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堵门求复婚,我掏出记账本:10元袜子被骂3天,这婚不能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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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金宝就站在那儿。

黄静芳提着装了一块栗子蛋糕的纸袋,另一只手攥着钥匙,在楼梯转角停住了脚步。

那个在她家门口佝偻着坐下的身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刚刚在老年大学练字得来的一点宁静,和品尝甜食前的细微愉悦,瞬间蒸发。

他脚边放着一只旧的牛仔布行李箱,就是他几年前出差常用的那只。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色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晦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黄静芳的心往下沉了沉,指尖冰凉。

该来的,还是来了。

离婚不到六个月。

楼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忽远忽近。

她捏紧了纸袋的提手,塑料绳勒进掌心。

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好像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生根。

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

黄金宝终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静芳……”

两个字,像石头投入深井。

黄静芳看着他那张曾经朝夕相对、如今却满是陌生算计的脸。

她忽然想起抽屉深处那本硬壳笔记本。

想起里面某页纸上,那行小小的、却刺眼的记录。

她吸了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硬了起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01

墨汁的淡淡臭味还萦绕在鼻尖。

黄静芳在水池边仔细洗着毛笔,指尖被温水浸得微微发红。

老年大学这间朝南的书法教室,下午的阳光很好,暖烘烘地铺在宣纸上。

“黄姐,真不一起去?新开的那家羊肉馆子,都说不错。”

说话的是郭翠玉,嗓门敞亮,手里利索地卷着自己的作品。

黄静芳把洗净的毛笔笔头朝上插进笔筒,微笑着摇摇头。

“你们去吧,我回去随便吃点就好。”

声音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呀,就是太独了。”郭翠玉嗔怪地看她一眼,也没多劝,“那下周可一定来,听说要教隶书了。”

“好,一定来。”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喧嚣褪去。

黄静芳收拾好自己的布质笔帘,砚台,还有那本翻旧的《颜勤礼碑》字帖。

她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给灰扑扑的楼体镀了层金边。

风吹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但很清爽。

她没有直接往家的方向走。

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门那条不算热闹的小街。

街角新开了一家小小的糕点铺子,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摆着几样精致的西点。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在柜台后低头看手机。

“麻烦您,要一块栗子蛋糕。”

女孩应了一声,麻利地夹起一块放在白色纸碟里,又套进印着店标的纸袋。

“二十五块。”

黄静芳从钱包里抽出钱,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没有犹豫。

接过找零和纸袋,她拎在手里,感觉那一点重量恰到好处。

走出店门,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门口,傍晚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候,讨价还价声、电动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

以前,她总是要进去转一圈的。

看看什么菜新鲜,什么肉便宜,心里盘算着今晚和明早的饭菜。

现在,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喧嚣的入口,脚步没停。

离家越近,周围的居民楼越显安静。

她住的那栋楼有些年头了,外墙爬着些枯了的藤蔓植物。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有时需要跺脚才亮。

但此刻天还没黑透,楼梯间朦朦胧胧的。

她走上三楼,拐过转角。

然后,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她家门口的身影。

脚步像被钉住了。

手里纸袋的窸窣声,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被放得很大。

02

董金宝抬起头,目光和她撞上。

他似乎想挤出一点笑,但脸上的肌肉很僵硬,只扯动了一下嘴角。

“静芳,”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你……回来了。”

黄静芳没应。

她的目光从他晦暗疲惫的脸上,移到他脚边的行李箱。

旧的牛仔布面,边角磨损得发白,拉链头还是以前坏了她用钥匙环替换的那个。

“你怎么在这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董金宝扶着墙,有点费力地站起身,可能是坐久了,腿脚发麻。

他趔趄了一下,黄静芳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但没有上前。

“唉,”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皮,看着水泥地面,“胃的老毛病,又犯了。在老大那边,吃得不合适,疼得整宿睡不着。”

