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天机

民国十二年，豫西卧龙岭。

修表匠沈修在赶往省城的山路上被几个汉子给“请”上了山。

山大王叫雷大牙，长得虎背熊腰，却是个迷信的主儿。

他听说沈修能修好慈禧太后用过的八音钟，便认定沈修是位能“校准天机”的高人。

“沈师傅，我不求长生，只求富贵。”

雷大牙把生辰八字拍在桌上，“我想下山劫了那万家货栈，你看这买卖成不成？”

沈修心头打颤，他哪懂什么命理？

可看着寨子里那几十杆黑洞洞的枪眼，他知道说“不成”就得没命。

他瞥见雷大牙虎口处有一块焦黑的烫伤，脑子飞快一转，掐指胡诌道：

“大王，您这命格是‘雷火噬金’，刚猛有余却后劲不足。万家货栈的主人姓万，‘万’如巨网，雷火入网，那是自投罗网啊！”

“想要发迹，您得隐忍三年，且得寻一个姓‘汪’的人。雷火入海，方能水火既济，那是泼天的富贵。”

雷大牙听得目瞪口呆，竟真信了沈修的鬼话，不仅放他下了山，还赏了一块金表。

沈修逃下山，冷风一吹，脑袋清醒了。

他为了圆谎，随口编了个“汪”字，谁知半个月后到了漯河境内，竟真走进了一家挂着“海川商行”牌匾的高门大户。

主人正是汪海川。

沈修在这儿讨生活，为了报答汪老板的收留之情，他没忍住又“算”了一卦。

他拨动金表上的时针，装模作样探寻一番方位后，告诉汪海川：“三年后，北方雷火交加，有个姓雷的克星会来。您得广积善缘，尤其要在门前挖一口深井，井里不要蓄水。”

沈修说完这番话后，便远赴海外学艺去了。

这汪海川是个厚道人，当真记在了心里。

这年冬天，他在雪地里救了一个快冻死的乞丐。

乞丐自称姓雷，家里遭了灾。汪海川想起沈修的话，心头一紧：这就是那个“姓雷的”？

可汪海川没杀人，反而收了乞丐做养子，请老师教他经商。

一晃三年，乞丐雷娃长成了温润如玉的青年，汪家商行在他的打理下，不仅没遭灾，反而生意翻了番。

直到那年秋天，卧龙岭的雷大牙终于等到了三年之期。

他带着全寨人马，浩浩荡荡杀向海川商行。

“姓汪的，老子的富贵来了！”雷大牙在门外叫阵。

可还没等他冲锋，商行的大门开了，走出来的不是家丁，而是几十个拎着粥桶、拿着棉衣的穷汉和佃户。

这些年汪海川减租废息，门前那口深井其实是个存放施粮的地窖。

佃户们听说土匪要劫汪大善人，黑压压地围了过来，手里拿着干活的铁锨和锄头。

雷大牙正愣神，商行里又走出一个青年，正是雷娃。

雷娃不紧不慢，递上一张委任状：

“大哥，世道变了。现在省城招保安团，您这几十号兄弟，若想以后睡个安稳觉，不如带去领了军饷，归了正途。”

“这汪家商行，就是你们以后的后勤补给站。”

雷大牙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了看那黑压压的佃户们，长叹一声：

“沈师傅真是神了！雷火入海，原来不是烧了海，而是成了这汪大洋里的定海针！”

又过了几年，沈修成了名动全国的精密机械专家，衣锦还乡。

他在路过商行时，见雷大牙已成了当地护航的民兵队长，汪家父子更是名满全省。

汪海川拉着沈修的手，老泪纵横：

“沈先生，若不是您当初算出那一卦，我又哪来今天的富贵？”

沈修尴尬地干笑两声，心底却是一阵后怕。

他望着雷大牙和汪海川勾肩搭背的样子，猛然意识到：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命数？

当初那随手拨动的时针，之所以能指到正确的位置，不是因为他的谎言多高明，而是因为汪海川的善心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