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到底算婚姻,还是合租?”
客厅的投影已经关了,幕布还吊在半空,白得刺眼。
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天色压得很低,远处高架桥的灯一串串滑过去,照在玻璃上,又被屋里昏黄的小灯压住了光。
茶几上还散着没来得及收的东西:开了一半的红酒,三只只喝了几口就放下的高脚杯,几粒掉在桌布上的坚果碎屑。
空气里混着酒味、爆米花的甜腻和一点说不清的燥热。
林遥靠在沙发一角,指尖还捏着那只没喝完的杯子。
她刚才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重,却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走廊尽头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那边刚才传来的脚步声忽近忽远,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硬逼自己往前走。
顾行舟站在那道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关节发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再迈出那一步。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连谁的呼吸快了一拍,都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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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遥二十六岁,在老家靠接广告文案和短视频剪辑混日子。
最近房东突然说要涨房租,合伙拍视频的朋友也提出散伙,她算了几笔账,发现继续撑下去等于白干。
她拿着手机,在通讯录里停留了很久,最后点开了林暮的名字。
“姐,我这两天要来上海见个客户。”
“嗯,你过来吧。” 林暮那边说得很快,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公司这边有点忙,你先把时间和行程发我,我让行舟去接你。”
等林遥试探着说,想在他们家借住一阵,看看上海有没有合适的机会时,电话那头只是沉默了一秒。
挂断电话没多久,家庭微信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欢迎,小遥。”——顾行舟发的,后面跟了个笑脸。
字不多,看起来礼貌又得体,却透着一种习惯性的疏远。
到上海那天,雨下得细细的。
林遥拖着行李箱,从地铁口走出来,对着导航转了两圈,终于站在一栋三十多层的公寓楼下。
开门来接她的是顾行舟。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看起来有些疲态,显然刚下班不久。
“路上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地铁有点晕。” 林遥把箱子拉进门,扬了扬手里的纸袋,“给你们带了点老家的腊肉。”
“那可得谢谢。” 顾行舟接过袋子,“鞋随便换,先喝点水,等会儿你姐应该就到了。”
客厅不小,却有种说不出的“冷整齐”。
灰色的布艺沙发靠着墙摆成一字,玻璃茶几擦得很干净,几本管理类书摞成小塔放在一角,茶几下面的抽屉微微露出缝,里面隐约是成叠的文件夹。
正观望时,门突然响了。
林暮一边推门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我知道,你先把方案发我,我路上看……对,对,媒体名单我再确认一遍。”
她直到把电话挂掉,才真正抬头看向沙发这边。
“你怎么今天才到?我以为你昨晚就来了。”
“临时改了车票,差一班人太多。” 林遥走过去帮她接过外套,“你看你,瘦了不少。”
“瘦点好,镜头上会显得精神。” 林暮笑了一下,转头对顾行舟说,“晚上不用点外卖了,小遥不是带了腊肉吗,煮个面、炒个菜就行。”
晚饭比林遥预期的要简单:一锅青菜面,一盘炒腊肉,外加两碟凉拌菜。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头顶的灯有点白,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很清楚。
桌上的话题,很自然地滑向工作。
“你那个新品发布会定下日期没?” 顾行舟问。
“下个月,具体要看上面拍板。” 林暮语速很快,“媒体名单还在调整,品牌那边又想加预算。”
“加预算是好事。” 顾行舟顺口接,“我们那边上线一个新功能,数据表现还不错,要是你们广告投得好,我这边就更有底气了。”
一会儿是“品牌危机”,一会儿是“KPI”“线上投放”“系统迭代”,专业名词在桌上来回飞。林遥夹了几筷子面,听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哪是在吃晚饭,更像临时在家开了个小型复盘会。
她想把话题往别的地方扯,想起妈妈前几天打电话时的那句叮嘱,心一横,还是问了出来。
“姐,你们结婚四年了吧?”
“快五年了。” 林暮下意识纠正,筷子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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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打算要个娃吗?以后我就来你家蹭奶粉。” 林遥刻意用调侃的语气,试图把锋芒磨圆。
林暮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又落回碗里。
“现在要孩子不负责。” 她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生出来也是交给保姆养,干嘛非要赶这个节点。”
顾行舟抬眼看了她一眼,唇角勾了勾,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把什么话咽回去。
“以后再说吧。” 他轻声补了一句,语气不冷不热。
这一句“以后再说”,像被放在桌上的碗一样,再也没有被端起来。
吃到一半,林暮的手机动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她看了一眼,整个人立刻紧绷起来。
“喂,王总,我这边刚到家。” 她站起身,一边往阳台走,一边冲两人摆摆手,“你稍等,我拿下电脑……嗯?客户要临时加一场媒体沟通?好,我现在回公司。”
十分钟后,她已经换好衣服,背上电脑包,站在玄关穿鞋。
“晚上不用等我了,你们先睡。”
“这么晚还要回去?” 林遥皱眉。
“资料急,没办法。” 林暮低头扣鞋带,随口又对顾行舟说,“钥匙你拿着,门晚点记得反锁。”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林遥收完碗筷,去厨房帮忙冲洗,水声哗哗地流了一会儿,她抬头看见玻璃上的倒影——顾行舟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水杯,却迟迟没有喝。
顾行舟靠在栏杆边,眼下的阴影很重。
“姐夫,你也不睡?”
