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叫赵德柱,今年六十三,在纺织厂干了四十年退休,每月退休金三千八。
这八十万是我一辈子的积蓄。从三十岁开始,一块钱一块钱攒下来的。那时候厂里效益好,我加班加点,就想着多存点钱,将来两个儿子能过得好点。老伴走得早,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赵,俩孩子就靠你了。”
我点点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二十年过去了,我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大儿子赵强考上了大学,在城里安了家;小儿子赵磊高中毕业就跟人学装修,这些年也攒了些钱,谈了个对象,准备结婚。
去年,大儿子买房。首付差四十万,他支支吾吾跟我开口。我没二话,取了四十四万给他。多给四万是让他简单装修一下,住得舒服点。
那天大儿媳刘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口一个爸地叫,还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用,厂里老同事约了钓鱼。
其实没人约我。我就是不习惯那种热闹,一个人待着自在。
今年开春,小儿子要结婚了。他女朋友叫小周,在超市当收银员,话不多,见了我总是规规矩矩地喊叔叔。我挺喜欢这姑娘。
那天晚上,赵磊来我这儿吃饭。他坐在我对面,搓着手,半天开不了口。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缺多少?”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哥买房的时候您给了四十四万,我……我不要那么多,您给我凑个二十万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他小时候。那年他八岁,放学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咬着嘴唇,愣是没哭一声。
“二十万够吗?”我问。
他抬起头:“够,够了。”
“那行,这周末你把小周叫上,咱们一起去银行,我把钱转给你们。”
他站起来,眼眶有点红,嘴张了半天,最后说:“爸,谢谢您。”
我说:“谢什么谢,你是我儿子。”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四月份的夜风还带着点凉意,我站了很久,心里想的是老伴——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二
周末早上,我把银行卡找出来,用纸巾擦了擦上面的灰。卡里还有三十六万,给赵磊二十万,剩下十六万我留着,够花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换鞋。我以为是小儿子来了,打开门,却是大儿子赵强和大儿媳刘敏。
刘敏手里提着两盒牛奶,笑盈盈地往里走:“爸,我们来看您了。”
我愣了一下,侧身让他们进来。
赵强坐沙发上,眼睛四处打量,就是不看我。刘敏把牛奶放桌上,挨着赵强坐下,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给他们倒了杯水。
刘敏接过杯子,笑着说:“爸,听说今天小磊要来拿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我说,“他结婚要用。”
刘敏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爸,我今儿来,就是想跟您聊聊这事儿。”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您看啊,”刘敏往前探了探身子,“您大孙子今年高二,明年就得出国念书了。这出国得花多少钱,您也知道。我和赵强这些年在城里打拼,也没攒下多少。您这剩下的钱,是不是该给大孙子留着?”
我听着,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什么?”
刘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劲儿:“爸,您想啊,小磊结婚,您给了他二十万,以后他生孩子、养孩子,您还得贴吧?这钱给出去容易,再想收回来就难了。可大孙子不一样,他出国是正事,回来就是海归,将来前途无量。这钱花在他身上,值啊。”
我扭头看赵强。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不吭。
“赵强,”我叫他,“你说句话。”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爸,”他声音闷闷的,“小敏说的……也有道理。”
我一下子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道理?”我指着赵强,“你买房的时候,我给你四十四万,你怎么不说这道理?”
刘敏站起来,挡在赵强前面:“爸,那不一样。那时候我们买房,是为了在城里扎根。现在大孙子出国,是为了将来有出息。您这一碗水,得端平了。”
“我端不平!”我吼出来,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是我的钱!我想给谁给谁!”
刘敏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赵强站起来拉她:“行了,走吧。”
刘敏甩开他的手,回头看了我一眼:“爸,您好好想想,谁才是真正姓赵的。”
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手抖得厉害。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阳光很好,楼下的小卖部门口蹲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晒太阳。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发酸。
然后我转身进屋,拿了银行卡和身份证,换上鞋出了门。
三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
我说:“存定期,五年。”
她问:“存多少?”
