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的事儿干了不少,迎来送往的场面也见得多了。年轻那会儿,总觉得去人家屋里坐坐,那得是屁股沉点儿才显得亲近,话匣子打开了就得聊个尽兴,不然就是对不住人家的热情。哪怕瞅着主人脸色有点不对劲儿了,话头儿有点接不上了,也硬着头皮往下耗,心里头还直犯嘀咕:我这要是抬屁股走人,人家会不会挑理,说我架子大、不懂礼数?可后来啊,经历的钉子碰得多了,也让人在背后嘀咕过几回,才咂摸出点滋味儿来——这人情世故里头,门道深着呢。人家要是真心实意留你,那热乎劲儿能从眼神里溢出来;可要是人家心里头盼着你走,那话里话外准给你递暗号。尤其是串门儿做客这事儿,甭管是沾亲带故的,还是平日里有交情的,只要人家嘴里冒出那么几句特定的词儿,您呐,就别在那儿装没事儿人,麻溜儿地找个由头撤,这才是最不招人烦的法子。您要是不信邪,非得在那儿耗着,表面上看是热热闹闹,背地里人家指不定怎么给您画圈儿呢,把您归到“没眼力见儿、拎不清”那一堆里去,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说起这事儿,我就想起一句老话,叫“听鼓听声,听话听音”。这人和人之间的交道,很多时候讲究的就是个心领神会。我头一回彻底明白这个理儿,还得托我那位远房表姐的“福”。前些年,有那么一回,我顺道儿去看她。手里提着点水果,心里盘算着,坐个一刻钟二十分钟的,聊聊近况就得,别耽误人家正事儿。一进门,表姐那叫一个热情,又是沏茶又是剥橘子,拉着我的手家长里短地问,那阵势,让你觉得这时候要走,简直就是不给面子。我这人耳根子软,一看这架势,就坐下了。聊着聊着,快一个钟头过去了,我寻思这回真该走了,刚准备起身,表姐一把又把我按回沙发上,嗔怪道:“急啥?咱姐俩难得说说话,再待会儿!”得,我又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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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又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就觉出味儿不对了。表姐开始时不时地瞥一眼墙上的挂钟,手里摩挲着手机,回我的话也变得有一搭没一搭,眼神开始飘忽。我这心里就犯了嘀咕,可嘴上还是没说走,总觉得提出来太生硬,好像人家怎么着你了似的。直到表姐打了个哈欠,说了句:“你坐着看会儿电视啊,我这昨儿没睡好,进里屋歪一会儿去。”您听听,这叫什么话?我当时脑子还犯轴,居然傻乎乎地应了一声:“行,姐你去吧,我看会儿电视等你。”结果呢?表姐进屋,门一关,半个多钟头没动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遥控器,那叫一个如坐针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活像个走错门的。最后还是表姐夫下班回来,看见我这窘样,赶紧打圆场:“哎呀,你看我,都不知道你来了!要不我送你?下午我们还真有点事儿要出门。”我这才跟得了大赦似的,慌忙起身,脚底抹油般溜了。出了门,脸上还火辣辣的,心里那个后悔啊,恨自己怎么就没早点听出那弦外之音,非得把一场好好的串门,变成了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罪受的尴尬戏码。
打那以后,我就彻底长了记性。这人呐,去别人家做客,得学会“听门道”。人家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有时候是两码事。最典型的一种,就是那种把你撂下自个儿忙去的。比如那句“你先坐啊,我去把这点儿活儿干了”。您千万别以为这是人家不见外,把您当自家人。您想想,您要是真心想留一个客人,您会舍得把他一个人晾在客厅里,自己去忙东忙西吗?肯定是一心扑在客人身上,生怕招待不周。所以,当主人说出这句话,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了:“我这儿还有事儿,没法陪你了,你也该走了。”这时候,您要还是大咧咧地坐着,甚至自己动手翻茶几底下的瓜子花生,那就不是不见外,是没眼色了。识趣儿的做法,就是立马站起来,笑着说:“那您先忙,我也正好想起来家里有点事,就不打扰了。”