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见过最洒脱、最让我心里又疼又佩服的人,就是我二舅。
二舅今年五十八岁,一辈子老实巴交,在老家的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守着一台车床,守着一亩三分地,守着我们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他话不多,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出过远门,没享过什么福,按部就班地上班、退休、带孙子、买菜做饭,活成了我们身边最常见的那种长辈——踏实、隐忍、一辈子围着别人转,唯独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直到去年秋天,一切都变了。
二舅那段时间总说肚子胀,吃不下饭,人肉眼可见地瘦下去。家里人催他去医院,他总推脱,说老毛病了,扛扛就过去,别花钱。可拖到最后,脸都黄了,走路都打晃,才被我妈硬拉着去了县医院,一查,直接转去了市医院。
结果出来那天,我陪着我妈、大舅、二舅妈一起在医生办公室听消息。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们所有人头上:肝癌晚期,扩散了,年纪大了,手术意义不大,保守治疗,剩下的时间,按月算。
我至今记得二舅当时的样子。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背微微驼着,像一棵被霜打蔫的老树。我们所有人都慌了,哭的哭,劝的劝,二舅妈当场就瘫在地上,拉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要去大城市治,要找最好的医生,砸锅卖铁也要治。
可二舅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没掉一滴泪。
回到家,他把那份薄薄的、却重得要命的病历单拿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火柴。
火苗窜起来,那张写满绝望的纸,一点点变成灰烬,被风一吹,散了。
我们都吓傻了,问他干嘛啊,这是救命的东西。二舅这才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平静得不像刚被判了“死刑”的人,他说:“不治了,治也治不好,花钱遭罪,拖累你们,没意思。”
我们都以为他是一时想不开,都在劝,可二舅脾气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让我们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二舅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从储物间里拖出了那辆放了十几年的旧自行车。那是他年轻时买的,大梁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他擦得锃亮,装上一个简单的背包,放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个保温杯,一点干粮,就这么推着车,要出门。
我们问他去哪,他说:“去西藏。”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西藏,那是连我们年轻人都要做半天攻略、犹豫好久的地方,海拔高、路远、条件苦,他一个快六十岁、身患绝症的老人,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要去西藏?
所有人都反对,都拦着,说他不要命了,路上出点事怎么办,高原反应怎么办,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可二舅只是摆摆手,语气很淡:“我这一辈子,上班、养家、看孩子、伺候老人,啥时候为自己活过?现在日子不多了,我想去哪就去哪,死在路上,也比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强。”
他没跟我们吵,没跟我们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推着车,出了村口。
没有告别,没有拥抱,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那天的风很大,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慢慢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我们站在村口,哭都哭不出来,心里又酸又涩,既担心他的安危,又懂他心里藏了一辈子的委屈和渴望。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没有二舅一点消息。
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家里人天天睡不着觉,二舅妈以泪洗面,我们都往最坏的地方想,怕他倒在路上,怕他没人照顾,怕他就这么一去不回。
我们报过警,托过沿途的朋友打听,可一点线索都没有。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飞。
那段时间,我一想起二舅,心里就堵得慌。
我总在想,他这一辈子,活得太憋屈了。
年轻时为了养家,放弃了自己喜欢的木工,进了机械厂三班倒;中年时为了供孩子读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衣服穿十几年;老了退休了,又忙着带孙子,买菜做饭,收拾家务,每天围着灶台转,围着家人转,从来没问过自己想要什么,从来没去过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梦想,只是被生活磨没了,被责任压住了,被“为别人活”这三个字,绑了一辈子。
直到生命快到尽头,他才终于敢挣脱一切,不管不顾,为自己活一次。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快要接受最坏结果的时候,那天下午,邮递员送来了一张明信片。
薄薄的一张,边角有点卷,上面盖着西藏的邮戳,字迹歪歪扭扭,是二舅的字。
明信片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短短几句话:
“我到拉萨了,天很蓝,云很低,人很舒服。我挺好的,别惦记,你们都好好过日子。——二舅”
就这几行字,我们一家人拿着明信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不是难过,是放心,是心疼,是说不出来的释然。
我们不知道他这三个月是怎么骑过去的。
不知道他翻了多少座山,走了多少里路;
不知道他有没有疼得受不了,有没有半夜难受得睡不着;
不知道他在荒无人烟的路上,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孤单。
我们只知道,他做到了。
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老家的小村子,一路骑到了西藏,骑到了他一辈子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地方。他没有躺在病床上,没有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没有成为家人的负担,而是迎着风,晒着太阳,看着最美的风景,走完了生命里最自由的一段路。
后来二舅回来了。
黑了,瘦了,可是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那是我们从来没见过的光,是解脱,是满足,是真正为自己活过的踏实。
他没说路上有多苦,只是笑着跟我们讲西藏的天,讲路上遇到的好心人,讲沿途的风景,讲他第一次看见布达拉宫时的心情。
他说,这辈子,值了。
再后来,二舅安安静静地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脸上带着笑。
家里人没有过分悲伤,因为我们都知道,他最后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快乐、最自由、最属于他自己的时光。他没有被病痛困住,没有被生活捆绑,他用最倔强、最洒脱的方式,给自己的人生,画上了一个最圆满的句号。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我们大多数人,活得都像二舅前半辈子一样。
为了钱,为了家,为了别人的眼光,一路奔波,一路隐忍,把自己的喜欢、梦想、向往,全都压在心底,以为日子还长,以后总有机会。
可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二舅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
人这一辈子,最不能辜负的,是自己。
别等来不及了,才想起去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人生没有重来,想做的事,趁早做;想去的地方,趁早去;想爱的人,趁早珍惜。
别让一辈子,都活在将就和遗憾里。
二舅走了,可他骑着车奔向远方的背影,永远留在我心里。
那是我见过,最自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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