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天爷跟我开了个玩笑
我今年三十八了。
在我们李家坳,三十八岁还没娶上媳妇的,拢共就俩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村东头的二傻子。二傻子是真傻,下雨天知道往屋里跑,但分不清麦子和韭菜。我呢?我不傻。我念过初中,认得字,会算账,地里活儿一把好手,砌墙盖房也不在话下。可我爹妈老来得子,今年都七十多了,娘瘫在床上六年,爹的腰也直不起来,走两步就得歇半天。
这样的家,谁愿意来?
也不是没人介绍过。二十八那年,隔壁王婶给我说过一个寡妇,带个三岁的娃,要三万块彩礼。我爹把存折翻出来,凑了两万八,还差两千。那寡妇说,算了,两千块都不值当借?扭头嫁了给别人。三十二那年,我自己在城里工地打工,认识个卖盒饭的,离了婚,比我大四岁,处了三个月。她说,要不咱俩凑合过?我说行。结果那年冬天,我娘又病了一场,我把攒的两万块全寄回了家,那女人第二天就没了影儿。
后来我就不想了。
人啊,得认命。我爹妈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初中,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我不能扔下他们去奔自己的日子。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成的。
我在村后山包了十亩地,种核桃,种板栗,还养了几十只鸡。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给娘翻身、擦洗、喂饭,然后下地,晌午回来再做一顿,下午再下地,天黑回来再做晚饭。一天三顿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动。村里人都说我命苦,我倒不觉得。我娘生我那会儿大出血,差点没了,我爹抱着我跪在卫生院门口哭。他们没扔下我,我怎么能扔下他们?
可有时候,半夜里听见山风呜呜地吹,窗户纸哗啦啦响,我也会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谁想到,老天爷还真给我留了一手。
那是去年十月的事儿。
二、我以为是骗子
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剁鸡食,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我接了,那边是个女的,声音挺好听,说:“您好,请问是李福来先生吗?”
我说:“是我。”
她说:“我叫苏婉,是省城鼎盛集团的。我在一个扶贫助农的平台上看到您家的核桃和板栗,想来看看货。”
我愣了愣。扶贫助农那个平台,是镇上干部帮我弄的,说是能在网上卖东西。我上去发过几条,也没当回事,压根儿没想过真能有人买。
我说:“您……您想买多少?”
她说:“先看看品质。如果可以的话,长期合作。”
挂了电话,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弹。长期合作?省城的大公司?我那一亩三分地的核桃,统共也卖不了几个钱,人家能看上?
我爹从屋里出来,问谁打的。我说省城的,要来看核桃。我爹也愣了,说:“该不会是骗子吧?现在骗子多,专门骗咱们农村人。”
我说:“我也觉得像骗子。”
但我还是把院子扫了扫,把那几袋子核桃板栗翻出来,挑最好的装了一筐。
第三天,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我们村。
那车又长又亮,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村里的狗追着叫,孩子们跟在后面跑,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儿底下伸着脖子看。车停在我家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的。
我活了三十八年,没见过那样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大衣,头发披着,脸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又黑又亮。她往那儿一站,我家那扇破木头门、那半截土墙、那满院子的鸡屎味儿,全都显得寒碜得不像话。
她朝我走过来,伸出手:“李师傅吧?我是苏婉。”
我没敢握,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苏……苏总。”
她笑了笑,说:“叫我苏婉就行。”
她进了院子,看了看我那几袋子核桃,剥开一个尝了尝,又看了看板栗。然后她说:“品质不错。今年这批我全要了,价格比市场价高两成。以后每年我都来收,你有多少要多少。”
我当时就傻了。
全要了?比市场价高两成?以后每年都来?
我张嘴想说话,舌头像打了结。半天憋出一句:“苏总,您喝口水吧。”
我进屋去倒水,手抖得差点把暖壶摔了。我娘在床上问:“谁来了?咋这么热闹?”我说:“省城来的老板,买咱家核桃的。”我娘说:“那得好好招待,杀只鸡。”
等我端着水出去,苏婉正站在院子里,看着墙上贴的那些东西——我娘看病攒下的药盒子、我爹早年得的奖状、我自己写的春联。她看了好一会儿,回头问我:“这些都是你写的?”
