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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追了HBO的《七王国的骑士》和国产剧《太平年》。两部剧题材不同,制作路径不同,但真正拉开距离的,不是文化背景,是对“真实”的处理方式。
《七王国的骑士》脱胎于乔治·马丁的《冰与火之歌》体系,却刻意远离权力核心。与《权力的游戏》不同,它不再聚焦王位、叛乱与家族博弈,而是把视角压低到一个雇佣骑士——“高个”邓克——身上。
邓克出身贫寒,见识有限,也谈不上雄心。他对世界的理解建立在饥饿、寒冷、赏金和尊严这些具体事物上。战争在他眼里不是战略格局,是路边的尸体,是随时会丢掉性命的贫民窟,是输了比武就无以为生的现实风险。叙事重心落在这种“低处”,整部剧呈现出一种质朴的可信度。
我最欣赏的,是剧中骑士阶层并未被浪漫化。他们可能背誓,可能为金钱效力。所谓骑士精神,没有被塑造成高举的理念,是在具体情境中被不断检验的选择。我最喜欢的冰火人物之一贝勒亲王,也是这部剧真正的主角,为邓克出战的桥段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它象征了王权的仁慈,更是因为那一刻,他作为一个人,对不公作出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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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处理方式并不宏大,却有效。它让波澜壮阔的历史余波——例如“黑火叛乱”——成为背景,把宝贵的镜头留给普通人的处境。政治并未消失,但不再是表演中心。
真实由此产生了。
《太平年》的问题恰恰相反。
这部剧在制作层面并不粗糙,服化道精致,调度规整。但叙事策略选择了自上而下的历史阐释,把吴越王钱弘俶塑造成一个主动顺应历史、以“天下”为重的理性决策者。
我从不认为历史剧必须要严整地合乎史实,当然可以细说,甚至可以翻案。问题在于,一旦追求重建叙事的野心塑造形象与史料记载之间存在明显反差,就不能不付出额外更多的代价来修补、遮掩,哪怕是要“强词夺理”,也要有“强词”不是?
无论是《宋史》还是《旧五代史》,都呈现出一个在强敌压力下被迫归降的亡国之君。他在北宋大军压境之际作出选择,其动机混合着现实压力、家族安危与政治权衡。归降后的处境,也并非从容安稳。关于“牵机药”的记载虽有争议,但钱弘俶晚年的不安与谨慎,在史料中并不难见。
历史人物当然可以艺术加工,但当人物的犹疑、恐惧与权衡被抹平,只留下“顺应大势”的高位视角时,人物就从“人”变成了“立场”。献土而后被毒杀的历史疑云也让这个“统战剧”呈现出“高级黑”的色调。
剧中大量台词围绕“苍生”“大局”“太平”展开,价值判断提前给出,情感路径却没有充分展开。观众被告知这是一次自觉的选择,却很少看到选择背后的心理代价。叙事因此失去张力。
历史剧的难点,不在于是否歌颂统一,而在于是否允许人物在重大决策中呈现复杂性。若所有选择都被解释为“必然”,戏剧冲突自然消解。
同样是推崇某种理想主义,两部剧的效果也高下立判。
《七王国的骑士》强调的是个体层面的正义感。人物的行动不必上升为时代使命,只需在具体处境中作出判断。它不要求观众接受宏大叙事,只要求理解一个人面对不公时的反应。
《太平年》则建立在宏观历史目标之上。个人选择被放入“太平”这一抽象目标中加以解释。逻辑上,这种叙事自洽;情感上,却可能削弱观众对个体处境的共鸣。
历史叙事只保留结果,淡化过程中的犹疑与痛苦,它就更接近阐释文本,而非戏剧文本。观众感受到的,不是冲突的展开,是结论的陈述。
换言之,花时间,受教育。你当自己是《好东西》吗?
我相信,但凡正常点的人,都更容易被这个拮据的雇佣骑士打动,而对锦衣玉食的君主保持距离。前者的处境可感,后者的动机被预设。历史可以被重新书写,人性却不能被简化为口号。
如果一部作品愿意呈现犹疑、代价与局限,它就保留了戏剧的空间。反之,当人物只承担象征意义,观众自然会察觉到隔膜。
可惜,《太平年》像一个精致至极的草台班子的产品。它刻意雕琢呈现出的戏剧性,不是初心的历史正剧,倒有点反讽的黑色幽默。软实力就是这样,越想硬反而越软。《太平年》到《七王国的骑士》中间隔的正是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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