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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瑶:文人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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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了文人与酒的关系,自然使我们首先就想到了竹林七贤。以前人当然也饮酒,但在文人还没有显著的社会地位的时候,在文人还被视为俳优的时候,酒正如其他饮食一样,还没有被当做手段似的大量酣醉的时候,酒在生活中并没有起很大作用和影响;因而也就惹不起人们的注意。到了魏末的竹林名士,一方面他们在社会上有了特殊地位,这是汉末以来处士横议的余风和文学观念发展的结果;一方面酒在他们的生活中也的确占据了极显著的地位,几乎是生活的全部;因而文人与酒的关系,也就不可忽视了。

当然,远在竹林诸贤以前,名士们也已经有常常饮酒的,例如孔融;而且差不多是因为酒送了命。《后汉书.孔融传》云:"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又云:"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上书争之,多侮慢之辞。"今融集有《难曹公制酒禁》二表,皆措辞激昂,为饮酒辩护,而且明指说:"疑但惜谷耳,非以亡王为戒也。"积嫌成忌,终至枉状弃市。其实曹氏父子也是饮酒的,曹操《短歌行》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魏志.陈思王植传》言:"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全三国文》卷八魏文帝《典论'酒诲》云:"荆州牧刘表,跨有南土,子弟骄贵,并好酒。为三爵,大曰伯雅,次曰中雅,小曰季雅。伯雅受七升,中雅受六升,季雅受五升。又设大针于杖端,客有醉酒寝地者,辄以剿刺之,验其醉醒,是酷于赵敬侯以筒酒灌人也。大驾都许,使光禄大夫刘松,北镇袁绍军,与绍子弟日共宴饮。松尝以盛夏三伏之际,昼夜酣饮,极醉至于无知,云以避一时之暑,二方化之。故南荆有三雅之爵,河朔有避暑之饮。"刘表为八骏之一,汉末在荆州,为一时名士所归趋。袁绍丧母,归葬汝南,会者三万人,盛况不下于陈墓。他们都是汉末的名士,其僚属所聚,也都是一时俊义,可见汉末的名士,早已与酒结了不解之缘了,虽然程度上还没有像竹林名士的那么沉湎。

为什么饮酒之风到汉末特别盛行起来了呢?正如我们在《文人与药》一文中所分析过的,是在于对生命的强烈的留恋,和对于死亡突然来临的恐惧。这和《古诗十九首》以及建安以来的许多诗篇中所表现的时光飘忽和人生短促的思想,是一致的。由于社会秩序的紊乱会带给人不自然的死亡,也由于道家思想的抬头而带来了对生命的悲观,从这时起,大家便都觉得生死的问题在人生中的分量了。道家想用人为的方法去延长寿龄,佛教想用轮回的说法去解脱迷惘,都是针对着这一要求的。但佛教的普遍流行是在东晋以后,而道教的服食求神仙的办法,也很难让所有名士去接受,例如向秀《难嵇叔夜养生论》就说:"又云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未尽善也;若信可然,当有得者,此人何在,目未之见。此殆影响之论,可言而不可得。"但即使是这些不大愿意服食求长生的人,对生死的看法也还是和别人一样的;死是生的整个结束,死后形神俱灭。因为他们更失去了对长寿的希冀,所以对现刻的生命就更觉得热恋和宝贵。放弃了祈求生命的长度,便不能不要求增加生命的密度。《古诗十九首》说:"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范云《赠学仙者》诗云:"春酿煎松叶,秋杯浸菊花,相逢宁可醉,定不学丹砂。"《当对酒》诗云:"对酒心自足,故人来共持,方欲罗衿解,谁念发成丝。"这都可说明汉末魏晋名士们喜欢饮酒的动机。曹操《短歌行》叹息"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而办法即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世说新语.文学篇》言"刘伶著《酒德颂》,意气所寄",注引《名士传》说"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云:'死便据地以埋。'土木形骸,遨游一世"。对生的达观正基于对死的无可奈何的恐惧,而这也正是沉湎于酒的原因。阮籍与何晏、王弼的年代相若,而《世说新语》注引袁宏《名士传》的体例,分为正始名士与竹林名士二者,正表明了这两种名士生活态度的不同。这"不同"不关时代、阶级和思想,这些都是差不多的;而在对于这些背景的两种不同的反应。我们在《文人与药》一文中,称何晏他们是清谈派或服药派,阮嵇这些人正是饮酒派或达观派。他们对生命的悲观更超过了服药的人,而且既然无论贤愚贵贱的结果都是一死,对事业声名也就无心追求了。《世说新语.任诞篇》云:"张季鹰(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另条云:"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注引《晋中兴书》曰:毕卓"为吏部郎,尝饮酒废职。比舍郎酿酒熟,卓因醉,夜至其瓮间取饮之。主者谓是盗,执而缚之,知为吏部也,释之"。可知放浪形骸的任达和终日沉湎的饮酒,正是由同一认识导出来的两方面的相关的行为。