黄静芳沉默着。

他以前是有胃病,工作的时候饮食不规律落下的。

但后来她仔细调养了几年,已经很少听他喊疼了。

“儿子媳妇也忙,”董金宝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示弱的抱怨,“年轻人,哪有耐心伺候我这个老头子。药忘了买,饭也是凑合。”

他抬起眼,悄悄瞥了一下黄静芳的脸色。

“我实在待不住了。想着……想着你这里,清静。就……就过来了。”

楼道里另一户人家的门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声透过门板有点闷。

黄静芳仍然没说话。

钥匙在她手心里,被捂得温热,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

“我没地方去了,静芳。”董金宝的声音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的腔调,“总不能睡大街吧?咱们……咱们好歹也三十多年夫妻。”

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黄静芳的心口。

不是疼,是一种很复杂的麻。

她看着眼前这个微微佝偻着背的男人。

头发白了大半,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皱纹很深,尤其是眉心和嘴角,那是长期皱着眉或者抿着嘴留下的痕迹。

身上那件夹克衫,还是几年前她给买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

看起来,是有点可怜。

可她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习惯性的柔软,很快被另一层更冷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离婚还不到半年。

当初在民政局门口,他可是头也不回,跟着儿子走的。

“你先起来。”黄静芳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别堵在门口。”

董金宝连忙拎起箱子,让开位置。

黄静芳走过去,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熟悉的气息涌出来,混合着她早上点的檀香味道,还有阳台上茉莉的淡淡花香。

这是她一个人的家了。

董金宝拎着箱子,有点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她。

似乎在等她发话,允许他进去。

黄静芳侧过身,语气平淡。

“进来吧。”



03

客房很久没人住了。

虽然黄静芳每隔一段时间会打扫,但毕竟缺少人气,空气里有点淡淡的灰尘味。

她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床单被套,铺在床上。

董金宝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站在房间中央,搓了搓手。

“还是……家里好。”

黄静芳没接这话。

她抖开被子,套被套的动作熟练利落。

“卫生间有热水。毛巾在架子上,蓝色那条是新的。”

“哎,好,好。”

董金宝应着,却没有动,目光在房间里打量。

书桌上摆着黄静芳临了一半的《灵飞经》,几张写废的宣纸团起来丢在纸篓里。

窗台上有一小盆绿萝,长势很好,垂下几条绿油油的茎蔓。

“你……过得还挺好。”他说,语气有点复杂。

黄静芳拉平被角,直起身。

“还行。你休息吧,胃不舒服就少说话。”

她走出客房,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轻响之后,屋子重新陷入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之前她一个人时的安静,完全不同了。

仿佛空气里掺进了一种无形的东西,沉甸甸的,让她呼吸都需要多用点力气。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装着栗子蛋糕的纸袋还放在茶几上。

她看着它,忽然没了胃口。

夜色渐渐浓了,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她没开大灯,就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客厅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看,是女儿肖月婵。

接通。

“妈,”女儿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吃饭了吗?”

“还没。”

“怎么还没吃?胃又不舒服?”女儿的语气带着关心。

“没有。”黄静芳顿了一下,“你爸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肖月婵的声音压低了些,也透出点为难。

“爸……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他直接找上门,现在在客房。”

“啊……”肖月婵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无奈了,“妈,爸是不是跟你说他胃病犯了?”

“嗯。”

“在哥那边,是闹了点不愉快。嫂子……你也知道,性子直。爸生活习惯又老一套,互相看不惯。爸嫌他们点外卖不健康,嫂子嫌爸管得多。”

肖月婵说得有点快,像是在解释。

“爸那脾气,又倔。一生气,胃是真不舒服了。哥那边……也确实照顾不过来,工作忙,孩子也小。”

黄静芳安静地听着。

“妈,”肖月婵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的味道,“爸这么大年纪了,身体也不好。他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去。要不,就先让他在你那儿住几天?缓一缓,等他和哥那边消消气再说?”