我说:“三十六万,全存。”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低头办手续。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还有点抖。我握着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赵德柱。
五年的定期,利率百分之三点二五。三年内不能提前支取,要取就得损失全部利息。
我拿着存单看了好一会儿,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了。起风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我把外套紧了紧,慢慢往家走。
到家门口,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
是小儿子赵磊。
他抬起头,脸上有点疲惫,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爸,”他站起来,“您去哪儿了?我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来说。”
他跟着我进屋,站在客厅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爸,”他说,“小周她妈病了,住院了,今天我去不了银行了。那个钱……”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这是我自己攒的八万,您先帮我收着,我过几天再来拿。”
我看着那沓钱,没接。
“你妈病了?什么病?”
“胃,说是胃溃疡,得住院观察几天。”他低着头,“钱的事,不急。”
我进了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存折,递给他。
“这是八万,加上你自己的八万,一共十六万。够吗?”
他愣住了:“爸,您那钱……”
“那钱存定期了,五年。”我说,“这八万是我另外攒的,本打算以后看病用的。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存折,眼眶慢慢红了。
“爸,”他声音有点哑,“那钱您留着看病,我……”
“你什么你,”我打断他,“拿着。小周是个好姑娘,别让她为难。”
他把存折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半天,他说:“爸,我会还您的。”
“行了,”我摆摆手,“赶紧去医院吧。”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想起老伴。
那年赵磊六岁,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他在雨夜里跑了两里地,才拦到一辆拖拉机。老伴跟在后面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血顺着腿往下流,她也不吭声,爬起来继续跑。
那时候的日子多苦啊,可我们两个人一起扛,觉得什么都能扛过去。
现在她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扛。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松松的,全是老年斑。
老了,真的老了。
![]()
四
这事过了三天,赵强又来了。
这回是他一个人,提着一兜橘子,坐在沙发上,半天不开口。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也不喝。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那天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小敏她那个人,说话直,没什么坏心眼。”
我没吭声。
他又说:“那个钱的事,我们也不强求。您想怎么花都行。”
我看了他一眼:“你来就为说这个?”
他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沙发边上的线头。
“爸,”他声音更低了,“小敏她……她最近跟我闹。”
“闹什么?”
“闹着要离婚。”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她说,要是您把钱给小磊,她就不跟我过了。”
我愣在那儿。
他继续说:“爸,您也知道,我在城里混成这样,全靠她娘家帮衬。房子是她家出一半钱买的,孩子上学也是她娘家人帮忙找的关系。她要真跟我离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你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
“赵强,”我盯着他,“你想让我怎么办?”
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爸,您那钱……能不能先借我用用?就当是我借的,以后一定还。”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这是我从他三岁就拉扯大的儿子。他第一次上学,我送他去的;他考大学,我送他去的;他结婚,我凑了钱给他办酒席。
可现在,他坐在这儿,为了他媳妇的一句话,跟我开口要钱。
“那钱存定期了。”我说,“三年不能取。”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爸,您……您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这样?”我的声音突然大起来,“那是我的钱!我攒了一辈子的钱!你买房我给了你四十四万,我没吭一声。现在轮到你弟弟了,你媳妇跑来跟我说,得给你儿子留着。凭什么?”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爸,小磊他不一样!他没上大学,找的工作也不稳定,他那个对象家里也没钱。您把钱给他,他还不完!”
我也站起来:“我给他钱,没让他还!”
“可您想过我吗?”他声音也大起来,“我在城里多难,您知道吗?每个月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的钱,压得我喘不过气!小磊他至少没这些压力!”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赵强,”我慢慢说,“你弟弟结婚,差二十万。他找我要,说以后会还。他攒了八万,让我帮他收着。你呢?你当初买房的时候,跟我说过要还吗?”
他不说话了。
“你拿了四十四万,一分钱没提过还的事。我也没想过让你还。可现在你弟弟要结婚,你媳妇跑来跟我说,剩下的钱得留给你儿子。赵强,你摸着良心说,这事儿对不对?”