我说:“是,瞎写的。”
她说:“字不错。”
那天她在村里待了一下午。她让我带她去山上看看核桃林,我领着她在山路上走了半天,她穿着高跟鞋,走得脚都崴了,也没说一个累字。回来的时候,她在我家吃了顿饭。我炒的鸡蛋,炖的鸡,凉拌的黄瓜,都是自家地里长的。她吃了两碗饭。
走的时候,她说:“李师傅,过两天我让人来拉货。钱我直接打你卡上。”
我说:“谢谢苏总。”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好像是笑,又好像不是。她说:“不客气。”
车开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车消失在村道尽头。村里的狗不叫了,孩子们散了,几个闲汉凑过来问我:“那是谁啊?你亲戚啊?”我说不是,是买核桃的。他们说:“买核桃的开那么好的车?你小子走狗屎运了。”
我也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
可我不知道,更大的狗屎运还在后头。
三、她来了又来了
苏婉说到做到。三天后,一辆货车开进村,把我那几袋子核桃板栗全拉走了。当天下午,我手机响了,银行到账三万二千块。
我捧着手机,看了好几遍,生怕看错了。
三万二。我那点东西,平时顶多卖万把块。
我给她打电话,说苏总,钱是不是转多了?她在电话那头笑,说:“我说过,比市场价高两成。李师傅,这是你应得的。”
我说:“那……那谢谢苏总。”
她说:“不客气。对了,过几天我可能还要去一趟,有点别的事。”
我说:“行,来,随时来。”
挂了电话,我爹问我咋了。我说人家多给了钱。我爹说:“这老板人咋这么好?会不会有啥想法?”我说:“能有啥想法?人家大老板,能图咱啥?”
可我心里也犯嘀咕。
半个月后,她又来了。
这回没开那辆黑车,开的是一辆白色的,小一点。她穿着运动鞋,牛仔裤,扎着马尾,看着比上次年轻好几岁。她还是先看核桃,然后在我家吃了顿饭。这回她没急着走,说想去村里转转。
我陪着她。她问这问那,这棵树多少年了,那条河叫什么,那片地种什么庄稼。走到村小学门口,她停下来,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小学早就关了,没学生了,院子里长满了草,教室的窗户都破了。
她说:“这学校什么时候关的?”
我说:“有七八年了。村里的娃都去镇上念书,来回十几里地,有条件的就租房,没条件的就天天跑。”
她没说话,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说:“李师傅,你在这村里住了多少年?”
我说:“三十八年,一天没离开过。”
她说:“没想过出去?”
我说:“想过。年轻的时候出去打过工。后来爹妈不行了,就回来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走的时候,她又在我家吃了顿饭。吃完饭,她坐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李师傅,你有对象吗?”
我当时正端着碗喝汤,差点呛着。
我说:“没……没有。”
她说:“那你想找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找?当然想。可我这条件,谁愿意?我憋了半天,说:“苏总,您说笑了。我这人,穷,丑,没本事,爹妈还病着,谁跟我谁遭罪。”
她看着我,那眼神又来了,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她说:“李师傅,你不是没本事。你是心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琢磨她的话,琢磨她那眼神,琢磨她为什么一趟一趟往这穷山沟里跑。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我想,可能人家城里人就是这样,下乡扶贫,做善事。
可我没往那方面想。
我不敢想。
四、黄花大闺女
转眼到了腊月。
苏婉又来了。这回她没看核桃,直接进屋坐下,说:“李师傅,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我赶紧给她倒水,说:“您说,您说。”
她说:“我今年三十四,没结过婚。”
我手里的暖壶差点掉地上。
“我们家在省城开了个公司,不大不小,这些年攒了些钱。我爸妈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她顿了顿,看着我,“李师傅,我能不能跟你处对象?”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打了一棍子,脑子嗡嗡的。
半天,我说:“苏总,您……您别开玩笑。”
她说:“我没开玩笑。”
我说:“您……您三十四,黄花大闺女,公司老总,您图我啥?”
她说:“图你心好。”
我说:“我心好的人多了,村里个个心都好。”
她说:“可他们不是我遇见的那个。”
我不说话了。我蹲下来,抱着头,半天没动弹。我说:“苏总,您知道我家啥情况吗?我娘瘫了六年,我爹腰不行,我一年到头地里刨食,攒不下几个钱。您跟着我,图啥?”
