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把两份庚帖推到我面前。一份是寒士进士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姑母把两份庚帖推到我面前。一份是寒士进士,另一份是江南织府之子,瑕疵是正妻未入门,妾室已生庶长女。我伸手按在织府之子的庚帖上
“你选吧。”
姑母指尖轻点,将两份赤金庚帖推至我面前,声线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一份,是新科进士林遇安。家世清贫,然则前途无量,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
“另一份,江南织造独子,沈家三郎沈惊鸿。富可敌国,只一样不好……”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撇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正妻的轿子还未进门,他房里的妾室,已为他诞下一位庶长女了。”
我垂眸,看着那两份庚帖。左边那份,墨迹清隽,透着一股寒门士子的铮铮傲骨。右边那份,洒金的帖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富贵逼人。
我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而后,坚定不移地,按在了沈惊鸿的庚帖之上。
姑母撇茶的动作倏然一滞,终于抬眼看我,眸中闪过一丝难辨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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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笼中雀
“你可知自己在选什么?”
姑母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
我按在沈家庚帖上的手,没有半分动摇。
指腹下的洒金笺,触感微凉,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要将我的皮肉都烫穿。
“侄女知道。”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待嫁的闺中女儿,倒像个在棋盘上落子的老手。
“林进士虽好,却是一杯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三郎虽有瑕疵,却能解我顾家燃眉之急。”
姑母,当朝贵妃顾倾城,听完我的话,并未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永宁宫偏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冷。
她将茶盏搁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如同玉石相击。
“好一个‘燃眉之急’。”
她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玉兰。
“你父亲在江南治水亏空了三十万两白银,此事若被御史捅到陛下面前,顾家满门,都要跟着他去菜市口走一遭。”
她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如刀,割得我心口生疼。
“沈家是江南织造,三十万两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你嫁过去,不是去做正头娘子的,是去做顾家的买命钱。”
她转过身,凤目微眯,目光如针,直直刺入我的心底。
“沈家老太太最重规矩,最厌庶出之流搅乱宗祠。那名妾室能先生下孩子,背后必有沈三郎的默许与庇护。你一过门,就要面对一个得宠的妾,一个落地的庶女,还有一个看不上你的婆母。这条路,你可想清楚了?”
我缓缓站起,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看向窗外。
玉兰花开得正好,洁白无瑕,却被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连香气都透着一股寂寥。
“姑母,”我轻声开口,“雀儿被关在笼子里,想的不是笼子是金丝还是竹篾做的,想的是如何活下去。”
“顾家如今,就是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雀儿。”
“侄女嫁谁,都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罢了。”
“既然都是笼子,为何不选一个能让全家活命的金丝笼?”
姑母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的熏香一丝丝地飘散,缠绕在梁柱上,像无声的叹息。
许久,她才道:“你倒比你那个糊涂爹看得明白。”
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属于林遇安的庚帖,递给我。
“收好。”
我不解地望着她。
“沈家的婚事,我会为你安排妥当。但这林遇安,你也要见一面。”
姑母的眼神深邃,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凡事,多留一条后路,总是没错的。”
我接过那份庚帖,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沁入鼻尖。
我低头看着上面“林遇安”三个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心中却无端地生出一丝寒意。
姑母这样的人,从不做无用之功。
她让我见林遇安,绝非“多留一条后路”这么简单。
这盘棋,从我按下庚帖的那一刻起,下的,恐怕就不止我与沈家了。
第二章 莲心苦
三日后,相国寺。
我奉姑母之命,来此为远在边关的父亲祈福。
马车停在寺门外,侍女扶我下来,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帽,我看见了那个立在菩提树下的身影。
青衫磊落,身形挺拔如松。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书卷之气。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帷帽的白纱,模糊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他那双眼睛。
清澈,明亮,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带着一丝寒意,却又藏着勃勃生机。
他便是林遇安。
“顾姑娘。”他先开了口,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
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家母听闻姑娘为令尊祈福,特命在下前来,送上一卷她亲手抄录的《地藏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经文,双手奉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握笔的好手。
我让侍女接过,淡声道:“有劳林夫人挂心,请代我谢过。”
客套,疏离。
我们之间的对话,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冷淡,只是看着我,眸光微动。
“听闻姑娘……已择佳婿?”
