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站在玄关，看着满地的狼藉——两个行李箱敞着口，衣服半截露在外面；他的吉他靠在墙角，琴弦上挂着她的一只袜子；厨房台面上并排摆着两套牙具，他的杯子底部一圈黄渍，她的杯子干干净净。
她盯着那两套牙具看了很久。
一个月前，她还在自己那间十平米的单间里，每天晚上视频，听他隔着屏幕说“早点睡”“盖好被子”“想你了”。那时候觉得，能天天见面该多好。
现在天天见面了。
他在卧室里拆箱子，头也不抬：“晚上吃啥？”
“随便。”
“那就点外卖？”
“行。”
对话结束。她继续站在玄关，感觉自己像个客人。
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他刷短视频，外放，嘎嘎笑。她刷朋友圈，看到闺蜜发的状态：同居第一天，幸福爆棚❤️配图是两个人的爱心早餐。
她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
这就是幸福爆棚？
半夜他睡着了，打呼噜。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第一次约会那天，他送她到楼下，说“你上去吧，我看你上去”。她进了楼道，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那个影子就在旁边打呼噜。
第二天早上，她比他先醒。蹑手蹑脚下床，去卫生间，推开门，愣住了。
马桶圈上有一圈黄色的水渍。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尿的？他没掀起来？他尿完不擦？他以前就这样还是故意的？我以后每天都要面对这个？
她关上卫生间的门，退出来，坐在沙发上，开始百度：男朋友上厕所不掀马桶圈怎么办。
搜索结果：很正常，很多男的都这样，慢慢沟通就好了。
她盯着“很正常”三个字，又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
正常。
下午去超市，她推着车，他在旁边晃悠。她拿起一袋盐，他拿一包薯片扔进来。她拿起一瓶酱油，他拿一袋辣条扔进来。她拿起一块姜，他拿一盒冰淇淋扔进来。
“咱能不能先买正餐的东西？”
“这不都是吃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辣条和冰淇淋放回货架。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袋子需要吗？”
“需要。”
“不需要。”
两个人同时开口。
收银员看看他，又看看她，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该扫码。
她把袋子钱付了。
出来的时候他拎着东西，她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喊：“你走那么快干嘛？”
她没回头。
晚上她给闺蜜打电话，躲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快疯了。”
“咋了？”
她把马桶圈的事说了，把超市的事说了，把打呼噜的事说了，把两套牙具并排摆着但她总觉得别扭的事也说了。
闺蜜听完，笑了。
“就这？”
“就这？”
“你知道我跟我老公同居第一周发生了什么吗？他用我的毛巾擦脚。”
小禾张了张嘴。
“还有，他上厕所不关门。还有，他把臭袜子塞枕头底下。还有，他洗完澡不拖地，整个卫生间像发大水。还有……”
“停停停。”小禾扶着额头，“你怎么忍下来的？”
“忍？谁忍了？吵啊，打啊，哭啊，闹分手啊。后来呢？后来他改了啊。毛巾分开挂，马桶圈掀起来，袜子扔洗衣机里。但有些事改不了，比如打呼噜，比如乱扔东西，比如我做饭他永远在旁边捣乱。”
“那怎么办？”
“接受呗。接受了就不叫忍，叫习惯了。”
挂了电话，小禾站在阳台上，透过玻璃门看他。他正蹲在地上，把她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整整齐齐码在床尾。叠完她的，又开始叠自己的。
他叠衣服的样子很认真，笨手笨脚的，但一件都没落下。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约会那天，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那时候她在想，这个人会不会一直这样看着我。
现在他就在屋里，蹲着给她叠衣服。
她推开门走进去。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阳台不冷啊？进来吧。”
“嗯。”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他叠好的一件衣服，又抖开了。
“你干嘛？”
“重新叠。你叠得不对。”
他瞪着她。她瞪着他手里的衣服。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是打呼噜。她还是睡不着。
但这一次她没盯着天花板。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被窗外的路灯照出一点轮廓。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大开眼界”。
不是发现了他的毛病。是发现原来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不是一个人加上另一个人，是把两个人都拆了，再重新捏成一个。
马桶圈可以掀起来。辣条可以不买。衣服可以重新叠。
呼噜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耳朵上拉了拉。
习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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