因为饮酒是为了增加生命的密度,是为了享乐,所以汉末以来,酒色游宴是寻常连称的。我们读《古诗十九首》中的"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酒不正是一种生活的享受吗?曹植《箜篌引》云:"置酒高殿上,亲友从我游……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名都篇》云:"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与吴质书》也云:"愿举泰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伐云梦之竹以为笛,斩泗滨之梓以为筝,食若填巨壑,饮若灌漏卮;其乐固难量,岂非大丈夫之乐哉!"都是这一种态度。《吴书.孙权传》云:黄武元年十二月"权使太中大夫郑泉聘刘备于白帝",下注引《吴书》曰:"郑泉字文渊,陈郡人。博学有奇志,而性嗜酒。其闲居每曰:'愿得美酒满五百斛船,以四时甘脆置两头,反复没饮之,惫即住而啖肴膳。酒有斗升减,随即益之,不亦快乎!'"饮酒只是为了"快意",为了享乐,所以酒的作用和声色狗马差不多,只是一种享乐和麻醉的工具。

《列子》一书,今已公认为成于晋时,其中大半是讲生死问题的。像《杨朱篇》中所写的那种对生命的绝望和纵欲肆志的人生态度,正可视为由汉末以来名士纵酒行为的一种理论的说明。篇中云:"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提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迪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偶偶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又设喻云:"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钟,积曲成封,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矮婧者以盈之;方其耽于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这种为了"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于是尽量地把握住这现存的一刻,尽量地去享受人生的态度,正是汉末以来名士们喜欢饮酒的理论的说明。《世说新语'任诞篇》云:"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痛饮酒是增加享受的,读《离騷》是希慕游仙的,这是当时名士们一般的心境;而其背景则正是时光飘忽和人生无常的感觉的反应。

饮酒之风的盛行虽始于汉末,但一直到竹林名士,酒才几乎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生活中最主要的特征。不只在量上他们饮得多,沉湎的情形加深,而且流风所被,竞相效仿。影响也是很大的。《世说新语.任诞篇》云:"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注引《晋阳秋》曰:"于时风誉扇于海内,至于今咏之。"《魏志丨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曰:"康寓居河内之山阳县,与之游者,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与陈留阮籍、河内山涛、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琅邪王戎、沛人刘伶相与友善,游于竹林,号为七贤。"《世说新语,排调篇》云:"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晋书.山涛传》云:"(涛)与嵇康、吕安善,后遇阮籍,便为竹林之交,著忘言之契。"《晋书.王戎传》:"尝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曰:'吾昔与秘叔夜、阮嗣宗酣畅于此,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阮云亡,吾便为时之所羁绁。今日视之虽近,邈若山河!'"《晋书丨阮咸传》:"咸任达不拘,与叔父籍为竹林之游。"《晋书.刘伶传》:"淡默少言,不妄交游,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袁宏作《名士传》,亦以嵇、阮等七人列为竹林名士。(见《世说新语-文学篇》注)他们相聚的时间在魏末(嵇康诛于景元三年,时王戎已三十三岁,竹林之游,当在正始嘉平间),地点在山阳(《水经.清水注》引郭缘生《述征记》云:"白虎山东南二十五里,有嵇公故居,以居时有遗竹焉。"《艺文类聚》六十四引《述征记》云:"山阳县城东北三十里,魏中散大夫嵇康园宅,今悉为丘墟,而父老犹谓嵇公竹林地,以时有遗竹也。"所言盖即此),而相聚后主要的事情便是肆意酣畅。他们都是能饮酒的,这成了他们共同的特点。《晋书-山涛传》言其"饮酒至八斗方醉"。《魏志.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言阮籍"闻步兵校尉缺,厨多美酒,营人善酿酒,求为校尉,遂纵酒昏酣,遗落世事"。《世说新语.任诞篇》言"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世说新语,容止篇》云:"山公曰:'秘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竹林诸贤中,叔夜比较最不善酒;其情形与他人略异,说详《文人与药》一文中。)《世说新语.任诞篇》云:"诸阮皆能饮酒?,仲容(咸)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上去,便共饮之。"《晋书,王戎传》云:"尝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曰:'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酣畅于此。"《太平御览》四百九引向秀《别传》言秀:"与吕安灌园于山阳,收其余利,以供酒食之费。"可知饮酒实在是竹林名士生活的共同特征。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地终日昏酣呢?除了我们上面所叙述的汉末以来的一般原因外,自然还有别方面的背景。因为假若单纯地是为了享乐的话,声色狗马都可以作为工具,酒并不是唯一的。而且远在竹林名士以前,已经有过许多纵酒的人,而并没有像他们那样能够"风誉扇于海内",足见除了我们上面所述的一般背景以外,还有别的使名士们"肆意酣畅"的原因的,而这正是使魏晋文人和酒发生深的联系的根源。