他问得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心中一凛,姑母的安排,果然另有深意。
“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 灼之言。女儿家,做不得主。”
我答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林遇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在下听闻,沈三郎风流不羁,府中姬妾甚多。顾姑娘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
这话,已是越界了。
一个外男,对一个即将出嫁的女子说这种话,已是失礼。
但我知道,他并非轻薄,而是真心实意地担忧。
这份担忧,让我心中那潭死水,起了一丝微澜。
“委屈与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
“多谢林公子关心,我该去上香了。”
我转身欲走,他却又叫住了我。
“顾姑娘!”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急切。
“若有难处,可……可来寻我。”
“在下虽人微言轻,但一身傲骨尚在,断不会见人落难而袖手旁观。”
隔着帷帽,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灼热。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善意。
与我这些天在顾家、在宫里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截然不同。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那座香火缭绕的大雄宝殿。
跪在蒲团上,听着僧人诵经的梵音,我的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林遇安的话。
一身傲骨尚在。
何其可笑。
在这盘棋里,最无用的,便是傲骨。
最先被碾碎的,也是傲骨。
我闭上眼,将心中那一丝不该有的动摇,连同那炷清香的烟雾,一同散去。
从我选择沈惊鸿的那一刻起,我顾清芷的人生里,便再也没有资格谈论风骨与真心了。
我求的,是活路。
姑母设的这个局,让我见林遇安,是要让我看清楚,我放弃了什么。
她要用这世间最干净纯粹的情意,来磨掉我心中最后一点天真。
她要我记住,是我自己亲手推开了那扇或许可以通往光明的门,转而走进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坟墓。
只有这样,我才会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去做她的棋子。
姑母的心思,比这莲心,还要苦上三分。
第三章 锦衣局
回府的路上,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兵刃出鞘的锐响。
侍女脸色煞白,紧紧抓住我的衣袖,声音都在发抖。
“小……小姐,是……是禁军!”
我心中一沉,撩开车帘一角。
只见街道两旁,不知何时站满了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腰间的令牌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是锦衣卫指挥使,陆宴。
一个连姑母在宫中提起时,都会皱眉的人物。
他奉皇命办差,不属于任何党派,只听命于天子一人。
他的出现,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血光之灾。
陆宴的目光,如鹰隼一般,精准地落在了我们的马车上。
他一抬手,两名锦衣卫便上前,掀开了车帘。
“顾小姐,得罪了。”
陆宴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没有一丝情感。
“奉旨,请顾小姐去诏狱走一趟。”
侍女惊呼一声,险些晕厥过去。
我强自镇定,扶着车辕,缓缓走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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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指挥使,不知小女子犯了何事?”
陆宴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令尊,顾侍郎,涉嫌贪墨江南治水银三十万两,证据确凿,已于今日午时,押入天牢。”
轰隆一声。
我脑中像有惊雷炸开,四肢百骸瞬间冰冷。
太快了。
姑母不是说,此事尚未被捅出来吗?
为何锦衣卫会突然动手?
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姑母计划中的一环?
“家父之事,与我一个内宅女子何干?为何要将我带去诏狱?”我咬着牙,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陆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顾小姐当真不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在我面前展开。
信上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
是我父亲的亲笔。
而信的内容,更是让我如坠冰窟。
信中,父亲竟向江南织造沈家借钱,并许诺,事成之后,会将我嫁与沈三郎为妻。
以女儿的婚事,作为换取银钱的筹码。
这封信,将我彻底拖入了这潭浑水。
“这封信,是从沈家搜出来的。”
陆宴的声音,像最后的审判。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顾家与沈家私相授受,意图结党,欺瞒圣上。陛下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顾小姐,你作为此案的关键,自然要去诏狱里,把事情说清楚。”
我浑身冰冷,手脚都开始不听使唤。
我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顾家,甚至可能是针对我姑母的局。
父亲的亏空是真的,但那封信,绝对是伪造的!
父亲虽然糊涂,却断然做不出这等卖女求荣之事。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将一件普通的贪墨案,升级成了结党营私的谋逆大罪!
是谁?
是朝中与姑母为敌的势力?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本就对我们顾家起了疑心?