“毕竟……你们也三十多年了。他现在这样,看着也挺……”

后面的话,肖月婵没说完。

但黄静芳听懂了。

女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

情理上,觉得母亲该收留暂时无处可去的父亲。

情感上,又知道父母离婚是父亲有错在先。

黄静芳望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先让他住下吧。”

“妈,委屈你了。”肖月婵的声音里满是愧疚,“我会说爸的,让他别给你添麻烦。过段时间,肯定让他回去。”

挂断电话。

客厅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黄静芳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胃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痉挛,提醒她该吃东西了。

她站起身,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纸袋。

走进厨房,打开灯。

冷白的光线瞬间充满小小的空间。

她把栗子蛋糕拿出来,放在碟子里。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然后,在餐桌旁坐下,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很甜,栗子泥细腻绵密。

但味道,好像和下午在店里想象的不太一样了。

04

第二天早上,黄静芳起得很早。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便退休了,生物钟依然准时。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准备早饭。

厨房里只有锅勺碰撞的轻微声响。

熬了点小米粥,热了两个昨天买的馒头,又拌了一小碟榨菜丝。

刚把早饭端上桌,客房的门开了。

董金宝走出来,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有点乱。

他看到桌上的清粥小菜,愣了一下。

“这么早?”他问。

“嗯,习惯了。”黄静芳盛了一碗粥,放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对面,“吃吧。”

董金宝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还是你熬的粥舒服。”他说,语气自然了些,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清晨。

黄静芳没说话,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馒头。

饭桌上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

“那个,”董金宝吃完一个馒头,擦了擦嘴,视线在干净的客厅里扫了一圈,“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利索。一个人住,是清净。”

黄静芳“嗯”了一声。

“退休金……够花吧?”董金宝像是随口问道,“听说今年又普调了点?”

黄静芳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目光平静,却让董金宝后面的话噎了噎。

“够用。”她简短地回答,放下筷子,“你慢吃,我去买点菜。”

她穿上外套,拿上环保袋和零钱包,出了门。

早晨的菜市场生机勃勃,空气里混合着泥土、蔬菜和鱼腥的味道。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黄静芳慢慢地走着,看那些水灵灵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

过去几十年,这样的场景是她生活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每天都要精打细算,既要考虑丈夫的口味,儿子的营养,还要掂量手里的钱。

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现在,她还是会买菜做饭,但心情完全不同了。

她挑了条不大的鲈鱼,准备清蒸。

又买了一把嫩青菜,几个西红柿。

付钱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反复比较价格,或者在心里计算今天是不是超支。

提着菜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回到家,董金宝已经吃完了早饭,碗筷洗好放在沥水架上。

他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见黄静芳回来,他放下遥控器。

“买鱼了?中午吃?”

黄静芳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鱼。

董金宝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

“这鱼看着不错。多少钱一斤?”

“十八。”

“哦。”董金宝应了一声,停顿片刻,“现在这物价……是贵。一条鱼就得二三十吧?以前十块钱能买挺大一条。”

黄静芳清洗鱼腹的手,微微一顿。

没接话。

中午吃饭时,董金宝对清蒸鲈鱼赞不绝口。

“还是你做得好,火候掌握得准。老大那边,要么蒸老了,要么腥气没去净。”

他吃得津津有味。

黄静芳默默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

午饭后,董金宝主动收拾碗筷去洗。

黄静芳没拦着,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她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

抽屉锁着。

她拿出钥匙,打开。

最底层,压着几本旧相册,一些证件。

还有一本硬壳的、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她把它拿了出来。

笔记本很厚,边角已经磨损。

她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工整娟秀的字迹。

都是数字,条目,日期。

最早的一页,纸张已经泛黄。

“1985年9月3日,米十斤,一元八角。肉一斤半,两元四角。金宝工资四十二元,上交三十五元,本月结余负三元六角。”

“1988年12月15日,儿子感冒发烧,医院挂号拿药,共五元七角。本月菜金需缩减。”