《世说新语.任诞篇》云:"王佛大叹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又:"王右军云:'酒正自引人箸胜地。,"这是名士们要大量饮酒的一个理由。什么是形神相亲的胜地呢?《庄子.达生篇》云:"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遌物而不馏,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照老庄哲学的说法,形神相亲则神全,因而可求得一物我两冥的自然境界,酒正是追求的一种手段。竹林诸人皆好老庄,饮酒正是他们求得一种超越境界的实践。《晋书.山涛传》言其"性好老庄",阮籍著有《老子赞》、《通老论》及《达庄论》。嵇康"好言老庄"(《魏志.王粲传》),刘伶"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晋书'刘伶传》),向秀"雅好老庄之学。庄周著内外数十篇,历世才士虽有观者,莫适论其旨统也,秀乃为之隐解,发明奇趣,振起玄风,读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时也。"(《晋书.向秀传》)钟会伐蜀,王戎对之言曰:"道家有言,为而不恃,非成功难,保之难也。"可知笃信老庄也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共同特征。他们不但相信,而且要实践。他们想要达到像阮籍《大人先生传》和刘伶《酒德颂》中所写的那样与造化同体的近乎游仙的境界。所谓"逍遥浮世,与道俱成";所谓"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恍尔而醒"。所以"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世说新语,任诞篇》王孝伯语)因为这是一种感觉上的境界,而不是一种智识。陶渊明《孟府君传》言:"(桓)温常问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之,明公但不得酒中趣耳。又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渐近自然。"其实所谓酒中趣即是自然,一种在冥想中超脱现实世界的幻觉。这些人行为的特点是任诞不拘,忽忘形骸,饮酒的原因也与此一致。陶诗言酒中有真味,真即"任真"之真,也即自然。《老子》云:"道法自然。"《庄子.渔父篇》云:"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又云:"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怒,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所以酒中趣正是任真地酣畅所得的"真"的境界,所得的欢乐。因此饮酒的趣味也即寄托在饮酒的本身,所谓"酒正自引人箸胜地";而"酒有何好"便成了无意义,同时亦不必有答案的问题。

这种境界的追求,又可以用音乐来说明。竹林名士中多半是嗜耽音乐的。阮籍著有《乐论》;能啸,善弹琴。嵇康著有《声无哀乐论》及《琴赋》;"弹琴咏诗,自足于怀抱之中。"(《魏志.王粲传》注引《嵇喜.嵇康传》)《世说新语.雅量篇》言:"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阮咸著有《律议》;《晋书.阮咸传》言其"妙解音律,善弹琵琶"。"荀勖每与咸论音律,自以为远不及也。"阮嵇不只有音乐的技术和智识,而且有他们的理论。从这理论中表现出他们对宇宙人生的态度,和对于自然的向往。阮籍《乐论》云:"夫乐者,天地之体,万物之性也。合其体得其性则和,离其体失其性则乖";"知圣人之乐,和而已矣。""乐者使人精神平和,衰气不入,天地交泰,远物来集,故谓之乐也。"他认为宇宙人生最高的境界,是如同音乐般的"和"的境界,因为音乐本来是合乎天地的本性的。所以大人先生是他理想的人格,但主要地就在能"应变顺和"。音乐也是变的,所谓"礼与变俱,乐与时化,故五帝不同制,三王各异造,非其相反,应时变也"。但虽变而不能使其失和,所以至人要"应变顺和"。最好的乐只有和,乃不关人事,超乎人的好坏之上者。音乐最能表现自然之性,所以他向往的自然的最完全的表现,即是像音乐的"和"的境界。嵇康《声无哀乐论》主旨与此相同,唯在说明声为天,哀乐为人心。声虽有节奏法度,而皆为自然之性的表现,超乎人事的。哀乐则只是人的感觉,乐不因之而变。所以说:"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遇浊乱,其体自若而不变也。"他认为乐器不过是表现自然之音的工具,与乐本身没有大关系;人的哀乐亦然。所谓"音声有自然之和,而无系于人情"。所以音乐可使人"怀忠抱义而不觉所以然也"。"和心足于内,和气见于外。"他认为和的境界是合乎自然节奏的境界,所以能"应变顺和"的便是至人,便是大人先生。这是一种幻觉中的境界,阮、嵇都是诗人,音乐家,又都笃信老庄,因之也都向往这一种由老庄哲学出发的自然的艺术的和谐境界;同时他们也都努力创造和追求它。我们试看,饮酒所得到的形神相亲而接近自然的胜地,不正就是这里所描写的音乐的合乎自然的和谐境界吗?所以饮酒正是追求和享受这种境界的一种办法。可知他们都同时嗜酒耽音、笃信老庄,实在是因为有他们共同认识的必然理由。对于他们的任真自然,饮酒实在是一种很好的寄托和表现的方法。