他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半天,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爸,您保重。”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有点假。
五
那天晚上,小儿子来了。
他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爸,小周她妈出院了,没啥大事,回家养着就行。”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把水果放桌上,看了看茶几上那兜橘子:“哥来过了?”
我没吭声。
他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嫂子那人,”他斟酌着词,“嘴不好,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赵磊,你哥今天来,让我把那钱留着给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爸,”他说,“我那钱,不急。您先紧着哥。”
我心里一酸。
“你急什么急?你结婚不着急?”
他抬起头,笑了笑:“爸,我没事。小周说了,先租房结婚也行,以后慢慢攒钱再买房。她不在乎这些。”
我看着他的笑脸,想起他小时候。
那年他八岁,我加班回来晚,他饿得受不了,自己煮了一锅白水面。我进门的时候,他端着碗站在灶台边,碗里的面已经坨了。他看见我,笑着说:“爸,我给你留了一碗。”
我接过碗,吃了那坨了的面。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眼睛亮亮的。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又说一样的话。
“爸,我不急。”
我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那张定期存单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爸,您……您这是?”
“三十六万,”我说,“五年的定期。三年内取不出来。”
他拿着那张存单,手有点抖。
“爸,您这是……为了防哥?”
我没回答他。
“爸,”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您不能这样。哥他……他是我哥,他要是知道了,心里得多难受。”
我说:“难受就难受。我活这么大岁数,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事,就得有个了断。”
他把存单放回桌上,推到我面前。
“爸,这钱您自己留着。我不要。”
我愣住了。
“赵磊,你……”
“爸,”他站起来,眼睛里有泪花,“您这辈子够苦了。我妈走得早,您一个人拉扯我们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为了攒这点钱。现在您老了,这钱该您自己花了。看病、养老、出去走走,都行。我跟小周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我追到门口,他已经下了半层楼。
“赵磊!”我喊他。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存单你拿着!”我说,“我给你的,你就拿着!”
他站在楼梯拐角,肩膀微微抖动。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来。
他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
“爸,”他说,“您是我爸,我就您一个爸。这钱我拿着,但我不花。我替您存着,等您老了,有病了,我再拿出来给您花。”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层,亮一层,走一层,亮一层。
最后,整个楼道都暗下来。
六
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看电视,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大儿媳刘敏,还有我大孙子赵宇航。
赵宇航长高了,站在他妈妈旁边,个头都快赶上我了。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看见我,叫了声“爷爷”。
我心里一软。
“进来吧。”
刘敏这次没提水果,空着手来的。她坐在沙发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宇航挨着她坐下,书包还背在身上。
“爸,”刘敏开口了,“我今天带宇航来,是想让他跟您说说话。”
我看了一眼赵宇航:“作业写完了?”
他点点头,没吭声。
刘敏在旁边说:“爸,宇航明年就要出国了。学校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就是费用还差一点。”
我明白了。
又是钱的事。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爸,”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知道那天我说的话您不爱听。可您也得替宇航想想。他这成绩,不出国可惜了。”
我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说:“爸,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您那三十六万,能不能借给宇航用?等他学成回来,肯定加倍还您。”
我看了赵宇航一眼。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书包带子。
“宇航,”我说,“你抬头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慌张。
“你想出国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为什么想出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刘敏在旁边说:“爸,这还用问吗?出国肯定比在国内强啊。”
我没理她,继续看着赵宇航。
“宇航,你跟爷爷说实话。你想出国,还是你妈想让你出国?”
他低下头,不吭声。
刘敏急了:“爸,您这是什么话?宇航当然想出国,哪个孩子不想出国?”
我摆摆手,让她别说话。
“宇航,”我说,“爷爷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你爸买房的时候,爷爷给了多少钱?”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茫然。
“四十四万,”我说,“爷爷攒了一辈子的钱,给了他四十四万。”
他看着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现在你叔要结婚,差二十万。你妈跑来跟爷爷说,剩下的钱得留着给你出国。你说,爷爷该不该给?”