一条条,一页页。

记录了三十多年里,这个家庭的每一笔进账,每一分开销。

柴米油盐,水电房租,孩子学费,人情往来。

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流淌过漫长的岁月。

也记录了她的精打细算,她的捉襟见肘,她的焦虑与计算。

她往后翻。

纸张渐渐新了一些。

记录也慢慢变得简单,但依然延续着。

直到翻到靠后的某一页。

那页纸上,除了日常开销,在靠下的位置,有一行单独的小字。

笔迹和之前有些不同,写得有点重,墨水都微微洇开了。

“2018年11月某日(具体忘了),棉袜两双,共十元。被婆婆看见,指责三日,言‘不会过日子’,‘败家’,‘金宝辛苦钱不易’。金宝未发一言。”

只有这么一行。

没有更多的描述,没有情绪化的词语。

但黄静芳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好像还能感觉到,当时写下它时,手腕的微微颤抖,和胸口那股冰冷的憋闷。

十块钱的袜子。

两双。

穿在脚上,藏在鞋里。

就因为这十块钱,婆婆可以连续三天,在饭桌上,在邻居面前,明里暗里地数落她。

而坐在旁边的丈夫,只是埋头吃饭,或者不耐烦地说一句“行了妈,少说两句”。

但从未真正站在她这边,说一句“这钱该花”。

从未。

黄静芳合上笔记本。

硬壳封面冰凉。

她把它放回抽屉底层,重新锁好。



05

董金宝似乎真的打算“住几天”。

他很快摸清了黄静芳的生活规律。

早上几点起床,几点买菜,下午是否去老年大学,晚上几点休息。

他不再总是待在客房,而是经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有时黄静芳在书房练字,他能在外面的沙发坐上一两个小时,也不换台,就盯着屏幕。

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凝滞。

黄静芳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该做什么做什么。

但那种独处时的松弛感,彻底消失了。

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注意客厅的动静,注意他是否又在打量屋里的摆设。

注意他话里话外,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试探和评判的言语。

“这茉莉花开得挺好,不过这种娇气的花,费水费肥吧?”

“晚上就吃这么简单?要不我出去买点熟食?”

“你那个老年大学,一周去几次?学费不便宜吧?”

黄静芳通常只回答必要的信息,不多说一个字。

她的沉默,似乎让董金宝有些着急。

住了四五天后,他的言行开始有了些变化。

不再仅仅是示弱和怀旧。

一天晚饭时,他状似无意地提起:“月婵昨天打电话,还说呢,要是咱们没离婚,她现在周末也能带着孩子回来热闹热闹。一家人,到底还是完整的好。”

黄静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这样,也挺好。”她说。

董金宝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

又过了两天,黄静芳从老年大学回来。

郭翠玉送她到楼下,两人约好周末一起去听个戏曲讲座。

黄静芳心情稍微明朗了些,上楼时脚步也轻快了一点。

走到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她心里一紧,推门进去。

董金宝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她的书桌旁,拿着她的固定电话在说话。

声音压得低,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还是能听清。

“……姐,我知道。这不正想办法吗?”

“是,是住了几天了。看着气色是好点了,但……唉,她主意大,不好说话。”

“复婚的事,不能急。得等她心软了,松口了再说。”

“她那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呢,一个人怎么花得完?以后还不是……”

董金宝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回过头。

看到站在门口、脸色平静看着他的黄静芳。

他手里的话筒差点掉下去,脸上瞬间闪过慌乱、尴尬,还有一丝被撞破的恼怒。

电话那头,他大姐的声音还在隐约传出来:“金宝?怎么了?说话呀?”