但更重要的理由,还是实际的社会情势逼得他们不得不饮洒。为了逃避现实,为了保全生命,他们不得不韬晦,不得不沉湎。从上面看来,饮酒好像只是快乐的追求,而实际却有更大的忧患背景在后面。这是对现实的不满和迫害的逃避,心里是充满了悲痛的感觉的。当时政治的腐化黑暗,社会的混乱无章,而且属于易代前夕,和孔融以前的处境完全相似。一个名士,一个士大夫,随时可以受到迫害。由他们的处境说,如果不这样消极的话,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何晏、夏侯玄似的为魏室来力挽颓残的局面,一条是如贾充、王沈似的为晋做佐命功臣,建立新贵的地位。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晏为魏之姻戚,夏侯玄为宗室,自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竹林诸人明知其不可为,而魏的政治情形也并不能满足他们的理想,那又何必如此呢!至于贾充、王沈,则自和竹林名士是两种人。司马氏虽然希望他们这样,他们却当然是不屑为的。但这时是政治迫害最严重的时候,曹操可以诛孔融、杨修,甚至荀或,司马氏也是一样;嵇康、吕安就是例子。处在这种局势下,不只积极不可能,单纯地消极也不可能,因为很可能引起政治上的危害。那么最好的办法是自己来布置一层烟幕,一层保护色的烟幕。于是终日酣畅,不问世事了;于是出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了。《全梁文》卷二十九沈约《七贤论》云:"嵇生是上智之人,值无妄之曰,神才高杰,故为世道所莫容。风邈挺特,荫映于天下;言理吐论,一时所莫能参。司马氏执国,欲以智计倾皇祚,诛钽胜己,靡或有遗,玄伯太初之徒并出,嵇生之流,咸已就戮,嵇审于此时,非自免之运。若登朝进仕,映迈当时,则受祸之速,过于旋踵,自非霓裳羽带,无用自全。故始以饵术黄精,终于假涂托化。阮公才器宏广,亦非衰世所容。但容貌风神,不及叔夜,求免世难,如为有涂。若率其恒仪,同物俯仰,迈群独秀,亦不为二马所安。故毁行废礼,以秽其德;崎岖人世,仅然后全。仲容年齿不悬,风力粗可,慕李文风尚,景而行之。彼嵇、阮二生,志存保己,既托其迹,宜慢其形。慢形之具,非酒莫可。故引满终日,陶瓦尽年。酒之为用,非可独酌,宜须用侣,然后成欢。刘伶酒性既深,子期又是饮客,山王二公,悦风而至,相与莫逆,把臂高林。徒得其游,故于野泽衔杯,举樽之致,寰中妙趣,固冥然不睹矣。"这一段解释竹林名士以酒为慢形之具的理由,非常透彻。而且依照他们自己的说法,"天地四时,犹有消息"(山涛对嵇绍语,见《世说新语.政事篇》)。那么黑暗也不会这样永久地延长下去,于是便只有静以俟命了。《庄子.缮性篇》云:"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极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他们想存身,那么在这时期最好的慢形之具,最好的隔绝人事的方法,自然莫如饮酒。因为即使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件事,也可以推说醉了,请别人原谅的。所以他们的终日饮酒,实在是一件"醉"不得已的痛苦事情。

《晋书.阮籍传》言:"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问世事,遂酣饮为常。"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称:"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但"(王)戎自言与康居山阳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晋书.嵇喜传》),则嵇康也够谨慎的了,但仍不免于祸。一定要像阮嗣宗样地至慎,才能苟免,这处境也真太困难了。《魏志.李通传》注引李秉《家诫》述司马文王曰:"天下之至慎,其惟阮嗣宗乎!每与之言,言及玄远,而未尝评论时事,臧否人物,真可谓至慎矣。"阮籍的韬晦竟然博得了司马氏的称赞,这也够至慎了。嵇康虽也"性慎言行",但孙登评其"性烈而才俊"(《晋书.嵇康传》),他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也自云:"吾以不如嗣宗之姿,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物性,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真可谓有自知之明。《魏志.王粲传》注引郭颁《世语》言:"母丘俭反晋,康有力焉,且欲出兵应之。以问山涛,涛止之,俭亦以败。"这是很可能的,叔夜心理上当然还是倾向魏室,而且是与魏宗室婚。《世说新语,德行篇》注引《文章叙录》曰:"康以魏长乐亭主婿,迁郎中。"同时又是性烈的人,自然很难永远沉沦下去。遂因钟会之谮,竟至被诛。可知在这时处事接物,是很困难的事情。阮籍不也是"礼法之士,疾之若仇"吗?所以阮籍的"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晋书.阮籍传》),实在是自己找不到出路的一种内心悲哀的流露。《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竹林七贤论》,言刘伶"尝与俗士相牾,其人攘袂而起,欲必筑之。伶和其色曰:'鸡肋岂足以当尊拳!'其人不觉废然而返"。这种自甘受辱而不欲忤人的态度,不也是这种环境下面所产生的吗?

