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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6月,豫西的暑气漫上山野,像一层滚烫的铁皮,压在人心上。
可比酷暑更重的,是乱世的阴霾。
日军在战场上接连失败的消息在风里飘,像纸灰般零落,百姓却仍活在匪患的阴影里——九峰山的“旋风寨”、龙山的“白狼帮”,像两把生锈的刀,悬在乡邻的头顶,割着最后的安宁。
刘子龙刚从郑州监狱逃回来,站在村口,望着被土匪烧毁的茅屋、田埂上饿殍的残衣,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董秀芝递来一碗玉米糊糊,粗瓷碗还冒着热气,他却没动。
只望着远处的九峰山,山势如刀,云雾缭绕,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枪在山上,人在山下。”
他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我要上山,把他们带下来。”
“子龙,不行!”
董秀芝按住他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他的皮肤,带着女人特有的温热与执拗,“先大魁心狠手辣,当年在军统就以‘不留活口’闻名,你单枪匹马去,太危险了!实在不行,我们集合队伍强攻,打垮了他们,自然就投降了!”
刘子龙摇摇头,指尖划过碗沿的豁口。
他知道手下抗日游击队的情形:兄弟们有的连枪都没有,靠大刀梭镖作战。真要强攻九峰山,那“蜈蚣道”是天然的屏障,旋风寨千余人居高临下,怕是要付出半数伤亡的代价。
“先大魁不是天生的土匪,”
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复杂,“他早年也抗日,我们在河南站一起端过汉奸的‘豫北联络站’,也算有过命的交情。或许,他还念着点旧情。”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没底。
先大魁脱离军统后,在九峰山当了三年山大王,烧杀抢掠的事没少做,早不是当年那个会跟他一起在战壕里分干粮的兄弟了。
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带一身旧军统制服去,他认得这身衣服,也认得我这个人。”
他起身,从木箱里翻出那件藏青色的制服,领口的铜扣已磨得发亮,“你在山下集合队伍,若我日落前没下来,就按原计划进攻——有你们在,就是我最大的保险。”
当晚,刘子龙在油灯下擦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驳壳枪。
枪身上的纹路里还嵌着监狱的铁锈,像一道道刻进骨头的伤疤。
恍惚间,他想起了父亲刘大山——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却在十年前,为了救被土匪绑架的董秀芝,豁出了全部家当。
那年董秀芝才十六岁,被龙山的土匪绑了去,要五百块银元的赎金。
刘大山把家里的牛卖了,把母亲留下的银镯子当了,董秀芝的父亲又找刘老财借款,才凑够了钱。
送赎金那天,他不让别人去,自己背着钱袋,独闯土匪窝,跟匪首谈判时,手都在抖,却硬着头皮说:“娃是好娃,要杀要剐冲我来,别为难她。”
最后,土匪被他的狠劲唬住,竟真的放了董秀芝。
回来的路上,刘大山对刘子龙说:“子龙,咱庄稼人没枪没权,可不能看着恶人欺负好人。有时候,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但这不要命,得为值得的事。”
那时的刘子龙还不懂,直到后来加入军统,直到入狱,直到如今要独闯旋风寨,他才明白父亲话里的重量。
这一次上山,他不是“不要命”,是为了山下那些等着太平的百姓,为了父亲当年没说出口的期盼——让豫西的山,不再藏着吃人的狼。
6月19日清晨,晨雾像纱一样裹着九峰山。
刘子龙换上旧军统制服,骑上一匹瘦马,手里举着块白布条,沿“蜈蚣道”缓缓而上。
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右侧是万丈深渊,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碎石滚落的声响,刮得他脸颊生疼。
刚走了一半,山崖上突然传来枪声,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旁边的岩石上,溅起火星。
“站住!报上名来!”
哨兵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带着杀气。
刘子龙勒住马,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刘子龙!军统河南站旧部,有要事面见先司令!”
他等了片刻,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先大魁亲自站在石台之上。
他穿着件黑绸短褂,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头发留得很长,遮住了半张脸,唯有那双眼睛,还像当年一样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
“刘子龙?”
先大魁冷笑一声,手按在枪柄上,“你不是在西安的监狱里等死吗?怎么,越狱跑出来,想投我混口饭吃?”
刘子龙翻身下马,牵着马,一步步走到石台下方。
他能感觉到身后哨兵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后背,能看到先大魁手指在枪柄上的小动作——那是当年在军统时,先大魁要开枪前的习惯。
他心里紧了紧,却没退,直视着先大魁的眼睛:“我不是来投你,是来救你。先大魁,你摸着良心说,你现在在山上当‘山大王’,跟当年我们杀的汉奸,有什么区别?”
“区别?”