董金宝慌忙对着话筒说:“姐,先不说了,回头聊。”

啪地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黄静芳没有质问,没有发怒。

她只是走进来,把背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倒水。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董金宝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静芳,我刚才是跟我姐……”

“晚饭想吃什么?”黄静芳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水杯,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眼神甚至没有过多地落在他身上。

可董金宝却觉得,那平静之下,有一股让他心慌的冷意。

“随、随便。”他讪讪地说。

“那就煮面条吧。”

黄静芳转身又进了厨房。

董金宝看着她系上围裙的背影,那背影挺直,没有一丝颤抖。

他忽然觉得,这次来,事情可能不像他和大姐预想的那么容易。

那天晚上,黄静芳很早就进了卧室。

她反锁了门。

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桌面一小块地方。

她拿出钥匙,再次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

但没有去碰那本黑色的记账本。

她的手伸向旁边,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个普通的计算器。

她按亮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的脸。

手指在数字键上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按动。

按得很慢,很仔细。

数字在小小的屏幕上跳动,增加。

厨房里传来董金宝洗漱的轻微水声。

夜,还很长。

06

周末到了。

黄静芳和郭翠玉约好去听讲座的日子。

早上,她换了一身素雅的衣服,准备出门。

董金宝从客房里出来,看着她。

“要出去?”

“嗯,和翠玉去听个讲座。”

“哦。”董金宝在沙发上坐下,“晚上回来吃吗?”

“看情况。”

黄静芳拎起包,走到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董金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平时清晰,也郑重了些。

“静芳,晚上……早点回来。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黄静芳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门打开,又合上。

讲座在文化馆的一个小礼堂里,讲的是地方戏曲的传承。

黄静芳听得很认真,偶尔和旁边的郭翠玉低声交流两句。

郭翠玉察觉她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家里有事?”中场休息时,郭翠玉小声问。

黄静芳摇摇头,笑了笑:“没事。”

讲座结束,已是傍晚。

郭翠玉想拉她去附近新开的商场逛逛,黄静芳婉拒了。

“家里还有点事,得回去。”

郭翠玉看她脸色,没多问,只拍拍她的手:“有事打电话。”

黄静芳回到家时,天还没完全黑透。

打开门,屋里灯火通明。

不仅董金宝在。

女儿肖月婵,还有儿子董建国,竟然也都来了。

儿子坐在餐桌旁,低着头玩手机。

女儿坐在沙发边上,看到她进门,立刻站了起来,表情有点不自然。

“妈,你回来了。”

董金宝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搓着手。

“静芳回来了。那个……月婵和建国正好有空,过来看看。”

黄静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里的三个人。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你们怎么来了”。

只是脱下外套挂好,换好拖鞋,走到客厅。

“坐吧。”她说,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气氛有些僵硬。

肖月婵倒了杯水,放到母亲面前的茶几上。

“妈,你先喝口水。”

黄静芳接过,但没有喝。

董金宝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他走到客厅中间,看着黄静芳。

“静芳,今天孩子们都在。有些话,我想当着他们的面,跟你说说。”

黄静芳抬眸,看着他。

“你说。”

董金宝深吸一口气。

“这几个月,我一个人在外面,也想了很多。以前……是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不够体贴,让你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黄静芳的反应。

黄静芳脸上没什么表情。

“尤其是离婚这事,我后来想想,太冲动了。几十年夫妻,哪能说散就散?”

儿子董建国抬起头,插了一句:“爸知道错了。”

肖月婵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董金宝继续说:“现在我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一个人在外,孩子们工作都忙,照顾不过来。你也是一个人,咱们年纪都大了,都需要有个伴,互相照应。”

他的语气变得诚恳,甚至带着点恳求。

“静芳,你看,咱们复婚吧。搬回去一起住,或者就住你这儿也行。以后我的退休金都交给你管,家里还是你说了算。”

“咱们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多好。孩子们也放心,周末也能常回来聚聚。”

他描绘着一个看似完满的晚年图景。

夫妻相伴,儿女绕膝,共享天伦。

肖月婵看着母亲,眼神复杂,有期待,也有不安。

董建国也放下了手机,看向黄静芳。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黄静芳身上。

等待她的回答。

黄静芳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过了一会儿。

她放下水杯。

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很轻的“磕”的一声。

然后,她站起身。

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董金宝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急切。

“静芳,你……”

黄静芳没有停步。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董金宝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儿子皱起了眉,女儿则担忧地看着卧室的门。