她说:“图你这屋里干干净净,图你给你娘翻身擦洗从来不嫌烦,图你写的那些春联,图你炒的那盘鸡蛋。”
我说:“那是您没见着烦的时候。”
她说:“烦的时候我也见过。我见过我爸妈走的时候,我一天哭八回,公司的事没人管,账差点乱了。谁没烦的时候?”
我抬起头看她。她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东西。
我说:“苏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条件这么好,找什么样的找不着?省城的老板,年轻的,有文化的,您随便挑。您找我一个农村老光棍,人家咋看您?”
她说:“我活了三十四年,从来不管人家咋看。我爸当年也是农村出来的,我妈是城里姑娘,当初也有人笑话。可他们过了一辈子,到走那天还牵着手。”
我不说话了。
那天她没走。她说想在村里住两天,问我能不能帮忙找个地方。我说村里没旅馆,要不您住我家西屋,那屋空着,就是冷。她说行。
我连夜把那屋收拾出来,把我爹的旧棉被抱出来晒了晒,又生了炉子。她住下了。
第二天,她起得比我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院子扫了,鸡也喂了。我娘在屋里喊:“福来,谁扫的院子?”我说:“苏总。”我娘说:“人家是客人,你咋让人干活?”
她听见了,进来说:“阿姨,我乐意干。”
我娘看着她,眼睛都直了。她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好看,有气质,还肯干活。
那两天,她跟着我下地,跟着我喂鸡,跟着我去山上砍柴。她的手磨了两个泡,她没说疼。她穿我的旧棉袄,臃肿得像只熊,她还笑。
走的时候,她说:“李师傅,你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不想也没事,核桃我还照收。”
车开走了,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五、全村都炸了锅
苏婉走了以后,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
先是隔壁王婶,挎着篮子来借盐,眼睛往我屋里瞄,嘴里问:“听说有个城里女人老往你家跑?啥关系啊?”
我说:“买核桃的。”
她说:“买核桃的住你家?还给你扫地?”
我没吭声。
过了几天,村里炸了锅。各种说法都出来了——有的说那女的是我外面认识的相好,有的说那女的是搞传销的想拉我入伙,有的说那女的是骗子想骗我钱。最离谱的说法是,那女的是省城大老板的小老婆,跑这儿躲事来了。
我爹坐不住了,把我叫过去问:“福来,你给爹说实话,那女的是干啥的?”
我说:“真是买核桃的。”
他说:“买核桃的你让人家住咱家?买核桃的给你扫地?你当你爹老糊涂了?”
我不吭声。
我娘在床上叹气:“儿啊,咱家啥条件,你心里有数。人家城里姑娘,长得跟画儿似的,能看上咱?别是有什么毛病吧?”
我说:“娘,人家没毛病。”
我娘说:“那你跟娘说,她到底图啥?”
我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给苏婉打了个电话。
我说:“苏总,您上次说的事儿,我想跟您再聊聊。”
她说:“好。我明天来。”
第二天她真来了。还是那辆白车,还是运动鞋牛仔裤。她进了门,我爹我娘都在堂屋坐着。我娘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爹低着头抽旱烟。
苏婉走到我娘跟前,蹲下来,说:“阿姨,我叫苏婉。我喜欢您儿子,想跟他处对象。”
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爹抬起头,说:“闺女,你知道我们家啥情况吗?”
苏婉说:“我知道。”
我爹说:“你知道他三十八了?你知道他娘瘫了?你知道他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苏婉说:“我知道。”
我爹说:“那你图啥?”
苏婉说:“叔叔,我爸妈走得早,他们走的时候,我一个人撑着公司,撑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有钱的,有势的,有文化的,有本事的。可我从来没遇见过一个像您儿子这样的人。”
我爹说:“啥样的人?”
苏婉说:“心好的人。不是装出来的好,是从里到外的好。”
我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苏婉又住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院子扫了,饭也做好了。我娘在屋里喊我,我进去,我娘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说:“儿啊,娘看了,这闺女是真心。你要是愿意,娘不拦着。”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六、考验才开始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苏婉走后没几天,她那公司里有人找来了。
来的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西装革履,开着一辆比我那房子还贵的车。他在村口打听李福来住哪儿,有人指了我家。他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剁鸡食。
他说:“你就是李福来?”
