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国战役系列解说的第二集——合肥之战。
说起合肥之战,我总觉得这地方像是个诅咒,尤其对东吴来说。我翻遍史书,越看越觉得,合肥那几座土城墙,简直成了老孙家几代人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从208年孙权第一次带着人马杀过去,到253年诸葛恪领着二十万大军灰溜溜地败退,前后近半个世纪,五次像模像样的大规模进攻,愣是一次都没真正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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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打合肥,是208年年底,赤壁那把火刚烧完不久。曹操是败了,但家底厚,主力还在荆州北边盯着。孙权这时候心思活络了,想着趁你病要你命,周瑜在江陵缠着曹仁,他自己就挥师北上,扑向了看起来更“软”的合肥。
这场仗史书记载不多,但有个细节很有意思。合肥守军眼看城墙快被雨水泡塌了,居然能想出用草和棕榈叶补墙的土办法,晚上还点火把照亮城外,防着夜袭。更绝的是扬州别驾蒋济,援军张喜迟迟不来,他干脆伪造书信,谎称四万援军已到附近,还派人演戏,故意让孙权的巡逻队“截获”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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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招虚张声势,居然真把孙权给唬住了,加上攻城不顺,孙权听了张纮的劝,觉得主帅不该逞匹夫之勇,就撤军了。你看,第一次交手,东吴更多是试探,曹操方面也没派什么名将,靠着一个文官的计谋和守军的韧性就顶住了。这给后来合肥的攻防定下了一个基调:这地方,不好打,守军的意志和花样,比你想象的要多。
但真正让“合肥”两个字成为东吴噩梦的,是七年后那场惊天动地的逍遥津之战,也就是第二次合肥之战。那是215年,曹操远在汉中收拾张鲁,江东这边刚和刘备分完荆州,孙权一看中原空虚,机会难得,亲率十万大军(这个数字可能有点水分,但声势绝对浩大),志在必得。
而合肥城里,只有张辽、李典、乐进的七千多人。兵力悬殊到令人绝望。曹操临走前留了个锦囊,就四个字:“贼至乃发”。打开一看,是让张辽、李典主动出击,乐进守城。
读到这段时,我就在想,曹操这命令真够狠的,也真够了解他手下这帮人的。张辽和李典不和,人尽皆知。让这两人一起出城拼死一战,要么一起死在城外,要么在死战中把恩怨打没了。果然,张辽一番慷慨陈词,连李典都抛下私怨,决定搏命。第二天天刚亮,张辽带着连夜招募的八百敢死队,披甲持戟,像一把尖刀直插孙权的中军大帐。
史书描写得像演义小说:
“辽被甲持戟,先登陷阵,杀数十人,斩二将,大呼自名,冲垒入,至权麾下。”
孙权被打懵了,吓得跑到一个高土堆上,用长戟自卫。张辽在下面喊孙权下来单挑,“权不敢动”。东吴的十万大军,被张辽几百人来回冲杀,士气崩得一塌糊涂。《魏略》说后来江东小孩夜里哭,大人一说“张辽来了”,立马噤声。这威慑力,是打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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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惨的还在后头。孙权围了十几天,攻不下,军中又闹瘟疫,只好撤退。按理说,撤就撤吧,可张辽不答应。他瞅准时机,带着部队就追了出来,重点追孙权所在的殿后部队。在逍遥津,孙权差点被活捉。桥被拆了一段,他靠着部下谷利在后面猛抽马屁股,才冒险跃马跳过断桥,捡回一条命。大将陈武战死,凌统的亲兵全部死光,自己重伤死里逃生。
这一仗,把孙权打得肝胆俱裂。我估计他后半辈子梦里,都常出现张辽那杆戟和逍遥津那道断桥。经此一役,合肥在心理上,已经成了东吴武将集团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曹魏方面也明白了,合肥光守不行,还得有张辽这样的“钉子”,关键时刻能扎出去,让对方流血不止。
到了230年左右,第三次和第四次战役,主角换成了魏国的满宠。这是个心思极其缜密、眼光长久的守备大师。他发现旧的合肥城离水道太近,吴军水师强大,来去太方便。于是他力排众议,在旧城西边三十里的地方,依山傍险,修了一座“合肥新城”。
这一招太厉害了,直接把吴军的最大优势——水军,给废了一半。孙权再来,船队开不到城下,士兵得在陆地上走老远,补给线拉长,进攻的锐气和持续性大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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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年第四次来打,孙权在河边犹豫了二十天不敢下船。满宠料定他最后肯定要上岸耀武扬威一番,否则没法跟部下交代,早就设好了六千伏兵。果然,孙权一上岸显摆,伏兵杀出,又是损兵折将。满宠就像个经验老到的猎手,不仅加固了陷阱(新城),还摸透了猎物(孙权)的脾气和行动规律。