然而把饮酒当做麻醉自己和避开别人的一种手段,毕竟是有些效果的。《晋书.阮籍传》云:"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钟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晋书,阮裕传》云:"大将军王敦命为主簿,甚被知遇。裕以敦有不臣之心,乃终日酣畅,以酒废职。敦谓裕非当世实才,徒有虚誉而已,出为溧阳令,复以公事免官。由是得违敦难,论者以此贵之。"《晋书.顾荣传》云:"齐王儳召为大司马主簿。儳擅权骄恣,荣惧及祸,终日昏酣,不综府事。……与州里杨彦明书曰:'吾为齐王主簿,恒虑祸及,见刀与绳,每欲自杀,但人不知耳。'"《南史,衡阳文王义季传》云:"自彭城王义康废后,遂为长夜饮,略少醒日。……成疾以至于终。"《梁书,谢絀传》云:"为征虏将军、吴兴太守受召便述职。时(齐)明帝谋入嗣位,朝之旧臣皆引参谋策。肫内图止足,且实避事。弟瀹时为吏部尚书。絀至郡,致瀹数斛酒,遗书曰:'可力饮此,勿豫人事。'"可知酒从来一直就被人视为一种方法、一种手段,来躲避政治上的迫害和人事上的纠纷的。而且有些人的确是收得了预期的效果。但既有迫害的危险,则饮者内心的痛苦可知;所谓"见刀与绳,每欲自杀",则其饮酒时的悲痛心境,也就可想而知了。

竹林名士的行为,表面上都很任达放荡,自由自在地好像很快乐,实际上则都有这样忧患的心境做背景,内心是很苦的。山涛"介然不群",阮籍"任情不羁",嵇康"高亮任性",刘伶"放情肆志",向秀"清悟有远识",阮咸"任达不拘",王戎"短小任率,不修威仪"(并见各传),"任达"也是他们之间的共同特点,但实在是不得已才如此的。他们不但对现实不满,对别人不满,即对自己也不满。《世说新语,任诞篇》云:"阮浑长成,风气韵度似父,亦欲作达。步兵曰:'仲荣已预之,卿不得复尔。'"注引《竹林七贤论》曰:"籍之抑浑,盖以浑未识己之所以为达也。"正是未识其"所以为达",不知其找不到出路和办法的内心苦闷,而只以饮;^狂放为高,阮籍自然不愿意。他对自己的行为也并不满意,并不希望人效法,不过只好如此而已。嵇康也是这样,看他《家诫》一文中所写的应该持的行为,和他自己简直全不相像。对于饮酒,《家诚》云:"不须离搂强劝人酒,不饮自已。若人来劝己。辄当为持之,勿请勿逆也。见醉醺醺便止,慎不当至困醉不能自裁也。"这不也与竹林风格完全相反吗?所以阮、嵇实在是竹林名士最好的代表;不只他们在文学艺术上的造就大,而且他们也的确明了他们之所以为达。他们不愿意如此,而又不得不如此。所以竹林名士的终日酣畅,实在也是一种麻醉性的逃避方法。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引《石林诗话》云:"晋人多言饮酒,有至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于酒,盖时方艰难,人各惧祸,惟托于醉,可以粗远世故。盖陈平曹参以来用此策。《汉书》记陈平于刘吕未判之际,日饮醇酒戏妇人,是岂真好饮邪?曹参虽与此异,然方欲解秦之烦苛,付之清静,以酒杜人,是亦一术。不然,如蒯通等辈无事而可献说者,且将日走其门矣。流传至嵇、阮、刘伶之徒,遂全欲用此为保身之计,此意惟颜延年知之。故《五君咏》云:'刘伶善闭关,怀清灭闻见。鼓杯不足欢,菜色岂能眩。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如是饮者未必剧饮,醉者未必真醉也。后世不知此,凡溺于酒者,往往以嵇、阮为例,濡首腐胁,亦何恨于死邪!"嵇、阮以后,饮酒的流风影响却并不佳,很多效法的人,都只知道沉湎任达,而不知其所以为达。竹林名士中,王戎已略逊一筹了。阮、嵇的养生保身,是为了"俟命",至少前边还有一个光明局面的向往。不然学贾充、王沈,不也可以保全生命吗?那是司马氏非常欢迎的事情。这当然还有一点东汉以来高风亮节的士风的传统。但到了王戎,时异境迁了,已变成了一个单纯地饮酒任诞的晋朝名士。史称其位居司徒,"苟媚取容,属愍怀太子之废,竟无一言匡谏"。又云:"戎以晋室方乱,慕蘧伯玉之为人,与时舒卷,无謇谔之节;自经典选,未尝进寒素,退虚名,但与时浮沉,户调门选而已。"而又"积实聚钱,不知纪极"。(均见《晋书.王戎传》)这比山公启事的望旨选人,又逊一筹。《晋书.山简传》言其"镇襄阳。于时四方寇乱,天下分崩,王威不振,朝野危惧。简优游卒岁,唯酒是耽。诸习氏,荆土豪族,有佳园池,简每出游嬉,多之池上,置酒辄醉,名之曰高阳池"。从阮籍、嵇康变成了王戎、山简,酒的麻醉性便发挥到了极致;痛苦的背景没有了,光明的向往取消了,饮酒的原因只剩下了如《列子.杨朱篇》中所说的那种纵欲式的享乐,于是酒便变成了生活的麻醉品,变成了士大夫生活中享受的点缀。因为以市朝显要而酣畅任达,其势自必变为空虚沉浮,不负责任,以致骄逸汰侈。这种流风效者越多,每下愈况。《晋书.戴逵传》载戴安道论隐遁云:"故乡原似中和,所以乱德;放者似达,所以乱道。然竹林之为放,有疾而为颦者也,元康之为放,无德而折巾者也。可无察乎!"《世说新语.德行篇》注引王隐《晋书》曰:"魏末阮籍,嗜酒荒放,露头散发,裸袒箕踞。其后贵游子弟阮瞻、王澄、谢鲲、胡毋辅之之徒,皆祖述于籍,谓得大道之本。故去衣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甚者名之为通,次者名之为达也。"此外,《晋书》中所载张翰、毕卓、庾颉、光逸、阮孚等,也大致如此。无怪乎乐广讥为"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也"。但这些人无论就文章辞采,或清谈名理说,都没有很高的成就。饮酒任达,已经到了末途。东海王越兵败,庾颉、胡毋辅之、郭象、阮修、谢鲲等,皆在军中,与王衍同为石勒所执。这些都是纵酒放荡,崇尚玄虚,不以世务婴心的名士。石勒以为"此辈不可以加锋刃",遂夜使人排墙杀之。原来阮籍等所以纵酒任诞的环境,已经不存在了。晋朝饮酒的名士都是市朝显达,失去了忧患心境的背景。而阮籍所信仰所向往的"真"的"和"的境界,也没有人想去追求了。剩下的便只是单纯的增加享受快乐的纵酒任达。于是饮酒就只成了士大夫生活中的一种高尚点缀。这是时代的变迁,实际政治社会情况的变迁。《晋书丨阮籍传》言"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是因为"得意"才"忽忘形骸"的。但到后来的名士们,则既不求"意",便只剩尽量地"忽忘形骸"了。但他们却还不像汉末以来名士们对饮酒态度的坦白,不直接说饮酒是娱乐、快意,是"士大夫之乐"。虽然事实上也已一样变成了纯粹的麻醉性的享乐,但表面上却还挂着一块"谓得大道之本"的通达自然的招牌。