我说:“是我。”
他说:“我是鼎盛集团的副总,姓周。苏总的合伙人。”
我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鸡食,说:“周总,您坐。”
他没坐。他站在那儿,上下打量我,打量我家那土墙,那破门,那满院子的鸡。他皱了皱眉,说:“李师傅,我开门见山。苏总这个人,单纯,容易相信人。但我们这些跟着她干了十来年的老家伙,不能看着她犯糊涂。”
我说:“周总,您有话直说。”
他说:“你知道苏婉有多少钱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她名下的资产,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这还是保守估计。”
我看着他那三根手指,心里咯噔一下。三千万。我一辈子也挣不了零头。
他说:“她一个月花在保养上的钱,比你一年挣的都多。她平时接触的人,不是企业家就是投资人,最次也是白领金领。李师傅,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她吗?”
我攥着剁鸡食的刀,没吭声。
他说:“我不是来骂你的。我是来跟你说清楚。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耽误她。她能跟你过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可三年五年呢?十年八年呢?你们的差距摆在那儿,日子长了,什么都藏不住。”
我说:“周总,我没想那么多。”
他说:“那就现在想。”
他走了以后,我蹲在院子里,蹲了很久。我娘在屋里喊我,我没应。我爹出来,坐我旁边,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烟,可那天我接了。
我爹说:“那人说的有道理?”
我说:“有道理。”
我爹说:“那你咋想?”
我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给苏婉打电话。我说:“苏总,你们公司那个周总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我说:“他说的话,我琢磨了。”
她说:“你琢磨出啥了?”
我说:“我觉得他说得对。咱们差距太大了。我就一农村光棍,你……你……”
她打断我,说:“李福来,你听好了。周培安跟了我十二年,是我不错的合伙人,但不是我的家长。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要是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打退堂鼓,那你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福来。”
我说:“我不是打退堂鼓,我是怕耽误你。”
她说:“耽误不耽误,我说了算。”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站了半宿。
七、她搬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苏婉又来了,这回不是开那辆白车,是开着一辆货车。车上装着被子、枕头、锅碗瓢盆、还有一个大箱子,不知道装的啥。
她站在院子里,说:“李福来,我搬来住几天。”
我说:“几天?”
她说:“看情况。”
我爹我娘都傻了。我娘说:“闺女,你这是……”
苏婉说:“阿姨,我想试试在这儿过日子。要是过不下去,我自己走。要是过得下去……”她看了我一眼,“那就不走了。”
那天,她真住下了。
她把西屋重新收拾了一遍,铺上自己带来的床单被罩,摆上那个大箱子里的东西——几本书,一个相框,一个小台灯。她说这就算她的屋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例起来扫地喂鸡。然后她说:“李福来,你今天别干活了,带我赶集去。”
我说:“赶集?”
她说:“对啊,我想看看你们这儿赶集啥样。”
我骑着三轮车,拉着她去镇上赶集。她坐在三轮车斗里,围着我妈的旧围巾,冻得鼻头通红,还笑。
集上人多,她这儿看看那儿瞧瞧,买了一把扫帚,说咱家那把该换了,买了块花布,说要给我娘做个新被面,买了二斤肉,说要包饺子。卖肉的问她:“姑娘,你不是本地的吧?”她说:“我是外来的,来走亲戚。”卖肉的说:“走亲戚买这么多?住多久啊?”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就不走了。”
我站在旁边,脸上烧得慌。
回去的路上,她说:“李福来,我今天高兴。”
我说:“高兴啥?”
她说:“我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有坐着三轮车赶过集。”
我不知道该说啥。
年三十那天,她包的饺子。她不会包,捏得歪歪扭扭,有的还露馅。我娘在床上笑,我爹也笑。我娘说:“闺女,你这饺子煮出来得成片汤。”她说:“片汤也行,片汤好喝。”
那年三十,我们吃的饺子,确实有一半成了片汤。可那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饺子。
吃完饭,她拿出一个红包,塞给我娘。我娘不要,她说:“阿姨,这是我孝敬您的。头一年上门,得有规矩。”我娘握着那红包,眼泪掉下来了。
我送她回西屋,站在门口,我说:“苏婉,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让我娘这么高兴。她好多年没这么笑过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她说:“李福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你心里装的都是别人。你娘,你爹,你这些鸡,你这院子。你从来不想自己。可我就是想让你想想自己。”
我说:“我没什么好想的。”
她说:“有。你还有我。”
那晚上,我站在她屋门口,站了很久。风冷得刺骨,可我心里热乎。
八、村里的眼光
过完年,村里人的眼光变了。
原先他们看苏婉,像看稀奇,像看西洋景。现在他们看苏婉,像看自家人。不是真自家人,是那种“你凭啥”的眼神。
有回我去小卖部打酱油,李老栓在那儿喝酒,看见我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福来,发达了啊,城里老板娘都搞上了。啥时候请兄弟们喝喜酒啊?”