我抬头看向陆宴,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但他那张脸,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什么都看不出来。
“带走。”
他一声令下,两名锦衣卫便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冰冷的铁甲触碰到我的肌肤,让我忍不住战栗。
我被押着,一步步走向那辆囚车。
周围的百姓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昔日高高在上的侍郎千金,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就在我即将被推上囚车的那一刻,一道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
是林遇安。
他依旧穿着那件青衫,在这群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挺拔。
“陆指挥使。”
他对着陆宴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顾姑娘乃是闺阁弱质,诏狱那种地方,恐非她能承受。可否通融一二,将其暂押于大理寺?”
陆宴眼皮都未抬一下。
“林探花,这是陛下的旨意。你,是要抗旨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重如千钧。
林遇安的脸色白了白,但他依旧没有让开。
“在下不敢。只是……此事尚有蹊明,顾姑娘未必有罪。还请指挥使看在她是一介女流的份上,稍加照拂。”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前程,来为我求情。
我心中五味杂陈。
感动,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
他却愿意为我,冒着得罪锦衣卫指挥使,甚至触怒龙颜的风险。
而我呢?
我亲手推开了他,选择了一条看不见光的路。
陆宴终于正眼看了林遇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林探花倒是怜香惜玉。”
“只可惜,本官奉旨办案,只认圣旨,不认情面。”
他绕过林遇安,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顾小姐,进了诏狱,就别想着出来了。”
“好好想想,有什么,是能让你活命的筹码。”
他的话,像一条毒蛇,钻进我的耳朵里,让我不寒而栗。
他话里有话。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我被推上了囚车,冰冷的铁栏在我面前合上。
透过栏杆的缝隙,我看见林遇安站在原地,看着我的方向,神情落寞而担忧。
我也看见了陆宴,他翻身上马,回头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囚车缓缓开动,驶向那个人间地狱。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姑母,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你将我推入这绝境,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四章 诏狱光
诏狱,是京城所有噩梦的源头。
这里没有日夜,只有昏暗的油灯,和空气中永远散不去的血腥与霉味。
我被关进了一间最深处的牢房。
潮湿的稻草,冰冷的石壁,还有角落里窸窸窣窣的老鼠。
这就是我未来的归宿。
我蜷缩在角落里,试图用双臂抱住自己,汲取一丝温暖。
可那股寒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暖不热。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
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铁锁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走进来的人,是陆宴。
他换下了一身飞鱼服,穿着一袭玄色常服,少了几分煞气,却多了几分深沉。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顾小姐,尝尝吧。断头饭,也该吃得体面些。”
他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四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不吃。”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陆宴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坐到我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顾小姐,是个聪明人。”
他抿了一口酒,缓缓开口。
“你现在应该想明白了,这不是一桩简单的贪墨案。”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是……是谁?”
陆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
“扳倒一个顾侍郎,没什么意思。”
“扳倒顾侍,郎背后的贵妃娘娘,才有意思。”
“而你,顾小姐,就是扳倒贵妃娘娘最好的那枚棋子。”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果然是冲着姑母来的。
“只要你肯在供状上画押,指认你姑母顾贵妃,才是这桩贪墨案的幕后主使,挪用治水银,是为了在宫中结党,收买人心……”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官,可以保你一条活路。”
“甚至,可以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林探花。”
他的话,像一个巨大的诱饵,悬在我的面前。
一边是死路一条,一边是生路,甚至还有一份意想不到的“良缘”。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此刻怕是早已动摇了。
但我,是顾清芷。
是那个在两份庚帖面前,毫不犹豫选择了金丝笼的顾清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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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陆宴,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陆指挥使,你觉得,我信吗?”
我擦掉眼泪,冷冷地看着他。
“我若指认了姑母,顾家满门抄斩,我一个罪臣之女,如何能嫁与新科探花?你这是在把我当三岁的孩子哄骗。”
“就算我画了押,你们除掉了姑母,下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我这个唯一的污点证人。”
“届时,我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陆宴眼中的赞赏一闪而过。
“果然是贵妃娘娘亲自调教出来的人。”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看来,顾小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也罢,本官就让你看看,你的‘好姑母’,为你准备了什么。”
他拍了拍手。
两名狱卒拖着一个人,扔到了我的牢房门口。
那人浑身是血,衣衫褴褛,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只一眼,我便认了出来。
是翠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
她……她不是应该在回府的路上,就被锦衣卫控制起来了吗?