梁昭明太子《陶渊明集序》云:"有疑陶渊明诗偏偏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焉。"陶渊明所处的时代,又是晋宋变易的时候。政治社会的情况,与孔融之在汉末,阮、嵇之在魏末,大略相似。政治上是"巨猾肆威暴,钦鸹违帝旨"(《读山海经》第十一首。陶澍云:"此篇为宋武弑逆作也。"陈祚明《古诗选》曰:"不可如何,以笔诛之;今兹不然,以古征之。人事既非,以天临之。");社会上是"闾阎懈廉退之节,市朝驱易进之心"(《感士不遇赋》序);一般士人是"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饮酒诗》第二十首〉。那么渊明自己呢,只有叹气饮酒了。"理也可奈何,且为陶一觞。"(《杂诗》第八首)所以陶渊明的饮酒,也不是那么绝对地"悠然"。但时代毕竟变易了,篡位窃国的事也不只一次了。而渊明自己的身份地位也和孔融、阮、嵇不同。以前虽也"历从人事",但"皆口腹自役"的卑职,现在则已隐居躬耕了,所以对于政治的关系也毕竟要淡薄些。孔融、阮、嵇诸人对政治固不能积极为力,但即想消极也很困难;陶渊明则归田隐沦,是比较没什么麻烦的。所以他的态度较之阮、嵇,就平淡得多了。但也决没有平淡到完全超于现实情况以外,同时这也是不可能的。除前引之《读山海经》第十一首外,著名的《述酒诗》,虽言辞隐晦,但自汤汉注解以迄今日,原意已渐明。是叙述晋宋易代的政治事情的。"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渊明也寄托了不少愤激的感情。茅鹿门云:"先生岂盼盼然歌咏泉石,沉冥曲蘖者而已哉!吾悲其心悬万里之外,九霄之上,独愤翮之絷而蹄之蹶,故不得已以诗酒自溺,踯躅徘徊,待尽丘壑焉耳。"渊明虽无功名事业表现于当世,但他的确是一个诗人,由诗中我们可以看出他的感情思想来。无论就所处的政治社会环境来说,或就其思想情况来说,渊明都和阮嗣宗有相似处;平淡虽然比较平淡,但这只是程度上的差异。到陶渊明,我们才给阮籍找到了遥遥嗣响的人;同时在阮籍身上,我们也看到了陶渊明的影子。明潘聪刊阮陶合集,实在是有些眼光的。《宋书.陶潜传》言"潜不解音声,而蓄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可知渊明也是和阮、嵇一样地向往着那音乐的"自然""和"的境界的。既然有这许多的相似处,无怪乎渊明"性嗜酒"(《五柳先生传》)了。求仕是为了"公田之利,足以为酒"(《归去来兮辞》序);乞食也是要"觞至辄倾杯"(《乞食诗》)的。酒成了陶渊明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于是诗中也"篇篇有酒"了。