他愣在那儿,脸慢慢红了。
刘敏站起来:“爸,您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孩子不小了,该懂事了。”
赵宇航站起来,书包带子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妈,”他说,“咱们走吧。”
刘敏愣了一下:“走什么走?话还没说完呢。”
“妈,”赵宇航声音大了点,“别说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爷爷,对不起。”
门开了,又关上。
刘敏站在客厅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爸,”她咬着牙说,“您行。”
她走了。
我坐回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放着什么家庭伦理剧,男女主角吵得不可开交。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想起赵宇航小时候。那会儿他才三岁,我把刚领的退休金塞给他妈,让她给孙子买身新衣服。赵宇航穿着新衣服跑过来,张开胳膊让我抱,嘴里喊着“爷爷爷爷”。
那时候他多小啊,抱在怀里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现在他长大了,会跟爷爷说对不起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是楼下的小孩子们在玩。
七
又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大儿子没再来过,小儿子也没来。
我一个人待着,买菜做饭看电视,日子过得平淡。
有时候我想,这样也好。清静。
那天下午,我正在楼下遛弯,手机响了。
是小儿子打来的。
“爸,”他声音有点急,“您在家吗?”
“在楼下遛弯呢,咋了?”
“您别遛了,赶紧回家。”他顿了顿,“哥来了,喝多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往回走。
到家门口,就看见赵强蹲在楼道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酒瓶子。
赵磊站在旁边,一脸无奈。
“哥,爸来了,你起来。”
赵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满脸通红,一身酒气。
他看见我,踉踉跄跄站起来。
“爸,”他嗓子哑哑的,“我来还您钱。”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金额是四十四万。
我愣住了。
“赵强,你这是……”
“爸,”他打断我,声音抖得厉害,“我想明白了。那钱是您的,您想给谁给谁。我……我不配当您儿子。”
他说着,眼眶红了。
赵磊在旁边扶着他:“哥,你喝多了,先回家睡一觉。”
赵强甩开他的手,没甩动。
“我没喝多,”他说,“我想了整整一个月,想明白了。爸,我小时候您怎么对我的,我都记得。那年我发烧,您背着我跑了两里地去医院,半路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您一声都没吭。我妈走得早,您一个人拉扯我们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了一辈子就攒下这点钱。我拿了四十四万,连句谢谢都没说。小敏说不让您给小磊钱,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四十多岁了,蹲在楼道口,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赵磊蹲下去,拍着他的背。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赵强,”我说,“你先起来。”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爸,您原谅我了吗?”
我伸手把他拉起来。
“我原谅你什么?你是我儿子,我原谅你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赵磊在旁边说:“哥,别哭了,让人看见笑话。”
他抹了把脸,把酒瓶子递给赵磊:“拿走,我不喝了。”
那天晚上,两个儿子都留在我这儿吃饭。
赵磊下厨,炒了几个菜。赵强在沙发上坐着,酒醒了大半,时不时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吃饭的时候,我把那个存折拿出来,放回赵强面前。
他愣住了:“爸,您这是……”
“这钱你拿回去,”我说,“你房贷还没还完,这钱你先用着。”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爸,我不能要!”