“翠环!”我扑到牢门边,撕心裂肺地喊道。
翠环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我,眼中涌出泪水。
“小……小姐……快……快跑……”
她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一名狱卒便一脚踹在她心口上。
翠环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彻底晕死过去。
我的眼睛瞬间红了。
“陆宴!你这个畜生!”
我疯狂地摇晃着牢门,指甲都嵌进了冰冷的铁栏里。
陆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神情冷漠。
“她不肯招。”
“她说,是你命她去沈家送信,与沈三郎私定终身。你父亲,对此毫不知情。”
“她想一个人,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
“真是个忠心的奴才。”
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现在,轮到你了,顾小姐。”
陆宴蹲下身,与我平视。
“你的姑母,已经派人送了信进来。”
他从袖中拿出一枚小小的蜡丸,在我面前捏碎。
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认罪。”
第五章 弃子心
“认罪。”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温度。
我以为,姑母将我推入诏狱,是要我忍,要我扛,要我为她争取时间。
我以为,她会在外面运筹帷幄,想办法救我出去。
我甚至以为,她让我见林遇安,是给我留了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从我选择沈家庚帖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一枚弃子。
她让我嫁给沈惊鸿,是为了用沈家的钱,填补父亲的亏空。
如今东窗事发,她便要我认下这“与沈家勾结”的罪名,将所有的脏水,都引到我一个人身上。
只要我认了罪,坐实了是我“私与沈家勾结,伪造书信,陷害父亲”,那么,父亲的贪墨案,就成了我一个“不孝女”为了嫁入豪门而设下的圈套。
如此一来,不仅父亲的罪名可以减轻,她这个贵妃,更是可以被摘得干干净净。
甚至,她还能落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好狠的心。
好毒的计。
我看着陆宴手中的纸条,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顾清芷,自诩聪明,能看透人心,到头来,却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算计得体无完肤。
“如何?”
陆宴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是认下你姑母给你的罪名,做个了断,还是……指认她?”
他将选择权,又一次抛给了我。
这是一个死局。
认罪,我是弃子,是替罪羊,下场是被灭口。
不认,指认姑母,我同样是污点证人,下场依旧是被灭口。
无论我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区别,只是死在谁的手里而已。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陆宴。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
但我却从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我与姑母反目,狗咬狗一嘴毛?
不。
不对。
如果他真的只想让我指认姑母,他根本不必拿出这张纸条。
他可以直接用翠环的性命来逼我就范。
他让我看这张纸条,是在告诉我一件事——你的姑母,已经放弃你了。
他是在……点醒我。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我脑中闪过。
陆宴……他或许不是姑母的敌人。
他也不是任何人的盟友。
他效忠的,只有皇帝。
而皇帝,最想看到的,又是什么?
不是扳倒一个贵妃。
而是将所有潜在的威胁,连根拔起。
顾家,沈家,甚至……是朝中那些与此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
皇帝要的,是一网打尽!
而我,就是那张网的中心。
我,是破局的关键。
想通了这一层,我心中那股被背叛的绝望,反而渐渐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冷静。
我不能死。
我死了,就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我要活下去。
我要亲眼看看,这盘棋,究竟是谁在下,谁是棋子,谁……又是最后的赢家。
“我……想见一个人。”
我看着陆宴,一字一顿地说道。
陆宴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谁?”
“林遇安。”
我吐出了这个名字。
在所有人都想让我死的时候,或许只有他,那个一身傲骨的傻子,会真心实意地,想让我活下去。
而我,需要借用他的身份,他的前程,为自己,博一条生路。
陆宴定定地看了我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他却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顾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明天,我会安排他来见你。”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姑母,你教会了我,人心险恶,不可轻信。
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我,让你看看,一枚被逼到绝境的弃子,会如何反噬了。
我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再是陆宴,而是那个身着青衫的身影。
林遇安看到我形容枯槁的模样,眼中满是痛惜与震惊。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隔着牢门,声音颤抖。
“顾姑娘……你……”
我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公子,我有一桩交易,不知你敢不敢做?”