“睡不着。” 他没转头,只是把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最近就这样,躺下脑子反而更吵。”
林遥把两件衬衫从晾衣杆上取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你和我姐……你别介意啊,我今天看你们吃饭那样,有点像同事。”
顾行舟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在眼里停留太久。
“同事至少还会八卦几句。” 他顿了顿,终于把杯子放在一旁的空调外机上,“我们最近,除了讨论项目进度和谁去接下一个会,基本没别的话说。”
林遥攥着衣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们这么忙,也是没办法……”
“忙是一部分。” 顾行舟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部分,是我们两个都学会了一个技巧——有话就憋着,反正憋久了也就不想说了。”
他扯了扯嘴角,像在自嘲,又像在总结一份报告。
“半年了。” 他突然补了一句,“半年没有真正的亲密时刻。回到家,一个刷手机,一个改方案,睡在同一张床上,像两个时区的人。”
林遥愣在原地,手里的衣服也忘了折。
顾行舟看向远处漆黑的高架桥,眼神有些发空。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她的伴侣。” 他轻声说,“更像她日程表里一个随时能被删除的提醒。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别占太多空间。”
这一句落下来,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晾衣绳轻轻晃了一下。
林遥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看起来体面、稳定的婚姻,里面已经空了很大一块,连声音回荡进去,都会显得格外冷。
02
第二天开始,屋里多了一个固定的画面。
早上和下午,林遥要么出门见客户,要么窝在书房角落改视频脚本。到了傍晚,她会准点在客厅铺上一张瑜伽垫,把电视声音调到很低,跟着手机里的教程做训练。
那天,天气闷热,她只穿了一件短款运动背心和一条紧身瑜伽裤,头发随手扎成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动作开始得很慢,先是热身,压腿、摇肩、转腰,布料紧紧贴在身上,把她的腰线和腿型勾得很清楚。
顾行舟原本只是想去厨房接杯水,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空中似乎犹豫了一瞬,还是落在那张瑜伽垫上——先是看到林遥的后背,再往下,是被紧身布料包住的臀线和大腿,肌肉往一侧绷紧,线条跟着动作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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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壶在你右手边。” 林遥压着腿,头也没抬,声音从垫子那一端传过来。
“啊……好,我看见了。”
顾行舟像是突然回过神,低头去拿水壶。
那一眼停留得很短,短到他自己都装得出来“什么都没看到”,但刚才那点僵硬,林遥感觉得一清二楚。
她换了一个动作,仰卧在垫子上,双腿抬起,慢慢往下放,腹部绷紧,肩颈收住,整个人呈一个利落的弧度。
余光里,姐夫端着杯子走到沙发边,原本应该直接进书房,他却在电视柜前停了几秒钟,仿佛在看挂钟,又仿佛只是找个理由让自己不要再往那边多看一眼。
“你最近天天练?”
“剪视频坐太久,不动腰就断了。” 林遥喘着气回他一句,“你要不要一起?网上都说程序员最需要拉伸了。”
“我这身体条件,怕是做两下就抽筋。” 姐夫笑了一声,杯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我在边上看看就行。”
“看看”两个字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看看动作要领,下次我自己在屋里跟着练。”
林遥没拆穿,只是把动作做得更标准一点,手臂延展开,腰腹用力收紧,呼气、吸气,节奏被控制得很稳。她越是专注,整个人越显得干净利落,跟她来之前在老家随便拍的生活碎片完全不一样。
练到一半,她换成侧撑,单手支地,一条腿抬起,腰部线条明显收出一个紧绷的角度,腹肌那里跟着呼吸轻轻起伏。
电视里传出健身 App 的机械提示音,客厅却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和垫子轻微摩擦的声音。
姐夫坐在沙发一角,本来拿出手机想看公司群里的消息,屏幕亮了一下,又被他按灭。
他的视线一次次被动作吸走,每当她抬腿、转身、撑起、落下,他眼睛都会跟着动一下,随后又飞快移开,像是强行把注意力拽回到茶几上的那杯水上。
“姐夫,你要是看我笑话,就直说。” 林遥撑着最后一个动作,手臂已经有些发抖,还是扯出一点笑意,“我这动作要是不上镜,回头拍给客户得被骂死。”
“没有笑话。” 他下意识否认,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动作很好……很标准。”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有点艰难,像是硬挑了一个最中性的评价。
他说完这句就站了起来,仿佛只要再多待一秒钟,就会暴露什么,端着杯子往厨房走去,背影有点僵。
林遥趴在垫子上缓了一会儿,心脏跳得很快,累是真累,但不止是训练带来的。她能感觉到刚才那种视线——并不脏,却一点也不轻松。
那更像是一种压抑太久的本能,突然被人翻了个面给看的感觉。
接下来几天,这种“视线”像是安静地潜伏在公寓的每个角落。
她下午在书房改稿,出来倒水时,能碰见刚开完会、正松开领带的姐夫;她在走廊分类快递纸箱,他刚好从卧室拿衣服出来,两个人隔着堆满纸壳的门口,对视一眼又各自让开。
每一次,他都会用很正经的语气搭两句日常。
“今天拍得顺利吗?”