“坐下。”我说。
他坐下了。
我看看他,又看看赵磊。
“你们俩听着。我这辈子,就你们俩儿子。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攒这些钱,就是为了让你们过得好点。你妈走得早,她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把你们拉扯大。我拉扯大了,没让她失望。”
我顿了顿,接着说:“你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一个压力大,一个日子紧。这钱,我给出去,就没想过要回来。赵强,你拿了四十四万,是你应得的。赵磊,你该拿二十万,也是你应得的。现在赵磊还没拿到,我存的定期取不出来。我这还有八万,先给你。”
赵磊刚要开口,我摆摆手。
“你别说话。那二十万,等三年后取出来,我再给你。这三年,你先用这八万,加上你自己的八万,买个小点的房子,剩下的贷款慢慢还。”
赵磊低下头,没吭声。
赵强在旁边说:“爸,要不,我那份匀一半给小磊?”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爸,我真的想明白了。小磊是我弟弟,他日子紧,我应该帮他。”
赵磊抬起头:“哥,我不要你的。”
赵强急了:“你听我说……”
“行了,”我打断他们,“你们哥俩的事儿,自己商量去。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赵强和赵磊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
八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强和赵磊到底怎么商量的,我不知道。只知道过了几天,赵强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房产证复印件。
“爸,您看,”他把复印件递给我,“我跟小磊凑钱,给他买了个小两居。我们俩一人出一半首付,贷款他自己还。”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城东一个小区,面积不大,但位置还行。
“你媳妇同意了?”我问。
他点点头:“同意了。宇航的事,她也想明白了。说让孩子自己决定,想出国就自己考奖学金,不想出国就在国内上大学。”
我把复印件还给他。
“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他挠挠头:“爸,那天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小敏她……她其实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想事情想偏了。”
我没吭声。
他又说:“她说想请您吃饭,给您道个歉。”
我说:“不用了。”
他愣了一下:“爸……”
“我真的不用了,”我说,“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赵磊来了。
他提着一兜菜,进门就钻进厨房,说要给我做顿好的。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声,想起他小时候。那会儿他刚学会做饭,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踩个小板凳。
现在他四十了,头发也开始白了。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
“爸,您尝尝这个,我新学的。”
我吃了,味道还行。
他低着头扒饭,半天,说:“爸,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当年没听嫂子的话。”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要是您真把钱留给我大侄子,我跟小周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我放下筷子。
“赵磊,你记住,那不是听谁的话不听谁的话的事。那是我的钱,我怎么花,我说了算。”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爸,”他在厨房里喊,“您那定期到期了,打算怎么花?”
我说:“还没想好。”
他端着洗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爸,您要是用不着那钱,就先存着。等您老了,病了,再拿出来用。”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我跟小周说好了,以后每个月给您存点养老钱。不多,就几百块,慢慢攒着。”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说:“我用不着你们的钱。”
他笑了笑:“爸,用不着是您的,我们存是我们的。”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笑声一片。
九
三年后。
定期到期那天,我去了银行。
还是那个柜台,还是那个小姑娘。她看见我,笑了笑:“大爷,您那笔钱到期了,要取吗?”
我说:“取。”
她帮我办了手续,三十六万本金,加上利息,一共三十九万多。
我把钱转到卡上,走出银行。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站在银行门口,掏出手机,给赵强打了个电话。
“喂,爸?”他声音有点惊讶,平时都是我接他电话,很少主动打给他。
“你弟在哪儿你知道吗?”我问。
“他应该在工地吧,咋了?”
“你联系他,让他晚上来我这儿一趟。”
“行。”他顿了顿,“爸,出啥事了?”
“没事,我那定期到期了,让他来拿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爸,”他说,“那钱您自己留着花吧。小磊那边,我跟他说好了,不用您出钱了。”
我说:“我说给就给,你让他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联系他。”
晚上,赵磊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带着笑。
“爸,哥说您找我?”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我。
我进屋,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是二十万,加上利息,你拿着。”
他看着那张卡,没动。
“爸,我不要。”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爸,我三年前就跟您说过,这钱我不要。我自己能挣。您这钱,留着养老。”
我说:“我养什么老?我有退休金,够花了。”
他摇摇头:“爸,您听我说。这三年,我跟小周省吃俭用,把房贷还了大半。哥也帮了不少忙。现在日子好过多了,真的不需要您出钱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爸,这钱您自己留着。以后您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出去旅游,买点好吃的,都行。您这辈子太苦了,该享享福了。”
他弯下腰,抱了我一下。
他很少抱我。从小到大,他都不是那种爱表达的人。
“爸,”他松开我,眼眶有点红,“您好好的。”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张银行卡。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子里一片清辉。
十
过了几天,赵强来了。
他手里也提着一兜水果,坐在沙发上,先东拉西扯了半天,然后才说:“爸,听说小磊没要那钱?”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那钱您打算怎么办?”
