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可王大美今年虚岁五十四了,反倒觉得这日子越过越糊涂。离婚六年,闺女在上海上班,一年回来一趟,跟走亲戚似的。她自己呢,在城西一家连锁超市干收银,每天扫码、扫码、扫码,扫得人像个机器。下了班回家,开灯,换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然后就是对着电视发呆,或者刷那些没营养的短视频。日子过得跟复印机吐出来的纸似的,一张一张,全一个样。
上周末,老同事过生日,攒了个局,在小区门口那家“老地方”烧烤摊。烟熏火燎的,倒也热闹。一群人喝啤酒,撸串,扯闲篇。老同事带了个小伙子来,说是她外甥,刚毕业,在这边找工作。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嘴边有个小酒窝,张嘴就是“姐,我敬你一杯”。王大美一听这声“姐”,心里就跟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痒痒的。她那天破天荒地喝了好几瓶,脸也红了,话也多了。散场的时候,小伙子说送她,她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让人送了。到了楼下,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嘴一滑,就问人家要不要上去喝杯水。这话一出口,她心里咯噔一下,自己都觉得臊得慌。可话都说了,还能收回来咋地?
后来的事儿,就跟做梦似的。小伙子上去了,水也喝了,人也没走。说实话,王大美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脑子还有点懵。身边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呼吸匀匀的,睡得正香。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有点慌,有点乱,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得意?可这点得意没持续多久,就被一种更大的不真实感给淹没了。这算怎么回事?自己一个五十二岁的大妈,跟一个能当自己儿子的年轻人……想想都觉得荒唐。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她又睡过去了。再醒过来,是听见卧室门轻轻响了一声。她没睁眼,耳朵却竖了起来。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特别轻,像是怕吵醒她似的。穿衣服的声音,系鞋带的声音,然后是客厅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又小心翼翼地关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她一直躺着,没动。等那声门响彻底消失在空气里,她才慢慢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灰蒙蒙的。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六点十五。楼下,收垃圾的清洁车正轰隆隆地开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又在床上赖了十来分钟,才爬起来。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空荡荡的,跟她每天醒过来看到的景象一样。不一样的是,茶几上,她昨晚倒的那杯水,还剩大半杯。旁边,烟灰缸里多了一个烟头,不是她的。还有,两张崭新的红票子,对折着,端端正正地压在杯子底下。
王大美愣住了。她盯着那两百块钱,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她走过去,拿起那个杯子,把水倒进厨房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杯子,冲了一遍又一遍。冲干净了,放回碗柜里。可她就是不回头看那茶几。那两张钱就像两个小火苗,在她背后烧得慌。她最后还是转回去了,走过去,拿起那两张钱,捏在手里。钱是新的,还有点脆生生的手感。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这算啥?过夜费?还是他觉得,给了这个钱,大家就“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人情?
她捏着钱,走到垃圾桶旁边,手都伸出去了,又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她把手缩回来,走到五斗柜前头,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那里面全是些压箱底的破烂儿,不用的老花镜、闺女小时候的相册、几本早就过期的存折。她把那两百块钱往相册底下一塞,“哐”一声把抽屉推上了。关上的那一刻,她心里好像也有一扇门,跟着关上了。
后来那一整天,她都跟梦游似的。去超市买菜,人家问她这菜新不新鲜,她答非所问。回到家,做饭,吃饭,洗碗,看电视,关灯睡觉。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一模一样。可她知道,有点不一样了。晚上躺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想起那两百块钱,还有那个小伙子蹑手蹑脚离开的背影。她想起昨晚在烧烤摊上,那小伙子好像提过一嘴,说什么新出的游戏,里面的皮肤要攒钱买。她当时还问,皮肤?啥皮肤?是抹脸的雪花膏吗?小伙子笑了半天。现在想想,那两百块,搞不好就是人家省下来买“皮肤”的钱。给了她,他的“皮肤”就没了。
这事儿闹的。王大美翻个身,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地就沉淀下来了。她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男人是什么东西,她早就看透了。昨晚那一出,不过是她一潭死水的生活里,被人扔进来的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荡起几圈涟漪,然后就沉底了,没影了。
俗话讲得好,有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她这双四十二码的大脚,硬要去挤那双三十八码的时髦小皮鞋,不光挤不进去,还把自己的脚硌得生疼。疼过了,也就想明白了。那扇门,推开一条缝,看一眼外头的风景,就够了。真要迈出去,外头的风大雨大,她这把老骨头,未必扛得住。
第二天早上,王大美照常六点半起床。洗漱,做早饭,然后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超市工作服,准备去上班。临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五斗柜。最底下那个抽屉,关得严严实实的。她忽然笑了,自己跟自己嘀咕了一句:“就当是……给闺女攒的压岁钱吧。”
走到楼下,阳光正好。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煎饼果子的香味,有包子铺冒出的白气,还有那些匆匆忙忙赶着上班的年轻人。这才是她的世界,吵吵嚷嚷,实实在在。
只是,不知道那小伙子,用那本该买“皮肤”的两百块钱,换了这么一场经历,他觉得自己是亏了,还是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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