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芬河：向北开放的“春节流量密码”｜故乡里的中国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从哈尔滨出发，D字头列车一路向东，穿行在完达山脉的茫茫林海雪原间。两个多小时后，列车抵达中俄边境线上的绥芬河。

这座总人口十万左右的小城，正迎来一个特殊春节，2026年是中俄双向免签政策全面落地后的首个春节。

与往年不同，口岸联检大厅里，不再只仅有扛着大包小包的“倒爷”面孔，还有

多了拖家带口的旅游团、拎着滑雪板的年轻人、背着相机的中年夫妇。他们从俄罗斯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哈巴罗夫斯克、莫斯科等地而来，在这个中国农历新年前夕，涌入这座边境山城。

几个俄罗斯面孔拖着行李箱，踩着冰碴走进旁边的贸易市场。裹着军大衣的搬运工蹲在台阶上抽烟，眯着眼看着来往人流。今年来此的俄罗斯人，手里拎的不再是清一色的超大编织袋，有人只背着一个双肩包，有人手里攥着手机，用翻译软件和商贩讨价还价。

这座因路而兴、因商而活的边境山城，正经历一场从“过货”到“过人+过货”的双轮驱动转型。免签红利带来的跨境人气，正在转化成实实在在的贸易增量。对于当地人来说，这个春节，注定与以往不同。

百年口岸

一百二十年前，随着中东铁路的贯通，这个原本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渔村，一跃成为连通欧亚的商贸枢纽。

一百二十年后，站台上的法式站廊依旧保持着当年的风貌。每天清晨，从俄罗斯格罗迭科沃开来的国际列车准时进站。但2026年，列车车厢增加了，自2025年中俄全面免签政策落地后，这条线路的客运量不断增长。

绥芬河东正教堂（圣・尼古拉教堂旧址），绥芬河标志性俄式建筑之一。 王雅洁/摄。

一名在车站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老调度员回忆，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忙的一个春节。他的记忆里，这条铁路从没断过，但旅客的成分从未如此复杂。过去上车的乘客大多是商贩，现在有游客、有留学生、有探亲的、有看病的，还有专程来中国过年的俄罗斯家庭。免签政策取消了繁琐的签证手续，让俄罗斯人可以说走就走。

铁路口岸的互市贸易区里，刚刚下车的俄罗斯游客挤满了免税店。有人买茅台，有人买华为手机，还有人成箱地搬走中国零食。

免签带来的不仅是客流。俄罗斯游客在绥芬河住酒店、下馆子、泡温泉、买特产，把这座小城的春节消费市场搅得火热。打开点评软件，可以发现，春节期间的热门酒店，不止一家被订满，很多俄罗斯家庭选择来中国吃年夜饭、看春晚、体验真正的中国年。

绥芬河当地的俄式建筑。 王雅洁/摄。

绥芬河当地的俄式建筑。 王雅洁/摄。

夜幕降临时，刚下火车的俄罗斯游客停留在站台上拍照，把这座百年口岸的夜色装进手机。一条铁路，两种节奏，连接着两个国家的人间烟火。

绥芬河火车站站前广场的苏联红军解放纪念碑。 王雅洁/摄。

免签红利

青云路服装市场三楼的档口，四十五岁的温州商人老陈正忙着打包。刚过完大年初一，他就打算开门迎客，与往年不同，他今年的订单里多了很多“即时消费”，俄罗斯游客直接到店购买，拎着就走。

在老陈看来，免签政策就是他们这些店家的春节红利。他的档口开了二十余年，见证了这座市场的起落。20上世纪90九十年代初，这里曾是黑龙江省最大的对俄民贸集散地，一楼的过道人挤人，俄语、汉语、温州话混杂在一起。后来跨境电商兴起，实体档口受到冲击，俄罗斯商贩来得越来越少。

但免签政策改变了这个趋势。

来这里的俄罗斯人不再只有是商贩，还有普通消费者。他们来中国旅游，顺便购物，看到喜欢的就买下来，不用再担心签证过期。老陈今年的零售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五成，很多俄罗斯游客加了微信，说回去后还要继续下单。