他愣住了。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了指他腰间的佩囊,那里,放着他母亲为我抄录的那卷《地藏经》。
“用它,换我出去。”
林遇安的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了那句足以颠覆一切的话。
“那卷经文的背面,藏着一份名单。一份……足以让整个江南官场,天翻地覆的名单。”
第六章 经中秘
林遇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佩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会知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警惕。
我看着他,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赌对了。
姑母让我见林遇安,送我这卷经文,根本不是为了磨掉我的天真,更不是给我留什么后路。
她是想借我的手,将这份名单,送出宫去。
送给林遇安的父亲,当朝御史大夫,林正言。
林正言是出了名的铁骨铮臣,油盐不进,只认死理。
他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姑母深知父亲亏空之事迟早会败露,她早已想好了脱身之计。
她先是放出风声,让我和沈家定亲,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顾沈联姻”这件事上。
然后,再借着我入狱的机会,让这份真正致命的名单,悄无声息地,通过林遇安,递到林御史的手中。
届时,江南官场大案爆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转移。
父亲那三十万两的亏空,与这份名单上的天文数字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而她,顾贵妃,作为“揭发”此案的“功臣”,不仅能安然无恙,还能在陛下面前,再立一功。
至于我,不过是她用来转移视线,传递消息的工具。
一旦名单送达,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我的死活,她根本不会在意。
那张写着“认罪”的纸条,就是她送给我的催命符。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这份名单上的人,都与江南织造沈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盯着林遇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林公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这份名单,去找你的父亲。然后,你们林家会因为揭发江南贪腐大案而青云直上,而我,顾清芷,会作为此案的引子,被灭口于诏狱之中,尸骨无存。”
林遇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我话中的利害关系。
“第二,”我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你帮我出去。我与你合作,一起将这份名单,交到最需要它的人手中。”
“谁?”林遇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宴。”
我说出这个名字时,林遇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你疯了?他是锦衣卫!是皇帝的爪牙!”
“正因为他是皇帝的爪牙,所以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冷静地分析道:“你把名单交给你父亲,你父亲会怎么做?他会立刻上奏,弹劾百官,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届时,各方势力角力,互相攻讦,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真正的大鱼,一条都捞不着。”
“但陆宴不同。”
“锦衣卫办案,从不经过三法司,他们只对皇帝负责。只要名单到了他手里,就等于直接到了陛下的御案上。到时候,是抓是放,是杀是留,全凭圣心独断。那些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林遇安沉默了。
他紧紧地攥着拳,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家族的荣耀与前程,一边是我的性命,以及……一个更加彻底,却也更加危险的未来。
“我……我凭什么信你?”他涩声问道,“你我不过一面之缘。”
“就凭这个。”
我从怀中,摸出了另一份庚帖。
是属于他的那一份。
在被锦衣卫带走之前,我将它贴身藏了起来。
我将庚帖从牢门的缝隙中,递了出去。
“林公子,我顾清芷虽然身陷囹圄,却也知道,何为君子,何为小人。”
“我选择沈家,是为家族求生,身不由己。”
“但今日,我选择你,是为自己求生,更是为了……求一个公道。”
“这份名单,牵连甚广,背后之人,绝非你我能够想象。你若信我,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同生共死。你若不信……”
我收回手,将庚帖重新放入怀中。
“那便请回吧。只当今日,你我从未见过。”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再多说一句。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
该给的选择,我也已经给出。
接下来,就看他林遇安,究竟是只有一身傲骨,还是……也有一副敢赌上身家性命的胆魄了。
牢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许久,许久。
身后,传来了他坚定的声音。
“我帮你。”
第七章 破局手
陆宴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
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想通了?”他问。
我点点头。
“我想通了。我愿意画押,指认顾贵妃。”
我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死死地锁住他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陆宴的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早这样,何必受苦。”
他挥了挥手,狱卒立刻送上笔墨和供状。
我拿起笔,蘸了墨,却没有立刻下笔。
“陆指挥使,我还有一个条件。”
“哦?”陆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阶下之囚,还敢谈条件?”
“我画押之后,要亲眼看着这份供状,送到陛下面前。”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我信不过你。我怕我前脚画了押,后脚就成了一具无名尸体。”
陆宴与我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好,本官答应你。”
他似乎笃定,我已是瓮中之鳖,翻不出任何风浪。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那份早已写好罪名的供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我画下最后一笔时,我能感觉到,陆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
他是在确认,也是在审视。
我将供状递给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现在,可以带我去见陛下了吗?”
