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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家育之耗业与滋养

夫童蒙之初，性本向阳，犹卉木之慕朝曦，渴求雨露以自滋。然其生发之机，非独赖天时，亦系于壤土。家者，人之本原，教之始阶，犹木之壤也。若庭帏之间，气浊而理塞，言喧而情枯，则虽灵苗美质，亦不免于萎黄。今观世之教子者，或有业力深重而不自知，以耗蚀为灌溉，以桎梏为扶持，遂使英华内遏，光采潜消。故窃谓：欲育良材，必先破耗业之茧，兴滋养之风，而后生气可畅，本性得彰。

一曰耗业之害，首在伐性斫真

今有为人父母者，言多如絮，事察于毫，终日嘤咛，无时可已。或责其怠，或数其过，声气咄咄，若川流之不休。此非教也，实为神扰。《礼》云：“教者，长善而救其失。”今长善未闻，而子心已倦。心神者，思虑之府，譬若明镜，尘嚣久覆，则光晖自黯。更见强控为能，欲子女步步循己之迹，稍忤其意，则愠色遽加。岂不知《传》有言：“虽有慈父，不爱无益之子。”然所谓“益”，非从父欲之谓也，乃顺天理、尽本性之谓也。过握则损，强扭则乖，子弟或显逆戾之态，或生萎靡之心，皆自主之意摧残殆尽之征也。昔郭橐驼种树，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今之严亲，往往爱之太恩，忧之太勤，卒蹈害之之途，可不慎欤？

二曰标准相悖，信义由是而隳

尤有甚者，严于律子，宽以待己。己则饱食安坐，机屏不离手，剧戏常盈耳；乃责子弟萤窗雪案，刻无停晷。此所谓“责人以周，待己以恕”者也。夫教之效，贵在身先。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言行相诡，则令如飘风，过耳即逝。子弟目中所睹，乃虚伪之实；耳中所闻，为空洞之言。长此以往，非惟父训不行，其心中是非之秤、诚信之基，亦将动摇而崩析。譬如导水，源既浑浊，欲求下流之清，岂可得乎？

三曰养形而遗神，情意由是而竭

复有父母，但知饲之以膏粱，衣之以文绣，以为慈爱已尽。至于子女心中悲喜之潮、困惑之雾，则漠然不察，或察而不通。每欲交心，言未三句，辄归劝诫之空谈、功利之俗训。此如养兰于金盆，饰以美器，而忘溉以清泉、通以和气，其萎可立待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诗》云：“瞻望弗及，伫立以泣。”情之需达，犹渴之需饮。郁而不宣，则结为内疾；求而不得，则渐成疏离。精神既枯，纵外饰华美，亦形骸而已，何来昂然向上之生气？

故观夫童子在耗业之家，其厌学而嬉，溺于虚境，非本愿甘于下流也，实乃重压之下，暂寻隙以喘吁，避现实之锋镝耳。譬犹良驹，受困于栈厩，日加鞭策而不释其羁绊，终将蹄损志消，不复思千里之驰。

然则转耗为养，其道何由？

道在易心革行，以滋养代克伐。滋养者，非纵溺也，乃顺性启明之术也。其一，当为澄怀之听众。去其躁气，敛其责言，静聆子弟之心曲，使其情有所归，若川之入海。其二，当作护航之舟楫。去其捆索，授之以舵，于风波险处暗加护持，而任其扬帆试航，自闯天地。其三，须为求索之同道。己身勤学不倦，思辨日新，而后可与之论道析理，共攀智识之层峦。其四，必为端直之仪范。欲子为善，己先为之；欲子远恶，己先避之。使教化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嗟乎！父母之爱子，非以己之模范之，而以天地之德蓄之。破业力之茧，非一时之功；兴滋养之风，需久久为善。昔孟母三迁，择善邻而处；陶侃运甓，以勤勉作训。皆见教化之本，在于环境之熏染、点滴之积累。若能去其耗蚀之苛厉，辅以滋养之温明，则何患子弟不若芝兰生于庭阶，自有其芳？何患雏凤不展清声于云霄，自成其韵？是故家育之大业，不在铸器，而在育苗；不在强扭，而在顺生。但使煦日融融，活水涓涓，何苗之不秀，何木之不荣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