亮起来。
我把合同塞回文件袋,放回纸箱。
然后把箱子推回角落。
灰尘又扬起来,在光里打转。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出储藏室,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很轻。
却像是在我心里,也锁上了什么东西。
客厅的窗户还开着。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地板。
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玻璃上蒙着水汽,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茶几上的水已经凉了。
我端起杯子,把水倒进水池。
水流旋转着,消失在排水口。
像很多事,很多人。
一旦错过,就再也抓不住了。
我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
冷藏室里整齐码放着蔬菜水果。
还有彭辉煲的汤,用保鲜盒装着。
盒子上贴着便签:“加热再喝,别偷懒。”
他的字迹,我看了二十年。
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就像他这个人。
做什么事,都认真得可怕。
我关上冰箱门。
靠着厨房的流理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瓷砖很凉,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雨没有停的意思。
这个冬天,好像格外漫长。
漫长到让人怀疑,春天还会不会来。
06
生日那天,彭辉提前回了家。
我正准备出门和朋友吃饭。
手机里,郑龙和建强在群里催。
“寿星快点儿,位子订好了。”
我回了个“马上”,抓起外套。
门就在这时开了。
彭辉站在门口,手里没拿公文包。
而是牵着两个孩子。
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样子。
男孩穿着蓝色羽绒服,女孩是粉色的。
两张小脸都很白净,眼睛很大。
他们怯生生地看着我,往彭辉身后缩了缩。
我愣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外套。
“这是……”
彭辉走进来,顺手关上门。
他把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
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叫人。”
“这是曾阿姨。”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小声开口。
“阿……姨。”
声音稚嫩,带着怯意。
我手里的外套掉在地上。
没发出什么声音,地毯很厚。
“彭辉,这是谁家孩子?”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干涩,紧绷。
彭辉弯腰捡起我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