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在何方”
——《文化闽江》中的闽江考古
楼建龙 福建博物院院长
福建第一部以纪录片形式为地方文化“做史”的大型电视精品《文化闽江》今天与观众见面了。作为一名“考”龄三十多年的考古人,自觉有义务将灿烂的福建古文明宣传大众。而这次《文化闽江》的摄制,以及整个系列“福建文脉”的梳理及执行,在我印象中应是电视台第一次主创这样大的文化工程。又因为,福建历史的首幕向以闽越国为重要节点,当时担任着闽越王城博物馆馆长的我,也就义不容辞地参与了福建文化第一章节的内容拍摄。
《文化闽江》片尾曲《四季歌》
水运联系着国运,这次《文化闽江》作为“福建文脉”首章首节的策划,是真的抓住了福建文脉最为灵动的一脉根系。
水是流动的文化,连接山海的江河是文明的血脉。闽江作为福建的“母亲河”,上游三大支流沙溪、富屯溪、建溪与赣、浙两省相接,以江水为轴,造就了从武夷群山到东海之滨的文明演进单元,上演了从鸿蒙初开到万象更新的闽地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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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在海中,其西北有山”。《山海经》中的这句记录,是史籍中最早出现的关于“闽”在何方的具体信息。今天,作为空间概念,“闽”仍然是东南省份——福建的简称。闽人以“闽”自称,那么最早的“闽”从何而来?最早的“闽人”又现身何时?在字面上,“闽”是门里面的一条虫,也就是古文意义里的蛇;只有走出这个门,经历一系列的蜕变与质变,蛇才有可能化为龙。福建三面为山,一面临海,四向阻隔的地理环境,因为闽江的奔涌穿行而夺山入海,最终成就了大陆东南的文脉承传。考古闽江,就是对福建文化的根脉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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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节目中,我们的探源之旅从最早的“闽人”开始。
位于武夷山东南支脉、沙溪流域的万寿岩遗址,作为古人类聚居点的考古年代从大约20万年一直延续到一万年前。万寿岩从上往下的三个洞穴,聚居位置呈现一种随着时间推移逐级下移的趋势。在大约4万年前,聚落迁移到最低处的船帆洞。就在这里,他们创造了一个令人惊叹的“飞跃”。面积达120平方米以上的人工石铺地面和排水沟槽,是人类通过自身技术手段,对生存环境进行“精致化”改造的最早案例,代表着中国甚至世界最早室内装修史、建筑史以及水利史的第一章与第一节。万寿岩前方的河流以及周边的山丘,是万寿岩古人类的渔猎之地,河谷地带还可以采摘野果。旧石器时代的古人驾驭不了宽阔的河流,当人类手中的工具还相对简陋时,水量小、水流温顺的河谷与山涧,才最适宜他们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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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上游的无数溪流,将群峰峙立的武夷山体切分出一个个宜居的小环境,为早期的人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与水源。迁徙与繁衍的路径也顺着河流的方向蔓延伸展。从沙溪流域的万寿岩,到南浦溪上游的牛鼻山,人群与聚落越来越靠近、依赖于较大的水系。围绕着贯穿山海的闽江上游各大支流,每一个山谷都有生命在合适的时机迭代孕育,生生不息的人口激发出文明的火花。
浦城的牛鼻山遗址是闽江上游支流官田溪流经的地方,水在丘陵中间冲刷出一片丰沃的河谷平原。大约5000多年前,一个小型的村庄在溪流边的高台上出现了,遗址出土的大量农具和网坠,是牛鼻山人与河流密切依存关系的直接证据。他们利用溪水灌溉农田,或者泛舟水上,结网捕鱼。河流,在相应的工具之下更为“丰饶”,而此时的闽江,正在实至名归地成为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母亲河。
从官田溪到南浦溪再到建溪,建溪汇入三江口后开始叫闽江。史前的遗址和这些河流以及河流所发育的这些阶地密切相关。史前聚落的时间和空间分布表现出一定的规律,新石器时期的遗址与水系的距离相对较为靠近,高一点的坡度更适宜人类生存与发展。聚落扩大以后,古人获取食物的能力或制造工具的能力增强,就可以往大河、往闽江的方向拓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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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西北部的光泽县,考古人员在何家潭村一处高台上发现了大量商周时期的建筑遗址,同时出土的还有大量印有云雷纹、勾连纹等中原青铜器风格纹饰的陶器——印纹硬陶。从印纹硬陶的发展史来看,福建是印纹硬陶最早发达的地区,年代可以早到4000年以前。从陶器的纹饰和造型来看,与中原地区的二里头遗址有着明显的传承与影响,说明4000年前的中华文明中,有着来自福建的突出贡献。