您这台阶一下,主人心里头准保松一口气,还得夸您一句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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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比这个更隐蔽,就是那句客套到不能再客套的“都这个点儿了,要不就在这儿吃吧”。您听听,这“要不”俩字,是不是透着那么股子犹豫和勉强?真要是诚心诚意留您吃饭,那得是另一种说法:“别走了别走了,我这就去买菜,咱俩喝两盅!”或者说:“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上桌呢!”那种斩钉截铁的热情,您能感受得到。可要是主人只是抬头看看钟,随口这么一敷衍,您可千万别当真。我有个老街坊,就这么闹过笑话。他去一个刚认识的棋友家下棋,到了饭点,人家客气了一句:“老张,别走了,在这儿凑合一顿吧?”老张这人实在,一听这话,立马顺杆爬:“行啊!那我就不客气了!”结果呢,那位棋友脸上笑容一僵,硬着头皮下厨房,翻箱倒柜凑了俩菜,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沉闷。后来棋友再也不提下棋的事儿,老张还纳闷呢,托人去问,人家回了一句:“那位哥哥太实在,咱招待不起。”您瞧,一句客套话没听明白,生生把一个棋友给弄丢了。所以啊,遇到这话,您得赶紧摆手:“不了不了,家里饭估计都上桌了,下回我请您!”这么一说,场面既好看,自己也不招嫌。
再有一种,是那种透着点“嫌弃”的自谦。比方说,主人一进门就念叨:“您看我家这乱的,跟猪窝似的,也没顾上收拾,您别笑话啊。”这话要是说一遍,那是谦虚;可要是翻来覆去地说,那味道就变了。它其实是在委婉地告诉您:“我这家里,自己都觉得乱糟糟的拿不出手,实在不是个适合长谈的地方。”潜台词就是,您差不多就该走了。前阵子我去个老同事家,他刚搬了新居,按说是件喜事,可他一路上都在说:“唉,东西堆得乱七八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让你见笑了。”我一听,得,这哪是请我来参观,分明是有点不自在。于是我进门坐了不到一刻钟,喝了杯茶,聊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老同事嘴上说“再坐会儿嘛”,可眼神里那份如释重负,我还能看不出来?后来他特意给我发信息,说改天收拾好了,一定专门请我过去好好坐坐。您说,这多好,彼此都留了个好念想。
最后一种,是临别时那句最常用的客套话:“以后常来啊,反正我天天在家闲着。”这话您可千万得掰开了揉碎了听。谁家能天天闲着没事儿干?这不过是送客时的一句标配场面话罢了,就跟“再见”、“慢走”是一个意思。真要盼着您常来的人,他会跟您约时间:“下周六有空没?来,我给你做我的拿手菜!”这才是实打实的邀请。那种随口一说的“常来”,您要是真当了真,隔三差五就登门,那保准会让人家心里犯嘀咕:“这人怎么这么实在,听不出好赖话呢?”所以,听到这句话,您就笑着应一声“好嘞,您也保重”,然后体体面面地转身离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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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啊,这串门做客的学问,全在一个“识趣”上。人和人之间那点情分,就像手里的一捧沙子,你攥得越紧,它反而漏得越快。非得黏在一起,才能显出亲热吗?我看未必。有时候,恰到好处的距离,反倒能生出几分美来。那种人家一递暗号,你立马心领神会、潇洒告别的,人家非但不会觉得你冷淡,反而会觉得跟你相处不累,心里头高看你一眼。这不叫世故,这叫懂事,叫将心比心。
咱们活这一辈子,谁不想做个受欢迎的人?谁愿意去人家家里,让人背后戳脊梁骨?所以啊,下次再去别人家,耳朵可得竖起来,脑子也得转起来。把那些暗藏“送客令”的话,听得真真儿的。别等到人家把不耐烦都写在脸上了,你还在那儿闷头喝茶,那就怪不得人家给你贴个“没眼力见儿”的标签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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