陆宴接过供状,仔细地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才点了点头。
“走吧。”
我被两名锦衣卫押着,走出了这间囚禁了我数日的牢房。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我被带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路驶向皇宫。
马车里,只有我和陆宴两人。
他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林遇安,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经过层层盘查,最后停在了御书房外。
陆宴带着我,走进了那座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
殿内,檀香袅袅。
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
“臣,陆宴,参见陛下。”
“罪女,顾清芷,叩见陛下。”
我与陆宴一同跪下。
皇帝没有立刻让我们起身,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陆宴手中的供状上,然后,才移到了我的脸上。
那是一种审视的,带着无上威严的目光。
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就是顾侍郎的女儿?”皇帝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正是罪女。”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
皇帝打量了我片刻,忽然道:“朕听说,你本已许配给江南织造之子,沈惊鸿?”
我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回陛下,此事……乃是罪女与沈家私相授受,伪造家父书信,家父对此,毫不知情。”
我按照供状上的说辞,一字不差地回答。
皇帝听完,不置可否,只是转头看向陆宴。
“供状呢?”
陆宴立刻上前,将供状呈上。
太监接过,转呈御前。
皇帝拿起供状,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御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成败,在此一举。
终于,皇帝放下了供状。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幽深。
“照这份供状所说,你姑母顾贵妃,才是指使你挪用治水银,勾结沈家的幕后主使?”
“是。”我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可知,诬告皇妃,是何罪名?”
“罪女知罪。但罪女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
我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皇帝沉默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启禀陛下,御史大夫林正言,有紧急要事求见!”
来了!
我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陆宴的眉,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皇帝似乎也有些意外。
“宣。”
很快,一身绯色官袍的林正言,手捧一本奏折,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看都未看跪在地上的我和陆宴,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本奏!江南官场,怕是要塌天了!”
第八章 帝王心
林正言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林爱卿,何事如此惊慌?”
“陛下,请看此物!”
林正言高高举起手中的奏折。
太监连忙上前接过,呈到御案上。
皇帝打开奏折,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沉了下去。
我虽然跪在下面,看不见奏折的内容,但我知道,那里面,附着的,就是从《地藏经》背面拓下来的名单。
那是一张用江南织造沈家为中心,辐射开来的,一张巨大的贪腐之网。
上面的人名,从江南布政使,到各府知州,再到漕运盐铁的各路官员,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笔笔被侵吞的国库银两。
这才是真正能让皇帝龙颜大怒的“大事”。
相比之下,我父亲那三十万两的亏空,简直就像个笑话。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皇帝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猛地将奏折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好!好一个江南!好一群朕的股肱之臣!”
他的声音里,蕴含着雷霆之怒。
林正言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陛下息怒!此名单乃小儿遇安无意中所得,臣不敢隐瞒,立刻呈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他说得滴水不漏,将林遇安摘得干干净净,只说“无意中所得”。
皇帝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扫过林正言,又扫过陆宴,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顾清芷。”
他缓缓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这份名单,你也知道?”
我叩首在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惶然。
“罪女……罪女不知。罪女只知姑母命罪女,将一卷经文,转交于林夫人,说是为家父祈福。其余之事,罪女一概不知!”
我将自己,也摘了出来。
我不能承认我知道名单的事。
否则,我就会从一个“被贵妃利用的棋子”,变成一个“心机深沉的告密者”。
皇帝不喜欢太聪明,又不受控制的棋子。
现在,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顾贵妃,为了铲除异己,或是为了自保,通过我,将这份致命的名单,递给了御史大夫。
而她算计我,让我认下与沈家勾结的罪名,则是为了在事发之后,将她自己彻底撇清。
一石二鸟,好毒的计策。
这正是我想要皇帝看到的结果。
皇帝沉默了。
他在思考,在权衡。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林正言、陆宴和我之间,来回逡巡。
他是一个多疑的君王。
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既怀疑顾贵妃,也怀疑林正言,甚至,他也在怀疑陆宴。
他怀疑,这是不是他们几方势力,联合起来,演给他看的一出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宴,忽然开口了。
“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抬眼看他。
“说。”
“臣以为,此事疑点颇多。”
陆宴缓缓说道:“顾贵妃若真想揭发江南大案,为何不直接将名单呈报陛下,反而要如此大费周章,通过一个御史?”