我说:“栓叔,您喝多了。”
他说:“我没喝多。我就是纳闷,你小子有啥好的?我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八千,长得比你精神,咋没见人家看上他?”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我没吭声,打了酱油就走。
回家我跟苏婉说了。她正在喂鸡,头也没抬,说:“你不用理他们。”
我说:“我能不理,可这些话传出去不好听。”
她说:“什么好听不好听的?我来找你,是因为你人好。他们说什么,关我什么事?”
我说:“可你是城里人,有头有脸的,让人这么议论……”
她放下手里的鸡食盆,看着我:“李福来,我要是怕人议论,就不会来。你知道周培安他们怎么说我吗?说我疯了,说我是扶贫,说我早晚后悔。我说,后悔是我的事,疯也是我的事。”
我说:“你不怕?”
她说:“我怕什么?我爸妈走的时候,公司差点倒闭,欠了一屁股债,那会儿我都没怕过。现在我怕人家嚼舌头?”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厉害多了。我活了三十八年,一直在怕——怕爹妈没人照顾,怕挣不着钱,怕被人笑话。她呢?她什么都不怕。
我说:“苏婉,你教我。”
她说:“教你什么?”
我说:“教我怎么不怕。”
她笑了,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李福来,你已经很厉害了。你一个人撑这个家,撑这么多年,换我都不一定撑得住。你只是没发现罢了。”
九、城里来人了
正月十五,又有人找来了。
这回不是周总一个人,还有两个,一个女的,一个男的,都穿得人模狗样的。他们开两辆车,直接停在我家门口。
苏婉正在屋里给我娘喂药,听见动静出来,看见他们,皱了皱眉。
那女的说:“苏总,您真在这儿?我们找了好几天。”
苏婉说:“谁让你们来的?”
男的说:“周总让我们来的。公司有事,需要您回去处理。”
苏婉说:“什么事?”
女的说:“跟新希望那个项目,对方要加条款,我们做不了主。”
苏婉说:“合同范本不是早给他们了吗?”
女的说:“他们不认范本,要重新谈。”
苏婉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那几个人站在门口,等着。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最后苏婉说:“行,我回去一趟。后天就回。”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女的想说什么,男的扯了扯她袖子。
苏婉看见了,说:“有话直说。”
女的说:“苏总,周总让我们转告您……让您想清楚。”
苏婉说:“想清楚什么?”
女的说:“想清楚……这儿是不是您该待的地方。”
苏婉没吭声。她转身进屋,收拾东西。我跟着进去,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帮。她把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抬头看了我一眼:“李福来,我很快就回来。”
我说:“你要是不方便,就别……”
她打断我:“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走了。那两辆车开出村,扬起一路尘土。我站在门口,一直站到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娘问我:“闺女真会回来?”
我说:“会。”
我娘说:“你咋知道?”
我说:“她说的。”
我娘叹了口气:“儿啊,城里人的话,不能全信。”
那晚上我没睡着。我想她的话,想她看我那眼神,想她说“我很快就回来”。可我又想起周总的话,想起那个女的说的“这儿是不是您该待的地方”。他们说得对,这儿确实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她该待在省城的写字楼里,该坐在开着暖气的办公室,该跟那些穿西装的人谈生意。她不该窝在这土墙院子里,不该跟我一样喂鸡扫地,不该让我娘握着她的手掉眼泪。
我配不上她。这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十、她回来了
第三天,她没回来。
第四天,也没回来。
第五天,村里人开始传闲话。有的说那女的本来就是骗人的,有的说人家回去就不想来了,有的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下现原形了。我没吭声,该干活干活,该喂鸡喂鸡。
第六天,我爹说:“福来,要不你进城看看?”
我说:“看啥?”