绥芬河商铺街景。 王雅洁/摄。

绥芬河商铺街景。 王雅洁/摄。

绥芬河商铺街景。 王雅洁/摄。

绥芬河商铺街景。 王雅洁/摄。

童装生意也变了。原来专门做批发业务的一名东北大姐，现在专门开辟了一个零售区，挂上俄文价签，摆上儿童玩具。她说，俄罗斯人买童装很舍得花钱，一件几百块的羽绒服，看上了就买，不像以前那些商贩一分一厘地砍价。免签政策带来的消费升级，让她的生意的利润率反而比做批发时更高了。

市场的寒冬似乎正在过去。这幢楼里还新开了一家跨境电商体验店，俄罗斯游客可以在店里扫码下单，直接邮寄回国，省去携带的麻烦。店长是个年轻人，之前在俄罗斯留学，回国后抓住免签红利做起了这个生意。在他眼里，现在的边贸跟父辈那会儿不一样了。当年靠的是胆量，现在靠的是服务，要让俄罗斯人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

市场的生命力在于，总会有新的业态、新的面孔填补进来。傍晚时分，市场外的小广场上亮起了彩灯。一群刚逛完街的俄罗斯女士大妈，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坐在长椅上休息。她们用手机视频通话，给家人展示今天的战利品。远处，几个俄罗斯年轻人举着糖葫芦自拍，笑得像个孩子。

机遇

三十四岁的绥芬河人小李，去年刚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回到老家。原本开网约车过渡的他，今年春节前突然忙起来了，他成了一名地接导游，专门接待免签入境的俄罗斯自由行游客。

以前小李在俄罗斯做生意，现在俄罗斯人来中国找他做生意。2014年卢布大幅贬值时，人民币兑卢布汇率短期内剧烈波动，中国果蔬在俄售价与成本间形成可观价差，且当地刚需仍在，迎来短期套利窗口。他嗅到商机，借钱去俄罗斯做起果蔬批发生意。那些年行情好，一年能挣几十万元人民币。

但后来卢布持续走低、长期疲软，俄罗斯民众购买力不断下降，果蔬需求萎缩；商家在俄销售收回卢布，换回人民币时不断承受汇兑损失，利润被持续侵蚀。叠加疫情对口岸物流、人员往来的冲击，小李的生意自然越做越难。

去年听说免签政策要落地，小李此次便提前结束俄罗斯的生意，回到老家另谋出路。他没想到的是，机会来得这么快。春节前，他接了几十个俄罗斯家庭团，带他们逛市场、吃饺子、泡温泉、看冰灯。这些俄罗斯人没见过中国的春节，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小李就负责给他们讲解。一天下来，挣的钱比开网约车多好几倍。

免签时代带来的机遇不止于此。

小李的妹妹在俄罗斯留学，俄语专业，今年春节也回来了。她帮几家俄罗斯旅行社做线上推广，把绥芬河的春节活动翻译成俄文，发到VK（俄罗斯社交平台）上，吸引更多俄罗斯人来过年。她表示，现在俄罗斯人对中国春节的兴趣很高，免签政策让这种兴趣可以迅速转化为实际消费。

城市的韧性，往往在转型期最能显现。当传统的边贸模式遭遇挑战，人们开始寻找新的出路。免签政策就像一个催化剂，让这座边境小城的服务业迅速生长。从导游、翻译、司机到酒店、餐饮、娱乐，一条完整的旅游产业链正在形成。

绥芬河夜景。 王雅洁/摄。

绥芬河夜景。 王雅洁/摄。

今年春节，小李家的餐桌上多了一对俄罗斯情侣。那是他接待的游客，两个年轻人从莫斯科专程来中国过春节。女孩第一次包饺子，捏出的形状歪歪扭扭，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男孩用蹩脚的中文说着“新年快乐”，把红包递给小李的父母。窗外零星的鞭炮声里，这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用各自的语言聊着各自的故事。

这座边境小城的一百年，就是这样一个个普通人的人生串联起来的。他们在铁路边长大，在市场里谋生，在免签时代找到新机遇。当新年的钟声敲响，这里的人们也和所有中国人一样，许下对来年的期盼。

也许生意会更好，也许日子会更忙，但生活总要继续。就像那条穿城而过的铁路，不管风雪多大，总有列车在奔跑。只不过现在，车上载装的除了货物，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和越来越多的希望。

绥芬河地标建筑。 王雅洁/摄。

（作者 王雅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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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洁

经济观察报高级记者兼国资新闻部主任 长期关注宏观经济、国企国资等领域。擅长于深度分析报道、调查报道、以及行业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