我没吭声。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茶几上。
“爸,这是我攒的八万,您先拿着。”
我愣住了:“你干什么?”
他说:“爸,您给我那四十四万,我一直记着。这八万是我攒的私房钱,小敏不知道。您先拿着花,以后我每个月再给您存点。”
我看着那个存折,心里五味杂陈。
“赵强,”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沙发边。
“爸,我以前不懂事,让小敏那么跟您说话。后来我想明白了,您是我爸,您这辈子不容易。我不能再让您操心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爸,我走了。您保重。”
他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两个存折。
一个是我要给赵磊的二十万,一个是赵强给我的八万。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茶几上,把两个存折照得发亮。
我伸手,把两个存折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小卖部门口,那条黄狗还趴在那儿晒太阳。有几个小孩在追着玩,笑声飘上来,脆生生的。
远处,城里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密密麻麻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晚上,我给两个儿子打了个电话。
“明天你们俩来一趟,带上媳妇。”
第二天,他们都来了。
赵强带着刘敏,赵磊带着小周。四个人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有点局促。
我从里屋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是三十六万,加上利息,一共三十九万多。本来是打算分给你们的。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们都看着我。
“这钱,我留着。不是自己花,是给你们两家存的。以后谁有急事,谁困难,就从这里面取。平时,就存着不动。”
刘敏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赵强按住了。
赵磊低着头,没吭声。
小周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我继续说:“这钱放我这儿,你们谁也别惦记。我活着,我看着。我死了,你们两家平分。”
赵强抬起头:“爸……”
“别说话,”我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小周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爸,”她说,“谢谢您。”
她叫了我一声爸。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看着她,又看看其他人。
赵强低着头,刘敏眼眶有点红。赵磊站在那儿,眼睛里亮晶晶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忽然想起老伴。
如果她还在,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笑吧。
十一
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照常买菜做饭,照常下楼遛弯,照常跟老同事下棋聊天。
只是每个周末,家里会热闹起来。
赵强一家来,赵磊一家来,有时候一起,有时候分开。刘敏不再提钱的事,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自己做的点心。小周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来了就帮我收拾屋子。
赵宇航考上大学了,没出国,在北京念书。他放假回来,会来看我,陪我说说话。他给我看他女朋友的照片,说那是他同学。
赵磊的儿子刚上小学,每次来都缠着我,让我给他讲故事。我讲什么他都爱听,讲完了还要再讲一个。
那天,赵强和赵磊一起喝酒。
喝到一半,赵强突然说:“爸,那年的事,我还得给您道个歉。”
我摆摆手:“过去的事,别提了。”
他摇摇头:“不是,您让我说完。”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
“爸,那年我要是真听了小敏的话,不让您给小磊钱,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赵磊在旁边说:“哥,都过去了。”
赵强说:“是过去了,但我想明白了。爸,您这辈子,最不容易的就是把我们俩拉扯大。我们俩,不能忘。”
我听着,没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进来。
赵磊站起来,收拾碗筷。小周在旁边帮忙。
刘敏和小周聊着什么,声音轻轻的。
赵强还在喝酒,一杯接一杯。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老伴,你看见了吗?
他们都长大了,都懂事了。
你可以放心了。
尾声
那天晚上,他们都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想起赵强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他跑了二里地去医院。想起赵磊八岁那年,自己煮了一锅面,还给我留了一碗。
想起那年大儿媳刘敏说,爸,剩下的钱得留着给您大孙子出国用。
想起我那天下午去银行,存了五年定期。
想起赵磊说,爸,这钱我替您存着,等您老了,有病了,再拿出来给您花。
想起赵强说,爸,我攒了八万,您先拿着花。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有一颗特别亮,一闪一闪的。
老伴,那是你吗?
是你也在看着他们吗?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点桂花的香味。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
茶几上放着那张银行卡,三十九万多,一分没动。
我拿起卡,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我走进卧室,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