何家潭位于闽江支流富屯溪的上游,这里是从江西进入福建最为便捷的通道之一。通过无数这样的通路,闽地与中原进行了远超我们想象的更为深刻的连接。周王朝以礼制天下,在《周礼》中“辨其邦、国、都、鄙、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于是“闽”第一次出现在了《周礼》之中,成为中华文明满天星斗之中闪耀的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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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福建,最为便捷的出门方式就是“舟行而水处”。大江之上的古闽人“以舟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风,去则难从”,从武夷山区可以很快抵达东海之滨。闽江在福州穿城而过,在距离这座城市五十多公里的地方汇入大海。福州的建城史被认定为2200多年,但是2200年之前的这里绝非荒无人烟,而是充满生机;也并非与大海相隔五十多公里,而是濒临海岸,更早之前,今天城区的大部分区域本身就是大海。时间和水流的合力,在此处冲积出400多平方公里的福州平原,也将远古的渔歌晚唱、诗意田园沉淀在岁月的泥沙之中。
江水与海水的交汇,给这里带来丰富的水产。清汤少盐,原汁原味,大道至简。在闽侯的昙石山遗址,食贝煮汤的方式可以追溯到5000年前。距今5000-4300年前,这里正是闽江的入海口。考古人员发现的厚达1米的贝类堆积层,足以证明这些来自大海的物产,对昙石山人的重要性。吃过的牡蛎,它们的壳即刻演变成各种工具:切割的刀、挖掘的铲、打击的凿、砍削的锛,闽人“耕海牧渔”的生活形态已然显现。从上游支流到下游入海口,闽江孕育了别样的文明形态,并开始了它的散播历程。
2010年,6位来自太平洋深处的波利尼西亚人,驾驶一艘无动力独木舟,经过116天的艰难航行登陆福州。易利亚和他的伙伴以他们祖先的方式登上了闽江口外的平潭岛,回到闽江北岸的昙石山,他们用风证明了一条路线的存在。中国东南地区的人类不仅发展出自身的农业文明,同时通过风和洋流的作用向南太平洋地区扩散。台湾是从东南沿海地区往外扩散的重要一站,也是闽江文明向海洋传播最早到达的地方。从六千年前开始,持续不断的文化交流,在平潭壳丘头和台湾大坌坑之间完成了文化的共同融合。如果我们对比这些海峡两岸同时期遗址的出土陶器,会发现很多纹饰像贝齿纹、交叉纹、弦纹、波浪纹等等都很一致,还有石器、贝器、角器也同样接近。由于全新世中期海平面的上升以及海岛资源与人口的压力,他们驾驶着独木舟向着更远的大洋出发了。数千年间,借助季风与洋流逐步扩散到今天南岛语族的广大区域,这条海洋文明传播的方向被学者们形象地称为“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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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多年前,从闽地出发的原南岛语族人仍未停止向海洋深处的进发。在闽江上游,另一些人已经越过山峰,穿过河谷,向着大陆的深处走去,正是他们与先进的中原王朝的交流,决定了这片土地未来3000年的文化走向。
从第一次出现在《周礼》中的“七闽”,到《山海经》“闽在海中”的方位记载,直至2000多年前的秦“闽中郡”、汉“闽越国”,“闽”从中原视角中关于遥远与荒蛮的传说,渐渐具象为一个鞭长可及的行政区域,一个进入《史记》的真实国家。来自中原文明的注视,使一段文明融汇的故事,越发充满细节。
从分水关河谷汇集而成的崇阳溪,在上游城村形成了第一个“集散地”,从这里坐船就可以直接到福州,实际上就连接了闽江上游和出海口的两处闽越王城。崇阳溪水环绕的城村,以及福州以“东冶”命名的水岸山丘,是闽地有着最完整表现形态的史前文明综合体。站在高高的古城墙之上,或是伫立于秦砖汉瓦的废墟之间,可以感受到风中那来自远古的声音。历史上的闽越国仅仅存在了92年,但这两处毁于兵火的王城遗址,却足以让今天的人们一窥当年的辉煌。王城与秦咸阳城、汉代长安城的城市格局基本一致,甚至营造的技艺也毫不逊色。
2000多年前的闽越国早已湮灭在历史的烟尘中,崇阳溪环绕的武夷山闽越王城北侧,这个以“城”命名的古村,依旧以其朴素的名字,默默标记着那段远去的岁月。当我们走进城村的南门,古朴的门楼之上写着“古粤”两个字。“粤”是今天广东的简称,跟百越的“越”是同一个字。从武夷山奔流入海的崇阳溪,如同一条时光的纽带,连接着福建的西北高山与东南大海,也连接着历史与当下,见证着文明的兴衰,也滋养着一代代依水而居的人们。
世界因人具有意义,因人纷繁多姿。从混沌无名到文明涌动,从万寿岩到太平洋,从陶釜到王城,无数故事的发生,碰撞出点点星火,让人们在回望历史时,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最早的光亮。这一束光亮,就是这片山海的第一个名字:“闽”,我们至今依然荣幸地以它命名,被它滋养,成为它的一部分。
来源:福建发布、海博TV 编辑:莫晓兰 校对:吴 欣 校审:余运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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