几分钟后。

门开了。

黄静芳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本看起来很旧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和一个普通的白色计算器。

她走回客厅,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把笔记本和计算器,并排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动作很轻,却很稳。

“你们刚才说,复婚。”黄静芳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关于这件事,我想先算几笔账。”



07

黄静芳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直接翻到后面较新的部分。

“我的退休金,每月八千三百元。”她开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离婚前,这笔钱负责家里所有日常开销。水电燃气,物业采暖,柴米油盐,人情往来。”

“董金宝的退休金,是他自己管。偶尔补贴一点家用,大部分用于他自己的烟酒、人情,以及给他父母和姐姐那边的费用。”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董金宝。

董金宝的脸色开始发僵。

“离婚后,我的八千三,只负责我一个人。水电燃气减半,物业采暖不变,吃饭,我一个人每月一千五足够,还能吃得不错。”

她在计算器上按着减法。

“每月至少能结余四千元以上。这半年,我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买了新的宣纸和毛笔,听了三场音乐会,买了几盆喜欢的花,偶尔去吃以前舍不得的餐厅。”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用结余的钱,买了一份额外的养老保险。”

她停下,目光扫过儿子和女儿。

“这是我为自己老了,不能动的时候,准备的底气。”

肖月婵怔怔地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董建国则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这是经济账。”黄静芳的声音依旧平稳。

她往前翻动笔记本。

纸张哗哗作响,停留在某处。

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再看看这个。”

她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推向茶几中央,让其他人都能看到。

肖月婵下意识地倾身看去。

董建国也瞥了一眼。

董金宝的视线落在那一页上,当他看清那行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行字是:“棉袜两双,共十元。被婆婆看见,指责三日……”

黄静芳的目光落在董金宝脸上。

“十块钱的袜子。冬天,脚后跟裂口,买两双厚实的棉袜。”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就因为这十块钱,你母亲,骂了我三天。骂我不会过日子,败家,糟蹋你辛苦挣的钱。”

“你呢?”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董金宝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你就在旁边听着。”黄静芳替他回答了,“你没说一句‘这钱该花’,没说一句‘我老婆脚疼买双袜子怎么了’。”

“你只是嫌烦,让我‘忍忍’,说‘妈就那样,说完就好了’。”

客厅里落针可闻。

只有黄静芳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在回荡。

“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三十多年里,这样的事,太多了。花二十块买条围巾,是浪费。给孩子多报个辅导班,是瞎花钱。我想给自己买件像样的大衣,需要犹豫整整一个冬天。”

“我的工资,后来我的退休金,养着这个家,养大了孩子。但我连花十块钱让自己脚舒服点,都要被指责,都要看人脸色。”

她重新拿起计算器,但没有按动。

只是看着它幽蓝的屏幕。

“现在,你站在这里,跟我说复婚。”

“说你的退休金交给我管,家里我说了算。”

黄静芳抬起眼,目光清澈锐利,直直刺向董金宝。

“真的是我说了算吗?”

“还是等我心软了,复婚了,搬回去了,一切又回到老路?”

“你,你姐姐,你妈那些‘勤俭持家’的道理,又会重新架在我脖子上?”

“然后某一天,我又因为花了一点‘不该花’的钱,被念叨,被指责。而你还是坐在旁边,不说话,或者让我‘忍忍’?”

她停顿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董金宝,”她叫他的全名,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彻底的了然和决绝。

“你刚才问我,几十年夫妻,哪能说散就散。”

“我现在回答你。”

“就是因为这几十年,就是因为这十块钱的袜子,就是因为这日复一日的‘忍忍’。”

“这婚,才必须散。”

她将计算器轻轻放下。

“现在,你告诉我。”

“这样的日子,我再回去过。”

“是我傻了吗?”

08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凿进了凝滞的空气里。

董金宝的脸从赤红转为灰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指着黄静芳,因为极致的难堪和愤怒,指尖都在发颤。

“你……你胡说八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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