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秒，和一个女人三十八年的等待

罗镇速滑中心的穹顶之下，白色冰面泛着冷冽的光。2026年2月17日，当地时间下午，米兰冬奥会速度滑冰男子团体追逐的三四名决赛即将开始。中国队对阵荷兰队，在这片被橙色海洋包围的赛场，三个中国年轻人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

比赛一开始，中国队就采取了令人意外的战术。他们没有保守地跟滑，而是从第一圈就全力加速。直道冲刺，弯道丝滑转过，三人的身影如同一个整体，在冰面上切开白色的弧线。最后一圈，荷兰队奋力追赶，终点线上方计时器定格——3分41秒38，领先对手0.09秒。

0.09秒是什么概念？是你眨一下眼睛的时间，是冰刀划过冰面几厘米的距离。但这0.09秒，把中国速度滑冰男子团体追逐的历史最佳战绩，从第八名改写成了第三名 。

冲过终点线后，刘瀚彬、吴宇、李文淏三个小伙子举拳庆祝。绕场环节，四个人高擎五星红旗，蹦跳着向看台致意。而在场边，一个穿着红色国家队队服的女人，高高举起了双臂 。

她叫李琰。这一年，她快六十岁了。

很少有人能在一篇报道里写尽李琰的人生。因为那实在太长了，长到要从1988年的卡尔加里说起。

那一年，短道速滑第一次成为冬奥会表演项目。22岁的李琰站在冰面上，赛前没有人对她抱有期待——中国代表团此前两次参加冬奥会，最好成绩是高山滑雪的第19名。发令枪响后，她滑完1000米，冲过终点时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听教练喊还有两圈的时候，我想我怎么还是第一位？怎么还没有人超过我？那时候感觉胳膊也麻了腿也麻了，就是拼着命地咬牙，加频率、加频率、加频率，直到竭尽全力冲过终点的时候，我才相信我是奥运会冠军” 。

她拿到了金牌，虽然只是表演项目，但《义勇军进行曲》第一次在冬奥会赛场奏响。加拿大组委会连夜制作了一张宣传海报，上面是李琰驰骋的身影，背景是鲜艳的五星红旗，四个大字：神龙腾飞 。那张海报贴满了卡尔加里的大街小巷，而李琰当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像那条龙一样，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反复腾飞，又反复俯身。

很少有人知道，1984年李琰的左腿膝关节肌肉曾全部撕裂，白色的骨头露在外面，缝了47针。医生说她可能再也无法滑冰。但一年后，她奇迹般地回到了冰场 。那种“缝了47针还能站起来”的倔强，后来被她带到了教练席上，带到了无数个训练日的清晨和深夜。

1992年阿尔贝维尔冬奥会，短道速滑成为正式项目。李琰拿到了500米银牌，那是中国短道速滑第一枚奥运奖牌 。那一年她26岁，本可以继续滑下去，但身体的伤病和时代的变迁让她选择了退役。她去东北财经大学读国际金融，毕业后分配到大连地税局，成为副处级科员，结婚，生子，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 。

那几年，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直到有一天，大连市体委的人找到她，请她指点一下市里的少年轮滑队。那个暑假，李琰每天和小队员们泡在一起，教他们技术动作，带他们训练。全国比赛上，这支原本成绩平平的队伍拿下一个亚军、三个季军 。

看着孩子们欢呼雀跃的那一刻，李琰哭了。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对冰雪的热爱，从来没有熄灭过。

1999年，斯洛伐克体育代表团访华，提出希望中国派一名教练去帮助他们训练短道速滑。官方找到了李琰。那时她在大连地税局工作安稳，收入不错，女儿还小。但她没有犹豫，拉起行李箱就远赴欧洲 。

一年时间，斯洛伐克从“短道速滑小透明”变成欧洲锦标赛上拿下两个单项第四、一个全能第六的队伍，还第一次获得了冬奥会参赛资格。斯洛伐克总统接见了她 。

然后她又去了奥地利，不到10个月，带奥地利国家队走出低谷。再然后是美国，2003年，她成为美国短道速滑国家队主教练 。

美国队里有个刺头，叫阿波罗。那时候他已经是短道速滑历史上最年轻的世界杯冠军，对这个从中国来的女教练满腹狐疑。训练中，他拒绝执行李琰的战术安排，拒绝在她要求的时候领滑 。

李琰没有让步。她对阿波罗说：“全队人都在等着你，如果你觉得这样好，那么今天大家就等着你。”两人僵持了几分钟，阿波罗最终还是气哼哼地滑到了前面 。

一个月后，李琰组织全队做了一次身体测试。结果显示，所有人的速度都得到了显著提升。阿波罗走到李琰面前，说了一句话：“教练，看来你是对的。”

2006年都灵冬奥会，阿波罗打破韩国队的垄断，夺得男子500米金牌。冲过终点后，他第一时间冲向场边，给了李琰一个大大的熊抱。那个拥抱包含了一切。后来李琰说，那是对她那些年执教经历最大的肯定 。

都灵结束后，美国冰协授予李琰“最佳教练”称号。彼时她在科罗拉多买了房子，丈夫唐国梁也到了美国，女儿贝拉快两岁了。好朋友郎平经常来家里吃饭，吃完豆沙包和大馅饺子，两个人躺在沙发上聊天，日子安稳得不像真的 。