先大魁猛地拔出一把驳壳枪,枪口对着刘子龙的胸口,“区别就是我手里有枪,山下的百姓得喊我‘大当家’!乱世之中,谁拳头大谁说话,你一个逃犯,也配来教训我?”
刘子龙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枪口几乎贴到了他的衣襟。
他能闻到枪油的味道,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
他想起父亲当年背着赎金去见土匪的模样,想起董秀芝在山下等着他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电报纸——
那是1939年,两人一起破了“豫北联络站”后,军统总部发来的嘉奖令,上面还有两人的签名。
“你还记得这个吗?”
> 刘子龙把电报纸递过去,声音软了些,“当年我们在商丘的战壕里,你说‘宁死不降日寇,宁死不辱国格’。可现在呢?你烧了张家庄的房子,抢了李老汉的粮食,还绑了王寡妇的儿子——这些事,是抗日的人该做的吗?”
先大魁接过电报纸,手指捏得发皱。
刘子龙看着他的神色,心里有了一丝希望,却又不敢放松——他知道先大魁的脾气,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说不定下一秒,枪就响了。
“你手下几百号人,大多是郏县、临汝的穷苦人,”
他继续说,“有的是被抓上山的壮丁,有的是没饭吃的农民,他们不想当土匪,想回家种地,想让老婆孩子过上安稳日子。你再这样下去,等国军腾出手来,第一个剿的就是你;就算国军不剿,百姓也会跟你拼命——你真要当一辈子‘活阎王’,死后连块立碑的地都没有?”
先大魁沉默了,低头看着电报纸,又抬头看着刘子龙,眼神里闪过挣扎。
这时,刘子龙注意到寨墙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土匪,正缩在角落里啃树皮,一个少年甚至抱着空碗,眼巴巴望着灶台——那锅里,只有几片烂菜叶在漂。
他心中一动,语气更沉:
“先大魁,你忘了日军答应你的‘清剿八路后封官’?他们许你当‘郏县保安司令’,可现在呢?你手下饿得喝稀粥,他们连一粒米都没给!你为他们卖命三年,他们把你当狗使,最后还要过河拆桥——你真甘心?”
先大魁的脸色猛地一变,眼神骤然阴沉。
刘子龙知道,戳中了。
“我听说,你上个月还派人去许昌要粮,结果被日军骂‘土匪不配吃皇军的米’,还把你的信使毒打一顿。”
刘子龙声音低沉,“你看着兄弟们饿肚子,心里不痛?”
先大魁的手指在枪柄上微微颤抖。
他想起那个挨打后卧床半月的信使,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想起山下百姓骂他们“比鬼子还狠”;想起自己曾经也梦想着“封官加爵”,如今却成了被抛弃的弃子。
“你拿什么担保?”
他突然抬头,眼神里满是怀疑,“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下山,然后把我们都抓起来?”
刘子龙心里一沉——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
他知道,空口白话没用,先大魁这样的人,只信看得见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腰间的驳壳枪,放在石台上,枪柄对着先大魁。
“我拿我的命担保。”
他说,声音很稳,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角,“我若骗你,你现在就可以一枪打死我。但你要想清楚,杀了我,你手下的兄弟,这辈子都别想下山了。我的三千多名弟兄都在山下呢。”
山风呼啸着吹过,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刘子龙能感觉到身后哨兵的呼吸声,能看到先大魁手指在枪柄上犹豫——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先大魁真的开枪,他就趁机扑上去,至少也要拉着先大魁一起滚下悬崖,给山下的董秀芝创造进攻的机会。
良久,先大魁突然长叹一声,把枪插回腰间,挥手对身后的哨兵说:
“收枪!开寨门!”
刘子龙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看着先大魁,突然笑了,像当年在战壕里一样:“先司令,欢迎归队。”
当夜,黑风寨的大厅里点起了火把,1000多壮丁齐聚一堂。
刘子龙站在台上,当众宣布整编令,然后拿起火把,点燃了桌上的山寨账册——
那上面记满了历年劫掠村庄的“分红清单”,纸页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作灰烬。
> “从今往后,我们不是土匪,是老百姓的兵!”
>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映着每一张激动的脸。
先大魁站在他身边,看着燃烧的账册,眼神里终于有了释然。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旧军统徽章,轻轻放在火堆旁:“这三年,我活得像条狗。从今天起,我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夜深,刘子龙走出山寨,站在崖边。
山风依旧凛冽,吹得他制服猎猎作响。
他望着山下,董秀芝点起的那盏油灯,还在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摸了摸怀里的嘉奖令,又看了看手中的驳壳枪。
“父亲,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这山上的狼,我带下来了。”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九峰山上。
那条“蜈蚣道”,在光中蜿蜒如蛇,却不再通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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