我们在《文人与药》一文中讲过,陶诗中也有许多时光飘忽和人生短促的感觉。《形影神》诗:"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草木得常理,霜露容悴之。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彭祖寿永年,欲留不得住。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归园田居》:"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像这一类的思想在诗中是很多的,但陶渊明虽然"性嗜酒",却并不像汉末和竹林名士们的那样"昏酣"。《饮酒诗》序云:"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他饮酒后还可以作诗:"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他饮酒是有量的节制的。苏东坡云:"'但恐多谬误,君当恕醉人',此未醉时说也,若已醉,何暇忧误哉!"所以虽然"酒中有真味",也绝不会有昏酣少醒的情形。这不仅是因为他知道"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神释诗》);更重要的,是因为他并没有完全放弃了对于延年益寿的追求。《九日闲居诗》序云:"余闲居爱重九之名,秋菊盈园,而持醪靡由;空服九华,寄怀于言。"九久谐音;九华言九日之黄华,指菊。《艺文类聚》四引魏文帝《九日与钟繇书》云:"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至于芳菊纷然独荣……辅体延年,莫斯之贵;谨奉一束,以助彭祖之术。"所以诗中说:"世短意恒多,斯人乐久生";又说"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饮酒诗》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说"秋菊有佳色,挹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离騷》言"夕餐秋菊之落英",足见他采菊是为了服食的,而其目的是在"乐久生"。《西京杂记》云:"汉人采菊并茎叶,酿之以黍米,至来年九月九日,熟而就饮,谓之菊花酒。"《续事始》引《续齐谐记》云:"汝南桓景随费长房游,长房谓景曰:九月九日,汝家当有灾厄,宜急去,急令家人作绛囊,盛茱萸,系臂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消。"《太平御览》五十四引《风俗通》云:"南阳郦县有甘泉,谷水甘美,云其山上有菊花。水从山中流下,得其滋液。谷中三十余家,不复穿井。仰饮此水,上寿者一百二十,中者百余岁。"《水经注.湍水注》云:"湍水又南,菊水注之。水出西北石涧山芳菊溪,亦言出析谷,盖溪涧之异名也。源旁悉生菊草,潭涧滋液,极成甘美,云此谷之水土,餐挹长年。司空王畅、太傅袁隗、太尉胡广,并汲饮此水,以自绥养。"《真诰》说太元玉女有八琼九华之丹,足见"菊解制颓龄"是很流行的说法。渊明《和郭主簿诗》云:"春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宋书.陶潜传》言为彭泽令,"公田悉令吏种秫稻,妻子固请种秔,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又言"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著之"。可知渊明是经常自己酿酒的,而采得的菊英也正是要制菊花酒,要服食的。渊明既然没有完全放弃了对久生长寿的乞求,自然对死的恐惧也就相对减轻了。在这点上,倒是和嵇康很相像。阮籍虽也说"独有延年术,可以慰我心"(《咏怀》十),但又有"人言愿延年,延年将焉之"(《咏怀》五十五)。所以他是不讲求服食长寿之道的。渊明在这点上和阮籍不大相同,因此他纵酒的程度也就不像竹林名士那么"肆意酣畅"了。

但陶渊明最和前人不同的,是把酒和诗连了起来。即使阮籍,"旨趣遥深,兴寄多端"(沈德潜《古诗源评》)的咏怀诗的作者,也还是酒是酒、诗自诗的。诗中并没有关于饮酒的心境的描写。但以酒大量地写入诗,使诗中几乎篇篇有酒的,确以渊明为第一人。在阮嗣宗,酒只和他的生活发生了关系,所以饮酒所得的境界也只能见于行为。所以我们只看见了任达。虽然生活还会影响到诗,但毕竟是间接的。但陶渊明,却把酒和诗直接联系起来了,从此酒和文学发生了更密切的关系。饮酒的心境可以用诗表现出来,所以我们有了"笃意真古,辞兴婉惬"(钟嵘语)的陶诗。杜甫《可惜》诗云:"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此意陶潜解,吾生后汝期。"文人和酒的关系,到了陶渊明,已经几乎是打成一片了。