“还行,就是客人要求多。”
“上海这边不适应跟我说。”
“适应得很,我又不是第一天出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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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都不算多,听起来都稳稳当当,却有一个共同点——只要她稍微靠近一点,他就会本能后退半步,保持那条看不见的安全线。
越是这样,林遥心里越不安。
某天凌晨两点多,她被渴醒,摸黑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发现灯还亮着。
姐夫坐在沙发上,T 恤皱得一团,眼睛通红,茶几上摆着三只水杯,杯底都还剩一点水。
“你还没睡?”
“睡了又醒。” 他指了指杯子,像在解释,“躺下脑子就开始转,Bug、数据、下周汇报,像有谁在那儿刷屏。”
“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冥想 App?”
“不用。” 他笑了一下,眼底却一点也不轻松,“顶多就是明天再多喝点咖啡。”
林遥站在沙发旁,看着他用手指关节轻轻敲着杯沿,那节奏很乱,跟他说话时的镇定完全不是一个频率。
她忽然想到前几天阳台上的那番话——半年没有亲密、日程表里的一个提醒。再想到客厅里这些不经意的视线,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姐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他,“你别总这样熬着,人是会垮的。”
“工作都是这样。” 他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弧度,“你姐也是。我们两个,要是哪天突然闲下来了,反而会觉得不正常。”
他说完这句,把杯子放下,终于起身回卧室。
客厅灯还亮着,照得沙发上那道浅浅的凹痕很明显。林遥站在原地,喝完手里的水,心里一片乱。她很清楚,这不是单纯的“工作忙”,而是两个人把自己逼到一个谁都不敢停下来的位置。
再这样下去,总会有一个人先撑不住。
周末那天,大学室友在市中心约了一场咖啡。
林遥迟到了十几分钟,刚坐下就被人抓住聊起在上海这段时间的见闻。说到姐姐家,她随口一吐槽:“看着条件挺好,但两个人相处……真像搭伙合租。”
对面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笑着接话。她现在在一家婚恋咨询机构工作,对这种话题尤为敏感。
“你姐这种人,典型的高压型。”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拉花,“我们见过太多类似的了,嘴上说忙,实质是不会停,也不会谈。”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坐下开个家庭会议吧。” 林遥皱眉,“我姐一听‘谈谈心’肯定先走。”
“所以不能说‘谈心’。” 朋友压低声音,“我们很多夫妻修复项目,第一步就是——每周至少有一次只属于两个人的固定仪式。最简单的,就是关掉手机,一起看一部电影,喝一点酒。你不用逼他们说什么,氛围到了,自然会开口。”
“就这么简单?”
“一点也不简单。” 朋友摇头,“像你姐这种人,能坐满两个小时不看手机,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
回到公寓的路上,地铁晃得人有点犯困。
林遥握着扶手,脑子里却反复盘旋着朋友那几句话——关掉手机、同一部电影、只属于两个人的仪式。
她不是完全相信“一部电影能救婚姻”,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姐姐不知道哪一天才能真正停下来,姐夫已经说出了“我们像室友”这种话,而自己,就住在这个屋檐下,如果什么都不做,只在旁边看着,日后真出事了,她一定会后悔。
这么想着,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趁自己还在这里,用一个“很普通”的由头,帮他们安排一次像样的家庭电影夜。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我只是把灯关暗一点,把投影打开,让他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剩下的,要不要说话、说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03
接下来几天,林遥把重心悄悄挪到了厨房。
她下载了一个“新手做饭”App,下班回到家就钻进厨房。煮粥、煲汤、蒸鱼,步骤都照着手机来,调味也不敢太冒险。
第一次炖排骨汤,她把碗端出来的时候,姐夫刚好开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办公室的冷气。
“姐夫,你回得正好,我炖汤试手,你帮我尝一口?”