我爹说:“看看到底咋回事。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说:“人家有公司,有生意,忙是正常的。咱别去添乱。”
我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七天晚上,我正在院子里收拾鸡窝,听见有车响。抬头一看,一辆车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车停了,门开了,苏婉下来。
她走到我跟前,说:“李福来,我回来了。”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鸡食盆,半天没动弹。后来我说:“你怎么回来了?”
她说:“我说过,很快就回来。”
我说:“事情办完了?”
她说:“办完了。合同签了,项目定了,周培安也没话说了。”
我说:“那就好。”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她说:“李福来,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回来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撒谎。”
我不吭声。
她走过来,蹲下,跟我面对面。她说:“我这些天没回来,是因为周培安跟我谈条件。他说我要是一定跟你在一起,他就撤资。我说你撤吧。他说你想清楚,你十几年的心血。我说心血可以再挣,人错过了就没有了。”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
她说:“李福来,我不是说着玩的。你要是再不信我,我就……”
我打断她:“我信。”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儿。
那天晚上,我娘拉着苏婉的手,说了半宿的话。我娘说:“闺女,你是个好闺女。我们福来,命苦,可人好。你要是真心待他,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苏婉说:“阿姨,我知道。”
十一、她的条件
苏婉回来之后,日子好像顺了。
她三天两头往村里跑,有时候住一两天,有时候住三四天。公司的事她用手机处理,实在不行就视频开会。周培安后来也来过一次,态度比之前好多了。他跟我说:“李师傅,我服了。苏婉跟了我十二年,我从来没见过她对谁这么上心。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我说:“周总,我不会。”
他说:“叫我周哥。”
那天他留下来吃了顿饭。苏婉做的,菜糊了,饭夹生,他还夸好吃。走的时候,他说:“以后公司的事我多担着,让她多来这儿。”
春天的时候,苏婉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李福来,我想把公司一部分业务搬到镇上。”
我说:“搬到镇上?”
她说:“对。这地方离县城不远,交通也方便。我想在这边弄个分基地,做农产品深加工。你们村的核桃、板栗,还有周边村的特产,都可以收过来加工,然后往外卖。”
我说:“这……这能行?”
她说:“我考察过了。这边的品质不错,就是缺渠道,缺品牌。这些我有。”
我说:“那得多少钱?”
她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
我说:“那……那我能干啥?”
她看着我,笑了:“你帮我管这一摊。”
我愣住了。我说:“我?我哪会管这个?”
她说:“你会。你懂庄稼,懂农活,懂这儿的人。你只要把品质把好关,把乡亲们组织起来,别的我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李福来,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看好你。你在这种了这么多年地,比谁都懂。咱们俩一起干,肯定能成。”
咱们俩。她说咱们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她的话,想她的眼神,想她说的“咱们俩”。我突然觉得,老天爷可能真是睁眼的。它让我苦了三十八年,就是为了让我遇见她。
十二、领证那天
五月份,我们领了证。
没有大操大办,就是去镇上领了个红本本。我爹我娘非要办酒席,苏婉说不办,说省下钱干点正事。后来拗不过我娘,还是在村里摆了几桌。来的人不少,有本村的,有邻村的,还有从省城赶来的,周培安他们也来了。
酒席上,有人起哄,让我说说怎么追到苏总的。我站在那儿,憋了半天,说:“我没追,是她追的我。”
一桌子人哄堂大笑。苏婉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娘拉着苏婉的手,说:“闺女,我们福来交给你了。他要是不听话,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苏婉说:“阿姨,他挺听话的。”
我娘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苏婉出来,坐我旁边。她说:“想什么呢?”