除了上面所说的菊花酒以外,陶诗中写饮酒时的心境,我们也可以举例说明。《饮酒诗》第十四首云:"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中有真味。"第七首云:"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这和竹林名士一样,是用酒来追求和享受一个"真"的境界的,所谓形神相亲的胜地。陶集有《形影神》诗,谓:"结托既喜同,安得不相语。"正是明形神必须相亲的。《饮酒诗》第二十首云:"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第十三首云:"一士常独醉,一夫终年醒。醒醉还相笑,发言各不领。"这是借酒来韬晦免祸的。即使别人对自己有迫害或劝仕的意思,但自己既然常独醉,自然彼此无法畅谈,只有"发言各不领"了。这本是一件事情的两方面,阮籍这样,陶渊明也这样。他们的环境和思想皆相似,自然饮酒的动机和向往的境界亦相似。但陶渊明的身份地位毕竟和阮籍不同,他的悲痛只是内心的,受到实际政治迫害的机会比较少,所以陶诗中写后一种心境的诗不如写前一种的多,如"中肠纵遥情,忘彼千载忧"(《游斜川》),"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己酉岁九月九日》〉,"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饮酒》第一首)等等。阮、陶的差别是时代的差别,也是社会地位的差别。但到陶渊明,把酒和诗密切地连了起来,却确乎是件不平常的事情,对于后来的影响很大。像唐朝的很多诗人,特别是李太白,我们念他们的诗,自然会想到陶渊明。

其次还需要说明一点的,是饮酒的量的问题。竹林诸贤中,山涛饮至八斗方醉,刘伶五斗解酲;阮籍母死,犹一饮二斗;阮咸以大盆盛酒,与宗人相饮。此外如卢植、周颉,都能饮一石。南齐沈文季饮五斗,陈后主与子弟日饮一石。而汉时于定国能饮至数石不乱。宋沈括《梦溪笔谈》云:"汉人有饮酒一石不乱,予以制酒法较之,每粗米二斛,酿成酒六斛六斗。今酒之至醸者,每秫一斛,不过成酒一斛五斗,若如汉法,则粗有酒气而已。能饮者饮多不乱,宜无足怪。然汉之一斛,亦是今之二斗七升。人之腹中,亦何容置二斗七升水邪?或谓:'石乃钩石之石,百二十斤。,以今秤计之,当三十二斤,亦今之三斗酒也。于定国饮酒数石不乱,疑无此理。"如果我们将"斗"当做"权""量"谷物的单位计算,结果一定是两无所合的。斗本是一种大型的饮器,《诗.大雅.行苇》:"酌以大斗",斗是指爵樽一类的饮具。《小雅.大东》:"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左思《吴都陚》云:"仰南斗以斟酌",五臣翰注,"南斗星将仰取以酌酒也"。酒器的斗本是肖斗星的,有柄,所以叫做"斗"。《晋书.韩伯传》:"至太常,母方做襦,令伯捉熨斗。"熨斗的形状也是肖斗星的,现在乡间还有用这种老样子的,所以也叫做斗。《三国志.姜维传》注引《世语》曰:"维死时,见剖胆如斗大。"杨恽《报孙会宗书》言"烹羊炮羔,斗酒相劳",斗即指通行的酒器。曹操《祭乔玄墓文》,言"斗酒双鸡,过相沃酹";古诗说"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斗酒的意思和后人称杯酒差不多。饮器中最小的是升,樽爵是通称,斗大概是最大的。酌酒时用樽杓,所以叫做斟酌。用斗饮酒,好像用碗饮,是取其容量大的意思。《世说新语.方正篇》云:"王恭欲请江卢奴为长史,晨往诣江,江犹在帐中。王坐,不敢即言。良久乃得及,江不应。直唤人取酒,自饮一碗,又不与王。"又《世说新语.排调篇》言王导与朝士共饮酒,举琉璃碗嘲周觊。《三国志.甘宁传》云:"宁乃料赐手下百余人食。食毕,宁先以银碗酌酒,自饮两碗。……持酒,通酌兵各一银碗。"《宋书.刘湛传》言庐陵王义真谓之曰:"旦甚寒,一碗酒亦何伤!"这都是饮量大的例子,一碗正像阮籍、刘伶们的一斗。量小的人只能用升饮,《三国志.韦曜传》言"曜素饮酒,不过二升"。《晋书.陆晔传》言桓温"饮三升便醉",陆纳"素不善饮,止可二升"。二升好像现在的两小杯。《西京杂记》说"韩安国作几赋不成,罚三升"。这和石崇金谷的罚酒三斗,《兰亭禊集》的罚三觥,取意完全相同。升斗觥虽有大小之别,但都是酒器,和杜诗的"百罚深杯亦不辞"中说杯是一样的。一石数石都是循着权量的习惯说的。意思就是十斗数十斗,所以最不能饮酒的人也能饮二升,而多的可以到数石。唐宋以下,以斗做权量的单位,饮酒改用杯盏,所以饮量很少能有到一斗的。李白斗酒诗百篇,杜诗"速令相就饮一斗",已经都是极言其多了。明道《杂志》云:"平生饮徒,大抵止能饮五升已上,未有至斗者……晃无咎与余酒量正敌,每相遇,两人对饮,辄尽一斗,才微醺耳。"五升已是大量,普通人只能以杯盏计算,但杯盏也和汉魏人的升斗差不多。否则像阮籍的"举声一号,吐血数升",如果拿权量的单位计算,是决无可能的。这样,他们一饮数斗,也就并不可怪了。

本文原载《中古文学史论集》,作者系北京大学王瑶教授,转引自“古代文学研究院”公众号。旨在知识分享,如涉版权问题,联系小编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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