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带小三上门那天,我正在厨房炖排骨汤。
火开得小,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往里扔了两片姜。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隔着一道门能听见她念课文的声音。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以为是送快递的。
打开门,前夫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两个孩子。双胞胎,裹着一样的小被子,睡得正香。
前夫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太熟了。以前他做生意赚了钱,回家就是这种笑,等着我夸他。
“来看看你。”他说,“顺便让你看看孩子。”
我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他们进屋的时候,女儿刚好从房间出来。看见前夫,她愣了一下,喊了声爸。
前夫应了一声,眼睛没往她那边看,一直盯着我,盯着我的脸,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我把火关了,排骨汤先放着。
“坐吧。”我说。
前夫坐下来,那个女人也跟着坐下来,两个孩子抱在她怀里,睡得人事不知。女人长什么样我没仔细看,就记得她嘴唇上涂着很红的口红,跟那张脸不太搭。
“双胞胎,”前夫说,“儿子。”
他特意强调了后面两个字。
儿子。
我跟他结婚九年,生了个女儿。婆婆在我月子里就开始念叨,说下一个肯定是儿子。下一个没有来。我身体不好,医生说再怀有风险,前夫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可我看见过他盯着别人家儿子时那个眼神。
他想要儿子,想要了九年。
现在他有了。
“长得像你。”我说。
前夫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大门又响了。
公公来了。
他每个礼拜这个时候来,给我女儿送牛奶。离婚的时候我跟前夫什么都没争,就要了这套房子和女儿。公公觉得亏欠我,隔三差五送点东西来,拦都拦不住。
公公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箱牛奶。
他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脚底下停了一下。
前夫站起来,叫了声爸。
公公没应他,眼睛落在那两个襁褓上。
“这是?”
前夫脸上的笑又深了一点,走过去,把其中一个孩子接过来,抱到公公面前。
“爸,你看看,你孙子。”
公公低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双胞胎,”前夫说,“一个四斤八,一个五斤二,母子平安。”
公公没接话,把手里的牛奶放下,换了鞋走进来。他走到我跟前,问:“炖汤呢?”
我说:“嗯,排骨汤。”
公公点点头:“多炖会儿,肉烂了好喝。”
前夫站在那儿,抱着孩子,脸上的笑有点僵。他大概没想过这个场面——他带着新媳妇和双胞胎儿子回来,他爸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那个女人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公公跟前,喊了声爸。
公公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我知道他看见什么了。
公公的眼神从那个女人脸上挪开,又落在那两个孩子脸上,来回看了两遍。他眉头皱起来,没说话,转过身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抱着孩子,嘴唇上那抹红特别扎眼。
前夫也觉出不对劲了,抱着孩子走过来:“爸,你看看,真的像我不?”
公公转过身来。
他看着前夫,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两个孩子。屋子里静得很,只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你刚才说,”公公开口了,声音不高,“这孩子什么时候生的?”
前夫说:“三个月了,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多月。”
公公点点头。
他又问那个女人:“是你的?”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说:“是,是我生的。”
公公又点点头。
他往我跟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前夫。
“她一年前,”公公指了指那个女人,“找我做的输卵管结扎手术。”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静,是人人都忘了呼吸的那种静。
前夫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那儿。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孩子,又抬头看着那个女人,眼睛瞪得老大。
那个女人脸白了。
不是那种生气发白的白,是那种被人掐住脖子、喘不上气来的白。她嘴唇上的红口红衬得那张脸像张纸,一捅就破。
“爸,”前夫声音都变了,“你说什么?”
公公说:“一年前,她来医院找我,说她不想再生了。我亲自做的手术。”
公公是妇产科的老医生,退休前在县医院干了一辈子。离婚的时候他跟我说,闺女,我没教育好那个畜生,我对不起你。
我没想到他说的“对不起”里,还藏着这么一档子事。
那个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弯下腰去。她怀里的孩子被这一下惊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另一个也醒了,两个一起哭,屋子里乱成一团。
前夫站在那儿,怀里那个孩子哭得脸通红,他愣是没想起来哄。他看着那个女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你骗我?”
女人没吭声,抱着孩子往门口退。
前夫追上去,一把拽住她胳膊:“我问你,你骗我?”
孩子哭得更凶了。
那个女人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起头,看着前夫,脸上的白慢慢退下去,换上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颜色。
“我没骗你,”她说,“孩子就是你的。”
前夫愣了一下。
“我做的结扎,”公公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输卵管结扎。做了这个手术,不可能怀孕。”
那个女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前夫松开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孩子,抱得紧紧的,像是怕摔着,又像是想摔了。
“谁的?”他问。
那个女人不吭声。
“我问你,谁的?”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那张脸上,配着那抹红口红,说不出的怪。
“反正不是你的。”她说。
她走过来,从已经傻掉的前夫怀里,把那个孩子抱走。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她抱着往门口走。
前夫追上去,又想拽她。
“别碰我,”那个女人回过头来,声音不高,可是每个字都清楚得很,“你自己不行,怪我?”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远了。
前夫站在门口,手还伸着,抓了一把空气。
我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妈,怎么了?”
我说:“没事,写作业去。”
她缩回去了。
我走到厨房,把火打开,继续炖我的排骨汤。
前夫还站在那儿。
公公坐下了,从兜里掏出烟来,看了我一眼,又塞回去了。
“爸,”我说,“您抽吧,没事。”
他没抽,把烟放在桌上,看着门口那个方向。
“我造的孽。”他说。
我说:“跟您没关系。”
前夫转过身来,看着我。那眼神我认识,他每次做了错事,都用这种眼神看我。
以前我会心软。
现在不会了。
“你早就知道?”他问我。
我说:“不知道。”
“那你——”
“我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该哭?该闹?该跪下来求你回来?”
他不说话了。
我把火关小,盖上锅盖,擦了擦手。
“你带人来炫耀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你女儿吗?”
他不吭声。
“现在知道孩子不是你的了,想起我来了?”
他还是不吭声。
公公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箱牛奶拎起来,放到墙角。
“走吧,”他对前夫说,“别在这儿丢人了。”
前夫站着没动。
公公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门去。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锅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排骨的香味飘出来,飘了满屋子。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走到我身边,拽了拽我的衣角。
“妈,”她小声说,“那个阿姨为什么说爸爸不行?”
我愣了一下。
“大人的事,”我说,“长大你就懂了。”
她哦了一声,又跑回房间去了。
晚饭的时候,公公没走。我给他盛了一碗汤,他端着碗,半天没喝。
“闺女,”他说,“是我没教好。”
我说:“爸,您别这么说。您对得起我。”
他摇摇头,把汤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条短信。前夫发的,很长一段,说什么对不起我,说什么被人骗了,说什么以后一定补偿我和女儿。
我看完了,把手机放到一边。
我没回。
后来我把那条短信删了。
窗外的月亮挺亮,照在床上,照在我脸上。我躺在那儿,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送女儿上学。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地上扔着两个小被子。粉红色的,包孩子的那种。
我没停下。
女儿问我:“妈,那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可能谁扔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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