顾行舟愣了一下,换鞋的动作停在原地。
“还弄这么正式……”
“哪有多正式?你天天吃外卖,人都快吃成程序了。” 林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笑着催,“尝一口,难吃你就直说,我好改配方。”
顾行舟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略咸,但有股实打实的热气往胃里落,他喉结动了动,又喝了几口,碗底很快见了光。
“还行,比楼下那家馆子好。”
“你这评价挺高了。” 林遥看他把碗放下,顺势补了一句,“以后你要是早回来,我就多做一点,省得你俩半夜还点外卖。”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几次。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林暮大多还在加班,吃到热饭的,往往只有顾行舟。他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变成习惯——回家先洗手、再坐下吃两口,不急着打开电脑。
林遥看在眼里,心里有数:这个家原来不是做不了饭,只是没人有空、也没有心思。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那个难得“提前报备”的晚上。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家庭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周五晚上不出差,六点前能回家。】——发消息的是林暮。
紧接着,顾行舟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收到。】
林遥盯着这两条信息,看了好几遍,脑子里迅速划出一个红圈——周五晚上。
这是她来上海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姐姐提前说“会回家”。
“那就定在那天。”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拍板,“不求他们解决问题,至少先坐满两个小时。”
周五这天,她特意把手头的活压缩到中午前完成,下午背着小包出了门。
第一站是同学借给她的迷你投影仪。电器城旁边的小写字楼里,朋友把设备递到她手里。
“我这是宝贝,你别摔。”
“放心,我又不是拿去当道具砸人。”
第二站,是商场里还保留着的一家老影音店。
店里摆着很多蓝光碟,封面五颜六色。林遥红着脸,暗示了一番店员,店员这才推荐给她一部“爱情碟片”。
出影音店,顺路拐进超市。
红酒区的货架上排满了各种瓶子,她对这些不熟,只能一瓶瓶看标签。导购走过来,热情地介绍。
“小姐是自己喝还是送人?”
“家里人一起喝一点。” 林遥挑明,“度数别太高,喝一点就脸红那种不行,有人酒量特别差。”
她嘴上说“有人”,心里却清楚,是在替姐夫打预防针。
导购推荐了一瓶口感偏柔的,强调“水果味明显,不容易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又顺手拿了三只简单的高脚杯——刻意多买一只。
“三只杯子看起来比较自然,省得他们以为我要把他们丢在这儿单独谈判。”
她边走边在心里自嘲。
回到家,已经接近傍晚。
林遥先把投影仪接好,试了几遍光线和角度,又反复确认音量不会太大、不会吓人。然后,她开始对客厅动手。
茶几上散着的快递单和文件,全部被她收进储物柜;沙发靠背上随手丢着的外套和电脑包,换了个角度摆放,看起来不再那么仓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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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串很久没用过的小灯,一颗颗挂在窗帘上。顶灯关掉,只留投影和小灯的时候,屋子一下子柔和了下来,不再像临时会议室,更像有人真的住在这里。
三只杯子洗干净,倒扣在茶几上;红酒立在中间,坚果和饼干装进小碟子,摆在一侧。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这个客厅,终于有了一点“为了今晚特地整理过”的样子。
时间快到五点,她拿起手机,给姐姐发消息。
【今晚别加班了,我做了你爱吃的虾,还想拉你们两个看个电影,帮我看看剪辑节奏。】
她知道,如果写“陪我看电影”,姐姐十有八九会敷衍过去;换成“帮忙看剪辑”,对方至少会认真考虑一下。
几乎是秒回。
【尽量,客户那边还没定。】
看到这两个字,林遥心里一沉,又立刻把那口气压下去。
“尽量总比不回好。”
她又给姐夫发了一条。
【晚上别安排视频会了,我借了投影仪,给你们搞个家庭电影院。】
过了几分钟,顾行舟回了一个笑脸。
【听你安排。】
所有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小灯一点点亮起来。林遥回房间,换上一条宽松的家居裙,颜色浅,版型简单,不显身材。她特地卸掉了下午的眼线,只留一点轻薄的底妆,对着镜子看了两眼。
“这样就刚刚好。”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分,“不像刻意打扮,也不会显得邋遢。”
可就算这样,她心里还是发紧。
她知道,自己正在介入姐姐的婚姻。哪怕只是以“家人”的名义换了一个灯光和场景,也一样。
“会不会太多事?”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又被另一个画面压过去——凌晨两点沙发上的那盏灯,姐夫通红的眼睛,手边堆着的三只空水杯。
再往前,是阳台上那句半夜飘过来的话——“我们现在更像室友。”
她咬了咬牙,重新走回客厅,把遥控器放在茶几最靠近沙发的位置。
“我只是把灯调暗一点,把投影打开,让他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剩下的,要不要说话,怎么说,都不归我管。”
这样一想,她心里的愧疚感稍微淡了一些,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紧张——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等着看今晚,会不会有哪怕一点点不一样的变化。
04
傍晚六点多,门锁“咔哒”一声响。
顾行舟推门进来,换鞋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客厅比平时暗一些,顶灯没开,窗帘拉上了一大半,只留一条窄窄的缝。沙发对面临时挂起了一块白幕布,茶几上铺着浅色桌布,红酒、三只高脚杯和几碟零食已经摆好。
“今天这么隆重?”
他站在玄关,忍不住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意外。
“那当然。” 林遥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一盘虾,“难得你们俩都说在城里,我总得搞点仪式感。不然我来上海跟租房有什么区别?”