“其二,若贵妃真想置顾小姐于死地,又何必多此一举,让她认下勾结沈家的罪名?直接让她背上贪墨主谋的罪名,岂不更简单?”
陆宴的话,像两把尖刀,精准地刺向了我计划中的漏洞。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时,站出来,提出质疑。
他究竟想干什么?
皇帝听完陆宴的话,眼神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陆爱卿言之有理。”
他看向我,缓缓问道:“顾清芷,你,作何解释?”
巨大的压力,向我袭来。
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我不能慌,一步错,满盘皆输。
我抬起头,脸上已是泪痕满布,神情凄楚而绝望。
“陛下明鉴!”
我泣声道:“罪女……罪女不知。罪女只知,姑母曾对罪女说,林御史铁面无私,是朝中唯一能与沈家背后势力抗衡之人。”
“姑母说,她身在后宫,不便直接插手前朝之事,唯恐落人口实。将名单交予林御史,才是最稳妥,最不会打草惊蛇的办法。”
“至于为何要让罪女认下勾结沈家的罪名……”
我惨然一笑,笑声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悲凉。
“或许……或许在姑母眼中,罪女的性命,连同整个顾家,都只是她用来保全自己,向上攀爬的垫脚石罢了。”
“一个为了嫁入豪门,不惜构陷亲父,勾结外臣的‘污点’,远比一个‘无辜’的侄女,更能让她置身事外,不是吗?”
我的话,半真半假。
既解释了陆宴的疑点,又将顾贵妃的“狠毒”与“心机”,刻画得淋漓尽致。
一个被至亲背叛,逼入绝境的弱女子形象,跃然于眼前。
这样的我,最能激起旁观者的同情,也最没有威胁。
皇帝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变幻莫测。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陆宴。”
“臣在。”
“将顾清芷,带下去。暂押于天刑司,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臣,遵旨。”
陆宴上前,示意锦衣卫将我带走。
在我被带出御书房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正拿起那份名单,眼神冰冷。
而林正言,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江南的天,要变了。
而我,暂时安全了。
皇帝没有杀我,也没有信我。
他将我单独关押,是将我当成了一张底牌。
一张,可以在关键时刻,用来对付顾贵妃,或是其他任何人的底牌。
我从一枚弃子,变成了一枚……活棋。
第九章 金丝雀
天刑司,是比诏狱更森严的地方。
这里关押的,都是朝廷重犯,或是……像我这样,身份特殊,暂时不能死,也不能活的人。
我被关在一间干净的厢房里。
没有刑具,没有血腥味。
有床,有桌椅,甚至还有笔墨纸砚。
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来,虽不丰盛,却也干净。
除了不能离开这间屋子,我的待遇,比在诏狱时,好了不知多少倍。
我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
他要留着我,看顾贵妃的反应。
如果顾贵妃有任何异动,想要杀我灭口,那么,就坐实了她的罪名。
如果她按兵不动,那么,皇帝就会继续怀疑。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而我,就是棋盘中心,那个最显眼的诱饵。
我没有焦躁,也没有不安。
我每日读书,写字,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
我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
三日后,陆宴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陛下下令,彻查江南贪腐案,由三司会审,锦衣卫协同。”
“沈家,被抄了。沈家上下三百余口,尽数下狱。”
“名单上的官员,已于昨夜,被连夜抓捕。”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我能听出其中隐藏的雷霆万钧。
“我父亲呢?”我问。
“顾侍郎的案子,暂缓再审。”陆宴看了我一眼,“陛下说,要等江南的案子查清楚了,再做定夺。”
我心中了然。
皇帝这是在吊着顾贵妃。
只要顾侍郎的案子一日不定,顾贵妃就一日不敢轻举妄动。
“贵妃娘娘呢?”
“贵妃娘娘,病了。”
陆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自那日之后,便一直称病,闭宫不出。”
病了?
我心中冷笑。
姑母这样的人,怎么会病?