第五次大战发生在234年,这次背景更大。西边诸葛亮正进行第五次北伐,孙权响应,东西夹击。他亲率主力再攻合肥新城,同时派陆逊、诸葛瑾威胁襄阳,孙韶、张承进攻淮阴,摆出三路齐发的架势,可谓声势浩大。合肥新城再次告急,守将张颖苦苦支撑。连满宠都没了把握,提议暂时放弃新城,退守寿春。
但魏明帝曹叡很清醒,他认为合肥、襄阳、祁山是三个绝对不能动摇的支点,坚决不同意撤退。他一方面派精锐前出,虚张声势,另一方面自己亲率中央大军乘船东下。孙权听说曹叡御驾亲征,距离还有几百里呢,就立刻下令全军撤退。其他两路吴军也跟着退了。
这一仗,孙权输得有点“冤”,但恰恰说明问题:他北伐的决心并不坚定,更多的是趁火打劫、见好就收的心态。一旦魏国展现坚决的抵抗意志和快速的动员能力,他首先想到的是保存实力。这种战略上的投机性,注定他无法在合肥这种硬骨头面前坚持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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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惨烈、最令人唏嘘的,还是二十年后的第六次,也就是诸葛恪的合肥新城之战。此时孙权已死,少主孙亮即位,诸葛恪作为托孤大臣,在东兴之战击败魏军后,威望达到顶峰。他变得刚愎自用,不顾几乎所有同僚(包括好友聂友、滕胤)的反对,在253年春天,动员了东吴史上空前的二十万大军,倾国北伐,志在吞并淮南。
表面上看,这是东吴最有希望的一次。兵力绝对优势,魏国关中兵力被蜀汉姜维牵制,主持淮南的毌丘俭、文钦又和中央的司马师有矛盾。但诸葛恪犯了所有兵家大忌。首先是轻敌躁进,他以为大军一到,魏军就会望风披靡。
结果魏国司马师定下“坚壁清野”的固守策略,把城外百姓物资全部撤走,留给他一座座空营和沉默的坚城。二十万大军顿兵于合肥新城之下,拳头砸在铁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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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新城的是个叫张特的牙门将,手下只有三千人,还死伤过半。城墙都快被攻破了,张特使了个缓兵之计,派人出城对吴军说:按魏国法律,守城超过百日而救兵不到,投降可以免家族连坐。现在已九十多天,城里还有一半人不想降,我回去说服他们,明天一早交名单,先把我的官印给你们作抵押。诸葛恪居然信了,没当晚猛攻。
结果张特连夜用房屋木材把城墙缺口又堵上了两层。第二天翻脸不认账,大喊:“我只有战死而已!”吴军气得吐血,再攻,却攻不动了。
这时候,时间站在守军一边。江南的军队在淮南盛夏酷暑中,水土不服,瘟疫横行,病倒一大半。诸葛恪不仅不体恤,反而认为将士装病,动不动就杀人立威。将军朱异提议暂时后退休整,被他罢官赶走。士兵报告疫情,他说是谎报,要斩首,于是再没人敢说真话。
最终,军心瓦解,疫病肆虐,在魏军援兵文钦等人的追击下,吴军崩溃,死伤数万,横尸遍野。诸葛恪回国后不久,就在政变中被杀。这一仗,输光了东吴最后一股锐气和本钱,也彻底浇灭了北上争雄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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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看这五次大战,东吴为什么就是打不下合肥?
从战术层面看,曹魏的防守体系太厉害。早期有张辽这种“进攻型防守”的天才将领,后期有满宠这种“工程学+心理学”的防守大师,再加上合肥(新城)本身城防坚固,地理位置让吴军水师优势打折。而东吴的陆军攻坚能力,始终是短板。他们的优势是水战、突袭和灵活机动,但面对结硬寨、打呆仗的城池攻防,办法不多。
从战略层面看,东吴的北伐,缺乏一以贯之的核心战略和坚定决心。孙权的几次进攻,更像是对外部局势(如曹操远征、诸葛亮北伐)的 opportunistic(机会主义)反应,打的是政治仗、投机仗。一旦遭遇顽强抵抗或魏国中央援军出动,他首先考虑的是止损,是保住江东基业。
这种“限江自保”的国策基因,决定了他们在合肥这种需要倾注国力、承受巨大伤亡才可能攻克的重镇面前,必然缺乏持久力。孙权之后,诸葛恪倒是有了决心,却是建立在个人膨胀和错误判断之上的蛮干,结局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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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两国政权性质和地缘禀赋的差异。曹魏占据中原,人力、物力资源雄厚,打得起消耗战,守得住要害。合肥对他们来说,是必须守、也守得住的边防前哨。而东吴立足江东,核心区人口、资源有限,其政权是孙氏与江东大族、淮泗将领的联合体,内部需要平衡。一次动员二十万大军,对国力的透支和内部稳定的冲击是巨大的。他们承受不起在合肥城下旷日持久地流血。
说白了,曹魏输得起一两场,东吴却可能输掉国本。
所以,合肥之于东吴,这里上演过张辽的神话,满宠的稳健,也见证了孙权的无奈,诸葛恪的疯狂。它象征着长江天险可以割据一方,但想迈过淮河问鼎中原,则需要截然不同的气质、决心和国力。
东吴拥有了前者,却始终未能突破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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