她把盘子放下,顺手拿起开瓶器,笨拙地去拔酒塞。
“你来,我怕崴了手。”
“没事,我练过。”
林遥把酒塞一点点撬出来,红酒开封的那一声“啵”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她只给自己和他各倒了浅浅一指,第三只杯子空着。
“先意思一下,等会儿姐姐回来,大家一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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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舟低头看了看杯子,没拒绝,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度数不高,果味偏重,喉咙里一阵微热,很快散开。
“挺好的。” 他放下杯子,“你姐看到这个阵仗,估计会觉得自己回错家。”
“最好是觉得回对了家。” 林遥笑着接,“吃饭前先看一会儿电影,顺便帮我测一下投影效果。”
顾行舟“嗯”了一声,脱下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的肩线比刚进门时松弛了一点。
林暮没出现。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过一次,林遥扫了一眼,是一条简短的微信:【临时有饭局,别等我。】后面跟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她没细想,只把手机倒扣回桌上,抬头冲顾行舟笑了一下。
“那就先不等了,投影总得试一下。”
“两个人就两个人。” 顾行舟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借口,“反正是测试设备。”
他说着走到电视柜前,把灯再调暗一点,按下投影仪的开关。机器启动时轻微的转动声响起,白幕布上先是一片灰白,紧接着画面弹出来。
画面上是一间昏暗的卧室,镜头拉得很近,两个人靠得极近,呼吸都能听见。对话没几句,呼吸声和压低的呢喃混在一起,背景音乐压得很低,整段画面暧昧得出乎意料。
顾行舟愣了一下,手指明显抖了一下,连忙去摸遥控器。
“这……好像不是开头。”
“我下午明明调过的。” 林遥也怔住了,耳朵一下子烧起来,“可能是你刚才按到快进了?”
投影光打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红色一半是酒意,一半是尴尬。
“我先退回去。”
他低头去找快退键,偏偏系统界面又卡了一下,画面迟迟不切换,那些含混的声音还在客厅里回荡。声音不算大,但越压低,反而越让人浑身不自在。
林遥只觉得自己连站的位置都不对。
“姐夫,我去房间拿个手机支架,顺便给我姐打个视频。” 她急急开口,想找个理由离开这个画面,“看她有没有机会赶回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刚踩下去,脚背却不小心挂到了铺在地上的延长线。
脚踝一扭,疼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哎——”
那声叫还没发完,人已经失了重心。
顾行舟反应比她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来,一手扶住她的胳膊,一手托住她的腰侧,硬生生把人从即将跌倒的角度扯回来。
两个人在沙发边一顿,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别动。” 顾行舟皱眉,声音压得很低,“崴得厉害没?”
“好像是踩空了。” 林遥倒吸一口气,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忍不住抓紧了他的手臂,“有点麻,有点疼。”
“先坐下。”
他干脆一用力,把她半扶半抱地挪到沙发上坐好,又蹲下来,把她的受伤那只脚轻轻抬到茶几边缘。
灯光昏暗,他的手覆在她脚踝上,指尖比她脚面热多了。
“这里疼不疼?”
“……疼,别按那里。”
她的声音不自觉软下来,刚才那一下,既是疼,也是突然袭来的慌乱。
他不再按那一块,只改成用手掌慢慢托住脚,帮她活动脚腕。动作不快,带着一点试探,又尽量轻。
“大概是扭到,不算严重。” 顾行舟抬头看她一眼,眉心依旧皱着,“家里好像有喷雾,我去拿,你别乱动。”
他起身去药箱翻东西,投影上的画面终于换回了片头,但刚才那段短短的暧昧画面,已经牢牢挂在屋子的空气里。
喷雾拿回来,他又蹲下,握住她的脚踝。喷头对准肿起来的那一圈皮肤,冷凉的药水一喷上去,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冷不冷?”
“有点。” 林遥咬着嘴唇,“你轻一点。”
客厅很安静,静到她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握着她的脚,动作小心又认真。手掌的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意识到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触感——和自己平时擦药完全不同。
心跳开始失控地加速。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连耳朵后面都在发热。脚踝那里又酸又麻,疼痛被一层层揉散,换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软。
“你坐稳一点。” 顾行舟看见她上身微微晃,忍不住伸手扶了一下她的小腿,“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我……我没事。”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是突然崴了一下,人有点发懵。”
他的手离开她的小腿,又回到脚踝,继续帮她缓慢地旋转放松。
电影的声音被降低,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气音飘出来。现实中,这个客厅安静得只有喷雾轻轻按压的声音,以及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林遥不敢低头看,只能看着他的头顶。那一小块发旋在灯光下有点乱,像是最近没睡好,头发都开始粗糙。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整条小腿都是落在他掌控之下的。只要他手抬高一点,她整个人就会失去平衡。
这种意识,让她更加紧张。
顾行舟抬起头,眼神顺着她的腿往上,对上她的视线,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明显绷紧了。
理智和某种冲动,在他眼睛里短暂地撞了一下。
“现在好点了吗?” 他先开口,嗓音有些哑,“你试着动一下。”