她这是在避风头,在观察局势。
她一定在想办法,与外界联系,打探消息。
“陆指挥使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我看着他。
陆宴摇了摇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
“陛下赏你的。”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精致华美的金步摇。
步摇的顶端,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口中衔着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做工精巧,价值不菲。
我看着这支步摇,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赏赐?
这哪里是赏赐。
这分明是警告,是枷锁。
皇帝送我一支凤凰步摇,是在告诉我,你的命运,就像这只金丝打造的凤凰,虽然华美,却永远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要我安分守己,做好他手中的那只金丝雀。
“顾小姐,是个聪明人。”
陆宴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我拿起那支步摇,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金丝雀?
我顾清芷,就算是做笼中鸟,也绝不做任人摆布的金丝雀。
我要做的,是那只,能啄破牢笼,冲上云霄的凤凰。
我将步摇插在发间,对着铜镜,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冰冷而坚定的笑容。
姑母,皇帝,陆宴……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 风满楼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南的案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牵连出来的官员,越来越多。
京城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永宁宫的顾贵妃,却始终称病,未曾露面。
她似乎真的将自己置身事外了。
但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汹涌。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正在灯下看书,牢门,却被无声地打开了。
走进来的人,让我瞳孔一缩。
是姑母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锦心。
她穿着一身小太监的衣服,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小姐,娘娘让奴婢来救你出去!”
她压低声音,快速地说道。
“救我?”我放下书,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是!娘娘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城外的马车,出城的文书,都已备好。只要您跟奴婢走,今夜便可逃出京城,远走高飞!”
锦心急切地催促着。
我却笑了。
“姑母……为何要救我?”
锦心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娘娘……娘娘自然是心疼小姐您……”
“是吗?”我打断她的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是心疼我,还是怕我落在别人手里,说出不该说的话?”
“又或者,她安排的这出‘逃亡’,根本就是一条死路。只要我一出这天刑司的大门,立刻就会被当做‘畏罪潜逃’的罪犯,被乱箭射死。届时,死无对证,她就彻底安全了。”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锦心心上。
她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小姐……您……”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如刀。
“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天刑司,虽是牢笼,却也安全。我,哪里都不去。”
“告诉她,我在这里,等她来接我。”
“风风光光地,八抬大轿地,来接我。”
锦心被我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再看她,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了书。
“滚。”
我只说了一个字。
锦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我知道,我今夜的这番话,无异于与姑母彻底撕破了脸。
她不会再来救我。
下一次派来的人,只会是……杀手。
但我不怕。
因为,我等的,不是她。
而是另一个人。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牢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人,是陆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故作不解。
“今夜之事,是我安排的。”
陆宴缓缓说道:“那个锦心,是我的人。我让她去试探你。”
我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试探我什么?试探我是否还对顾贵妃,抱有幻想?”
“不。”
陆宴摇了摇头。
“我是想看看,你是选择做一只被人放生的雀儿,还是……选择留下来,做执棋之人。”
他走到我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顾清芷,你没有让我失望。”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
“帮我,扳倒顾贵妃,以及她背后,那棵根深蒂固的大树。”
“事成之后,我保你顾家平安,还你自由之身。”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的眼中,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我忽然明白了。
他做这一切,或许并非全是为了皇帝。
他有他自己的目的。
“我凭什么信你?”我问出了那句同样的话。
陆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小小的,用上好和田玉雕刻而成的长命锁。
锁上,刻着两个字。
“清芷”。
看到这块长命锁的瞬间,我整个人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凝固。
这是我周岁之时,母亲为我求来的。
自我记事起,便一直戴在身上,直到十岁那年,在相国寺上香时,不慎遗失。
为此,我大哭了一场,病了数日。
母亲还安慰我,说是神佛将它收了去,替我挡了一灾。
它……怎么会……怎么会在陆宴的手里?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块长命锁。
玉的背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宴”。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陆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那个……那个十岁那年,在相国寺后山,救了失足落水的我,又捡走了我长命锁的……那个小男孩……
是他?
陆宴看着我震惊的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真实的笑意。
“现在,你信了吗?”
窗外,风雨欲来。
我知道,京城的这盘棋,真正的棋手,终于要全部登场了。
而我,顾清芷,将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我要亲手,将这天地,搅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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