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楚山帖》：被低估的宋意神品，把“长枪大戟”写进了诗里

在北宋书坛，黄庭坚的名字总与“长枪大戟”“晚岁方悟”绑定。人们记住了他晚年《松风阁》的雄健，却常常忽略了他中年行书的“诗性”——比如这册《楚山帖》。

它不是黄庭坚最出名的作品，却藏着他行书最动人的密码：以诗为骨，以书为衣，把楚山湘水的苍茫，全写进了点画之间。

一、《楚山帖》：不是“抄诗”，是“写境”

很多人以为《楚山帖》只是黄庭坚抄录的一首诗，其实不然。这册帖文，是他对友人“楚山秦山多白云”的回应，更是他自己心境的写照。

“楚山秦山多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开篇八字，便把空间拉得辽远。“楚山”二字，横画开张如长戟，撇捺舒展如飞瀑，一下子把楚山的苍茫写活了；“秦山”二字，结构紧结，笔力沉劲，又把秦地的厚重压了下来。一放一收，一远一近，境随字生。

“白云早卧蚕行，君早起舞。”这八个字，是全帖的“眼”。“白云”二字，线条轻盈如流云，却又提按分明，力透纸背；“早卧”二字，笔势顿挫，如蚕眠于叶，静中藏动；“君早起舞”，笔势陡然一振，撇画如剑出鞘，捺画如马奋蹄，把“起舞”的动感写得淋漓尽致。

“入楚山，君早渡湘水。”“入楚山”三字，笔势连贯如行云，一气呵成；“渡湘水”三字，提按分明，如舟行水上，起伏有致。全帖没有一句“写景”，却字字是景；没有一句“抒情”，却笔笔是情。这就是黄庭坚的高明：以书为诗，境由心生。

二、笔法：“长枪大戟”里的“宋意”

黄庭坚的行书，以“长枪大戟”著称。但《楚山帖》的“长枪大戟”，不是粗野的刚猛，而是“宋意”的温润。

1. 起笔：露锋入纸，力藏于内

《楚山帖》的起笔，多以露锋入纸，轻盈如蜻蜓点水，却能迅速顿驻，把力藏在笔画里。比如“楚”字的起笔，轻盈一露，随即顿驻，力透纸背；“山”字的起笔，干脆利落，如刀斩斧截，却又温润如玉。

2. 行笔：提按分明，圆劲饱满

行笔是黄庭坚行书的精髓。《楚山帖》的行笔，提按分明，线条圆劲饱满，如锥画沙，绝无浮滑之态。比如“云”字的行笔，提按起伏，如流云卷舒；“早”字的行笔，顿挫有力，如蚕眠于叶，静中藏动。

3. 收笔：或回或出，干净利落

收笔或回锋内敛，或出锋轻扬，干净利落，如断金切玉。比如“行”字的收笔，回锋内敛，力藏于内；“舞”字的收笔，出锋轻扬，如剑出鞘，劲而不霸。

这种“长枪大戟”里的“宋意”，正是黄庭坚行书的独特之处：刚而不猛，劲而不霸，温润如玉，骨力洞达。

三、结构：“宽绰开张”中的“诗性”

黄庭坚的行书，结构多以宽绰开张取胜。《楚山帖》更是把这种“宽绰开张”写到了极致，却又能“宽而不松”。

- 中宫宽绰：字的内部空间疏朗通透，气息流通，给人以舒展之感。比如“随”字，中宫宽绰，撇捺舒展，却又通过笔画的穿插避让，让字“开而不散”。

- 撇捺舒展：左右笔画开张有力，如大鹏展翅，却又不失重心。比如“舞”字，撇画如剑出鞘，捺画如马奋蹄，把“起舞”的动感写得淋漓尽致。

- 重心下沉：字字如扎根大地的松柏，稳健而有气势，避免了因开张而产生的松散感。比如“湘”字，三点水开张，右侧却收紧，重心下沉，稳如泰山。

这种“宽绰开张”中的“诗性”，正是黄庭坚行书的“高级感”：不是靠变形博眼球，而是靠结构造境，靠气息动人。

四、为什么说《楚山帖》是“被低估的神品”？

在黄庭坚的传世作品中，《楚山帖》远不如《松风阁》《诸上座》出名，却藏着他行书最动人的密码：

- 它没有《松风阁》的雄健，却多了几分“诗性”；

- 它没有《诸上座》的狂怪，却多了几分“温润”；

- 它不是黄庭坚“晚岁方悟”的代表作，却是他“以诗为书”的最佳注脚。

在今天这个“重形式轻内涵”的时代，我们太需要这样的作品：它不炫技，不狂怪，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诗写进字里，把境藏在点画之间。这种“干净”的书法，才是真正的“宋意”。

结语：《楚山帖》里的“宋意”，是心境的干净

黄庭坚的《楚山帖》，写的不是楚山湘水，而是他自己的心境。他以“长枪大戟”的笔法，写“楚山秦山”的苍茫；以“宽绰开张”的结构，造“白云随君”的诗境。这种“以诗为骨，以书为衣”的境界，正是北宋书坛最动人的“宋意”。

当我们逐字品读《楚山帖》，会发现：真正高级的书法，从来不是靠“怪”博眼球，而是靠“净”打动人。这种“净”，是线条的干净，是结构的干净，更是心境的干净。

如果你也喜欢黄庭坚，喜欢行书，不妨静下心来，品读一下《楚山帖》。你会发现，原来行书可以这么有诗性，这么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