但就在这时，来自祖国的征召到了。

李琰用了一周时间做决定。递交辞职报告后，美国队的每个队员都给她打来电话，挽留她说：“你不用去中国。”他们用的不是“回” 。

2006年5月24日，李琰回国，担任中国短道速滑队主教练 。

那之后的故事很多人知道。王濛、周洋、武大靖，一个个名字从她手下走出来。2010年温哥华，中国女队包揽短道速滑全部四枚金牌，王濛冲过终点后跪在冰面上向李琰磕头 。那是中国短道速滑最辉煌的时刻，也是李琰教练生涯的一个巅峰。

但她从未停下。

2018年平昌，武大靖在男子500米一骑绝尘，拿下中国代表团当届唯一金牌。2022年北京，高亭宇在速度滑冰男子500米破奥运纪录夺金，那是中国历史上首枚冬奥会男子速度滑冰金牌 。此时李琰的身份已经是中国速度滑冰队总教练——2022年，她从短道转战大道，接过了一支正在爬坡的队伍 。

速度滑冰和短道速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项目。短道拼的是战术和瞬间爆发，大道拼的是绝对速度和耐力。中国男子中长距离在世界舞台上长期默默无闻，北京冬奥会男子团体追逐，中国队只拿到第八名 。

从第八到第三，这中间隔了多少东西？隔了三年，隔了无数个训练日的清晨和深夜，隔了一个叫刘瀚彬的年轻人的颅骨骨折。

2025年12月6日，速度滑冰世界杯第三站，刘瀚彬在10000米比赛中摔倒。诊断结果很重：颅骨骨折、颅内血肿、面瘫、前庭功能损伤。医生建议静养，暂停高强度训练 。

那时距离米兰冬奥会只有两个多月。队里所有人都觉得，刘瀚彬可能赶不上了。

但李琰没有放弃他。康复初期，刘瀚彬因为前庭功能受损，连站都站不稳，每天扶着栏杆练习平衡。李琰在训练场边看着他，心里清楚这个过程有多艰难。后来她对记者说：“这孩子真的特别值得心疼，他的努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

刘瀚彬赶上了米兰。他不仅赶上了，还在团体追逐比赛中滑出了自己的最好状态。那枚铜牌，有他的一份。

米兰冬奥会之前的那一年，中国速滑中长距离组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2025年亚冬会之后，教练组调整了训练重心和理念。李琰坚持认为，团体追逐是一个3分多钟的项目，它的体能体系和技术动作和个人项目完全不同。必须专门练，往死里练 。

那段时间，他们把训练场地从大部分单项的比赛道换到了集体出发项目的练习道。练习道的弯道更紧，对支撑能力要求更高。李琰说：“因为我们的过弯角度不够，支撑能力也差，队员一做支撑动作肌肉就酸。我们所有训练都在练习道，这样磨了大概五周时间” 。

她还坚持练起速。传统的思路是怕前面太快后面撑不住，但李琰不信这个邪。她带队做了大量两圈、四圈的间歇训练，上场就拼速度，就像2月17日那场铜牌赛一样——从第一圈就开始领先，一路压着荷兰队滑到终点 。

2月17日早上，李琰在微信群里给队员们发了一段话。群名叫“速滑米兰必胜”，创建了大概一年，她经常在里面分享自己的想法。那天早上她写的是：“敢上场，敢去赢，就是最棒的自己。”

那是前一天谷爱凌拿到自由式滑雪大跳台银牌后，她受到的启发。几天前女子团体追逐四分之一决赛表现不佳时，她也在群里写过：“一喜一叹是赛场的常态，也是人生的缩影。真正的体育精神，无关金牌与输赢，而是拼尽全力的勇气和永不言弃的坚持。”

比赛结束后，李琰在混采区给记者看手机里的数据。那是中国队和其他队伍的单圈速度对比，差距还很明显。她说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只是在目前条件下拿到了最好的结果。“再加强训练，我们就能去争冠军了。带队就是要争冠军的，不争冠军我们来干嘛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和1988年卡尔加里冰场上22岁的李琰眼里的光，是一样的。

颁奖仪式上，刘瀚彬、吴宇、李文淏、宁忠岩四个小伙子手拉手蹦上领奖台。铜牌挂在他们胸前的那一刻，看台上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欢呼——在意大利的主场，中国观众并不多。

但李琰在笑。那种笑容不是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而是一个在冰场上走了三十八年的人，看到新一代年轻人正在接过接力棒时的欣慰。

1988年的“神龙腾飞”，2026年的0.09秒。中间隔着三代运动员，隔着无数个摔倒又爬起的瞬间，隔着一个女人从青丝到白发的全部岁月。

有时候你会想，是什么支撑一个人在同一件事情上耗尽一生？是金牌吗？是荣誉吗？还是那些无法言说的瞬间——比如刘瀚彬骨折两个月后重新站上冰面的那一刻，比如阿波罗冲过终点后冲向你怀抱的那一刻，比如王濛跪在冰面上向你磕头的那一刻？

2月17日晚上，四个小伙子举着五星红旗绕场滑行。场边的李琰静静看着他们，没有跟上去。

她大概知道，接下来的路，该他们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