“好像好多了。” 林遥点头,却没敢动,“等会儿再试,我怕又崴。”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往沙发这边坐了坐。原本他蹲在茶几边缘,现在直接坐在她旁边,距离近得她只要稍微转身,就能碰到他的肩。
沙发微微下陷,两个人之间的间隔被压得更窄。
林遥的背一下子绷直了。
“姐夫……” 她叫了他一声,手指本能地抓住沙发边缘,“你坐过来,我有点……”
“我怕你突然站起来。” 他解释,声音更低了些,“你现在别逞强,刚喷完药,脚没那么快好。”
他的脸离她更近了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那种被压下去的东西——像是这段时间所有的疲惫、憋屈、孤独,被这个狭窄的空间硬生生挤了出来。
林遥的心跳越发失控。
她知道这样不对。姐夫是姐夫,再怎么失眠、再怎么压抑,他对她来说都应该是一条清楚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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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身体先一步背叛了头脑——脚踝那里一阵阵发软,药水的凉意和他手掌的余温混在一起,从脚一直往上窜,窜到膝盖、窜到腰。
投影的光斜斜打在两个人身上,电影里有人在吵架,现实里,谁也不说话。
沉默拖得越久,她就越紧张。
“我自己来就行了。” 林遥深吸一口气,想打破这个僵局,“你去那边坐,我……我想回房间躺一会儿。”
说着,她扶着沙发边缘,试着起身。刚把重量压到那只脚上,一阵更剧烈的疼痛猛地钻上来,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
顾行舟本能地伸手去接。
她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鼻尖正好撞在他锁骨附近,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的气味——一点洗衣液、一点烟草残留,再加上刚才红酒淡淡的味道。
心跳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腔:“姐夫,你……”
05
那三个字刚冒出来,林遥就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耳朵里“嗡”的一声放大。
她整个人还半扑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T 恤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拉长了。
然后,顾行舟突然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收了一口气。
“小遥——别动。”
他的声音很低,却刻意压得清醒。
说完这句,他先松开了搂着她腰侧的那只手,换成扶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往后推了一点,让她整个上身和沙发靠背贴实。另一只手还撑在她身侧,保持着支撑,既没继续拉近,也没再把她扣在怀里。
距离被硬生生拉开。
林遥反应慢了半拍,直到整个人坐稳,才意识到刚才那一下有多危险。她脸上的热意还没散,脚踝处又传来一阵隐隐发麻,整个人像被拧紧又突然松开,浑身都不协调。
顾行舟撑着沙发,手背上的青筋还绷着,呼吸明显比平时快。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还放在自己胸前的手。
“先把手放开。”
他刻意把语气放缓,“你试着坐直一点,我再扶你一下。”
林遥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连忙松开,指尖发抖,手无处安放,只能死死捏住沙发边缘。
顾行舟收回手,整个人往旁边挪了一大截,几乎是把能退的距离都退到了头。
他先伸手拿过抱枕,塞到她背后。
“靠着。”
“我……我没事。” 她嗓子发紧,还是硬挤出一句,“就是脚有点不听使唤。”
顾行舟没看她,视线落在她脚踝那一圈已经有些红肿的皮肤上。
“不听使唤就别硬撑。” 他冷静下来后,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一板一眼的平稳,“你刚才那一下,要真摔下去,比现在麻烦多了。”
投影仪的光还在闪,电影里的对白模模糊糊地飘在空气里,听不清内容,只剩语气。
顾行舟抬手,按下遥控器,把画面直接切成了静音的暂停界面。
“先把这个关掉。”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氛围有点太不正常。”
电视墙那一面瞬间暗下去,只剩窗帘上的小灯一闪一闪,光点细碎,却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
安静下来后,那种刚才差一点失控的紧绷感,反而更明显。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钟,还是顾行舟先开口。
“刚才那一下,是我反应太大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检讨,“你扑过来,我就下意识去接人,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 林遥迅速接话,仿佛晚说一秒就会生出别的含义,“是我自己没站稳,跟你没关系。”
她说得很快,耳朵却一直在发热。
顾行舟点点头,扭身去拿茶几上的喷雾。
“我们都当刚才那几秒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行吗?”
林遥愣了一下。
那句“行吗”,里头有请求,也有坚持。
她看着他横过来的侧脸,鼻梁线条有点硬,眼睛却清醒得吓人——那是一个成年人在重新给自己划线的神情。
“好。”
她咬了咬牙,“就当没发生过。”
顾行舟微微松了口气,低头对准她脚踝轻轻喷了两下,又拿纸巾垫在下面,防止药水滴到地毯上。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比刚才多了一点刻意的“业务化”。
“今晚你别乱走了。” 他站起身,把喷雾收好,“等会儿我扶你回房间,你要哪儿都不去,我明天再帮你看肿没消。”
“那你今晚呢?” 林遥没忍住问,“你也早点睡吧,不要再在客厅坐到半夜。”
“我回书房看看明天的流程,然后就睡。” 他像是在做会议纪要,平静地说,“不会再开电视。”
“不会再开电视”几个字,让她心里一紧。
她明白,那不只是说这部电影,而是说刚才差点越线的那段氛围——从灯光、剧本到身体距离,统统被他归类到“不能再碰”的那一边。
客厅里,空气一点点冷下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说不出委屈在哪儿——明明是自己默认加入这场“电影夜”的,也是她亲手布置了这些小灯、酒和碟片,到头来,最危险的那一步,是他硬生生拽住的。
理智告诉她,这才是对的。
情绪却还是悄悄往下坠。
“姐夫。” 她轻声叫了他一声。
“嗯?”