我说:“想我娘。她瘫了六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她说:“以后会更好的。”
我说:“苏婉,我问你一句实话。”
她说:“你问。”
我说:“你当初来收核桃,是不是故意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不是。那会儿真就是来收核桃的。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我看你写的那些春联,看你伺候你娘的样子,看你一个人撑这个家,我就想,这人真好。”
我说:“好什么,穷得叮当响。”
她说:“穷可以挣。心好挣不来。”
我不说话了。月亮很圆,风很轻,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有淡淡的香味。
我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十三、新公司
领证之后,苏婉说到做到。
她在镇上租了一块地,盖了厂房,买了设备,注册了一个新公司。名字是她起的,叫“福来农产”。我说这名字不好,太土。她说土才好,土才接地气。
厂子开起来之后,她把周边几个村的核桃、板栗、山货都收过来,分级、包装、贴牌,然后往城里卖。头几个月不赚钱,她还往里贴钱。我说要不别干了,她说做生意哪能一上来就赚,得养。
半年之后,开始有起色了。城里的超市开始订货,网上也开始有人买。周培安帮忙联系了几个渠道,销路慢慢打开。
苏婉让我管厂里的生产。我一开始心里打鼓,怕干不好。她说你行,你干了一辈子农活,这些东西你比谁都懂。我就硬着头皮干。开始啥都不会,跟工人说话都脸红。后来慢慢好了,知道怎么安排活儿,怎么检查质量,怎么跟人打交道。
有一天,有个城里来的客户,看了我们的产品,说不错,就是包装土了点。苏婉说,土有土的好,城里人现在就认这个。那客户笑了,说也是。
她什么事都替我想着,什么事都教我。晚上回了家,她还给我讲怎么做账,怎么看合同,怎么跟人谈生意。我笨,学得慢,她不急,一遍一遍讲。
我说:“你图啥?教我这笨人。”
她说:“你不笨。你是没机会学。”
十四、娘走了
去年冬天,我娘走了。
走得很安详,睡着觉就没醒过来。
我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慢慢没了呼吸。我没哭,就那样坐着,坐了一夜。苏婉也陪着,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苏婉说:“福来,娘走了。”
我说:“嗯。”
她说:“你想哭就哭。”
我说:“哭不出来。”
那几天,苏婉张罗着办丧事。请人,买东西,招待来吊唁的亲戚邻居,都是她操持。我爹躺在床上,起不来,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闺女,难为你了。”
她说:“爹,应该的。”
下葬那天,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我说:“娘,您放心,我会好好过。”
苏婉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说:“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福来,照顾好爹。”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她说:“福来,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家人。”
我说:“你本来就是。”
她没说话,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十五、现在的日子
现在,我在镇上管着厂里的事,苏婉两边跑。公司在省城的业务还得她盯着,但她在镇上也弄了个办公室,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边。
我爹身体比以前好了些,能下地走几步了。苏婉给他买了个轮椅,推着他去村口晒太阳。村里人见了,都说老李头好福气,儿子找了个好媳妇。我爹就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厂里现在有二十多号人,大部分是附近村里的。有些是以前出去打工的,现在回来了,说在家门口干活,能挣钱还能顾家。苏婉说,这就对了,咱们干的这事儿,就是让乡亲们不用背井离乡。
前些天,她跟我说,想把那个废弃的小学修一修,办个留守儿童活动站。我说行,我出钱。她笑了,说你现在也是有底气的人了。我说还不是跟你学的。
有时候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她会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爸妈,讲她一个人怎么把公司撑起来的。我就听,听着听着,觉得这个女人真不容易。
她也会问我,问我小时候的事,问我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我说没什么好讲的,就是一天一天过。她说,一天一天过,才是最难的。
前几天,我收到一封信。是镇上的小学寄来的,说感谢我们给学校捐的那些书和文具。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以公司的名义捐的。我把信给她看,她说这有什么好说的,应该的。
我看着她,突然说:“苏婉,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让我这辈子没白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李福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人活着,可以这样简单,这样好。”
我没再说话。月亮很亮,风很轻,她靠在我肩膀上。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天,她穿着灰色大衣,站在我家门口,像画里走出来的人。那时候我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成为我媳妇,会跟我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我娘说得对,老天爷睁眼了。
尾声
昨天,村里来了个记者,说要采访我们。
记者问我:“李师傅,你觉得你跟苏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她不嫌我。”
记者又问苏婉:“苏总,您呢?”
苏婉看了我一眼,说:“是他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东西。”
记者在本子上记了记,又问:“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婉说:“把厂子做大点,把周边几个村的特产都带起来。以后还打算办个合作社,让乡亲们都入股,大家一起挣钱。”
我说:“我就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记者笑了,说:“你们感情真好。”
苏婉说:“他好,我才好。”
那记者走后,我跟苏婉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她说:“什么?”
我说:“我是好东西。”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那样。她说:“李福来,你不是好东西。”
我一愣。
她接着说:“你是最好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香气。远处的核桃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鼓掌。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从省城来的女人,看着这个成了我媳妇的女人,突然觉得,我这三十八年的苦,都值了。
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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