“你别总一个人扛。”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无论是工作,还是……你跟我姐之间的事。你要是憋得难受,真可以跟我说两句,我又不会往外讲。”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话,我应该先跟你姐说。” 他慢慢开口,“在跟别人说之前。”
这一句,把界限又划得更清楚了一点。
林遥“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他伸手扶她起来,动作很克制,只扶着她的手臂和背部一点点,把人带到门口。走廊有灯,视线比客厅明亮许多,那种暧昧不明的压迫感,随着每一步距离的拉开,一点点淡掉。
到卧室门口,他停下。
“你自己能进去吗?”
“能。”
她松开他的手,扶着门框,小心地把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试探着往里挪了一步。脚踝还疼,但勉强可以支撑。
“关门前,记得把手机放床边。” 顾行舟忽然又叮嘱了一句,“你姐万一晚上想起给你回电话,别找不到。”
“好。”
林遥点了点头,伸手去拉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客厅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气,随后是脚步声远去,书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她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没慢下来。
床头灯一开,投影的小光点完全被隔绝在另一重门外,房间里只剩下自己。脚踝隐隐作痛,她弯腰摸了一下,凉意还在,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圈皮肤却意外发烫。
她突然有点害怕。
害怕的不是顾行舟,而是刚才那个几乎要冲破界限的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姐姐刚发来的第二条信息。
【刚上车,一会儿还要转场,你那边还顺利吗?】
林遥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键盘上,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一幕——昏暗的灯光、晃动的画面、崴脚扑过去的瞬间,还有姐夫额头上那一层冷汗。
她最终只回了一句。
【顺利,我已经回房间躺下了,你别太晚睡。】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丢到枕头边,整个人往被子里钻。
客厅门外,那些她亲手布置的小灯还在亮。
电影停在开头的一个画面里,没有继续往下走;今晚这段被硬生生中断的“电影夜”,也被这样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既没有变成她原本期待的家庭仪式,也没有彻底滑向谁都不敢想象的深渊。
只留下后劲,安静地在每个人心里发作。
06
第二天早上,客厅很安静。
林遥一觉醒来,脚踝还是有点胀,她试着动了动,疼痛被拉出来一点,又不至于不能下地。
有人在敲门。
“小遥,醒了吗?”
是姐夫的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
“醒了。”
门外停顿了一下。
“我不进去,你看看脚还能不能下地。”
这句刻意加重的“我不进去”,让昨晚那几秒的画面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林遥抓紧被角,深吸了一口气。
“还能走,就是慢一点。”
“好。你别急,我先去公司一趟,中午回来给你带午饭。”
“不用,你忙你的。”
“顺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天的电影,我已经删了。”
林遥怔了两秒。
“哦,那就好。”
“就当没发生过吧。”
门外的脚步声随即远去了。
她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单脚跳到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睛却异常清醒。
——就当没发生过。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好像要把昨晚那些支离破碎的细节全塞进这几个字里,然后锁上。
中午,姐夫如约把外卖放到她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
“我下午可能要加班,你好好休息,有事微信叫我。”
聊天框里,他回消息的语气一如既往简洁,没有再提任何多余的东西。
界限反而比之前更清楚了。
晚上,林暮终于回家。
进门时,她还夹着电话,跟客户讨论方案。换鞋、走到客厅,一连串动作都没停,直到对方说“那先这样”,她才应了一声挂断。
“你脚怎么回事?”
她一眼就看到林遥脚踝上的那圈淤青。
“下床没看见延长线,崴了一下。” 林遥说得很轻描淡写,“姐夫给我喷了药,没大碍。”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暮皱眉,蹲下来摸了一下她脚踝,“疼不疼?”
“已经好多了。”
厨房那边传来水声,姐夫正在洗杯子。
林暮站起身,看了看客厅里还挂着的小灯,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瓶只开过一次的红酒,挑了挑眉。
“你们这是,搞了个烛光晚餐?”
林遥脸一热,下意识去接话。
“我借了个投影,想让你们看电影,结果你人没回来,我自己崴了脚。”
“我不是提前跟你说有饭局吗?”
“你说‘尽量’。” 林遥笑了一下,故意装成抱怨的口气,“我就当你会回来,结果人都准备好了,你倒是把主角演没了。”
姐夫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水。
“电影没看成。” 他补了一句,语气很平,“我就陪她试了试投影,没多久你就发消息说要应酬。”
林暮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项目确实乱,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仪式感。”
“那你总得管管你脚下的人吧。” 林遥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接下去,“姐夫每天都黑眼圈,你再把自己熬成神经衰弱,你们俩迟早得倒一个。”
空气顿了一瞬。
姐夫没有接话,只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你们姐妹先聊,我把书房的文件收一收。”
他转身进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客厅只剩姐妹俩。
林暮在她旁边坐下,靠着沙发,揉着眉心。
“小遥,你最近话多了。”
“谁让你们不说。” 林遥扯了扯嘴角,“总得有人提醒你们,你们现在不叫夫妻,叫合伙人。”
林暮侧过头看她。
“你在这儿几天,看出这么多?”
“我又不瞎。”
林遥顿了顿,压低声音:
“姐,你是不是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你姐夫?”
“你什么意思?”
“他不是只会说‘流程’、‘版本’、‘迭代’的那种机器人。” 林遥慢慢说,“他也会失眠、会累、会觉得自己被忽视。你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客户,回家只剩待办事项,他当然会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
林暮没有反驳,只是抿着嘴,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只空杯子上。
过了几秒,她问:
“他,有跟你说什么?”
“姐夫人挺老实的。” 林遥没有多讲昨晚的话,只挑了最安全的一句,“他只是说,你们现在像室友。”
这一句,比任何说教都更扎人。
林暮脸上的疲惫一下子露出来。
“工作一忙,就顾不上那么多。” 她自己也知道这个解释有多苍白,“等这阵子过去——”
“你从我大一就说‘等这阵子过去’。” 林遥打断她,“我都毕业好几年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窗帘上的小灯一闪一闪,照得她们的脸一阵亮一阵暗。
林暮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以后少管我们这些烂事。” 她最后这么说,语气不重,却真心,“我不想你在这儿夹在中间。”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慢慢落下。
林遥“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脚踝的痛已经钝了,心却特别清醒。姐夫那句“有些话应该先跟你姐说”的声音,一遍遍浮上来。
第二天早饭时,她突然说:
“姐,我后天回老家一趟。房东那边催我签新合同,我得回去收拾一下。”
林暮愣了一下。
“这么急?不是说这边还有客户要见?”
“网上开会就行。” 林遥笑得很轻,“我在你们家蹭了这么久,也该滚蛋了。”
姐夫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脚还没好透,出远门不太方便。”
“又不是去爬山。” 她抬手比了个“放心”的手势,“高铁上坐着就行。”
谁都听得出来,这更像是提前结束“短住”安排,而不是单纯的回去办事。
离开的前一晚,客厅没有再挂幕布,小灯也没亮。
林暮难得提前关了电脑,坐在沙发上发呆。顾行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你今天怎么没加班?” 她问。
“明天你妹妹要走。” 他坐在她旁边,留了一点距离,“我想早点回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没有人主动挪近。
电视黑着,谁也没去拿遥控器。
过了很久,林暮突然开口。
“上次小遥弄的那个投影,还在吧?”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
“在。”
“一会儿你教我怎么用。” 她侧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不为了什么客户,也不为了什么剪辑,就……随便放一部片子。”
顾行舟没立刻答,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好。”
这一次,没有红酒,没有小灯,只有一盏普通的客厅灯和一块幕布。
林遥关在房间里,能听见客厅隐约传来的对白声——断断续续,偶尔有人轻声说一句话,又长时间安静。她听不清内容,只知道那不是工作用语。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如果这一切,哪怕有一点点她的推动,那今晚,也算没白崴一回脚。
第二天,她拖着行李箱下楼。脚踝还缠着薄薄一层护膝,走路已经不太疼了。
姐夫帮她把箱子抬到车后备箱里,动作利落。
“路上小心。” 他站在车门旁,“到家发个消息。”
“知道。”
林暮拉开车门,回头又叮嘱了一句。
“有活儿接就好好干,没活儿就歇歇,不用非得留在上海。”
“我又不是非要混成你那样。” 林遥笑着回敬,“我怕像你一样,把人都丢在KPI后面。”
林暮被堵得一愣,随即也笑了,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滚吧你。”
车门关上,城市街道一点点往后退。
林遥靠在车窗上,看着那栋她短暂住过的高楼慢慢缩小,消失在一片钢筋水泥里。
她忽然又想起那天晚上,自己问出的那个问题——“你说,婚姻到底是熬过去,还是熬没了?”
她现在知道,答案没人能替谁给。
那些压抑、那些失眠、那些差一点失控的瞬间,都是成年人自己要扛、自己要划线的东西。旁人能做的,不过是在该退出的时候,果断退回自己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
姐发来一张照片,是客厅的幕布,画面停在一部电影的片头,两只并排靠着的杯子里,装着温水。
下面是一行字——
【这阵子,先从每周一部电影开始。】
林遥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她脚踝上的疼已经快要散了,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慢慢落了地。
城市的高架从车窗外掠过去,灯光一盏接一盏,她突然觉得,自己也该去面对自己的那点摇摆——去还是留,进大城市还是回老家,至少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选择。
别人的婚姻,是别人要熬的路。
而她要做的,是记住昨晚那条被硬生生拽回来的界限,然后,在自己的生活里,也学会守住。
《2016年盛夏,我被小姨子叫去看碟片,屋里只有我们两人,她说:我姐今晚不回家》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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