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问:漕运总督到底多大官?比巡抚大还是比总督大?
我们先看看明文规定的漕运总督究竟管多大摊子。
清代漕运总督驻淮安,官阶正二品,如果加兵部尚书衔或都察院右都御史衔,就是从一品。这个品级和地方上的总督平起平坐,比巡抚还要高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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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管多大的地方?管山东、河南、江苏、安徽、江西、浙江、湖北、湖南八个省。北方边防将士吃的军粮,京城百万人口吃的口粮,皇室宗亲的禄米,全仗这八个省的水运。
他手下有多少兵?亲辖“漕标”部队,分左、中、右、城守、水师共七营,额定兵员三千四百多人。此外还节制沿途各省卫所运丁、水手,总数不下七八万人。从淮安到通州,沿运河两岸的镇道将领,他有权调度;各卫所负责领运的守备、千总,全归他考核。
他有什么特权?顺治二年任命第一任漕运总督王文奎的上谕里写得明明白白:文官六品以下、武官四品以下,若临阵退缩、杀良冒功、稽迟粮运、失误军机,许漕督会同巡抚“以军法从事”。什么叫军法从事?斩立决,不必等刑部秋审。
他能不能直接给皇帝递折子?当然能。漕运总督从不隶属吏部或户部,有单独上奏权,密折直达御前。每年漕船过天津后,他循例要进京觐见,当面跟皇帝汇报这一年收成多少、船只有无损坏、河道淤塞到什么程度。这叫“述职”,不是汇报工作,是述职。
照这架势看,漕运总督简直是运河上的土皇帝,大权在握,威风八面。
可是。
如果你翻翻《清史稿》里漕督的列传,会发现一个奇怪现象:真正干得长、干得稳、最后得善终的漕督,寥寥无几。更多人是被弹劾、被降职、被抄家,甚至病死任上、累死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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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朝的漕运总督郎廷极,五十三岁死在任上。康熙皇帝听说后,对大学士们感叹:“总漕所管皆穷苦运丁,郎廷极为总漕尽心抚恤,人皆感悦,年年漕船抵通独早,回空船只亦不致冻阻……以前总漕未有能及郎廷极者。”
郎廷极怎么死的?累死的。
每年漕粮起运,他要从淮安坐船北上,一路督催,过了天津才能进京述职。南下回程,还得沿途检查回空船只,防备搁浅冻阻。一年至少跑两趟全程运河,水陆交替,风霜雨雪,五十出头的人,熬几年就油尽灯枯。
再看另一位康熙朝漕督王梁。他因为禁止漕船携带商货,把卫所运丁的土宜货物统统搜出来扔在河岸上。运丁闹事,漕船延误,皇帝直接下旨:“王梁不但暴戾,凡事执拗,宜令解任。”
王梁是清官,禁绝夹带是为杜绝走私逃税。可他忘了,朝廷明文允许运丁携带一定数量的“土宜”沿途售卖,那是运丁水手一年到头的油盐钱,是漕运体制默许的灰色补贴。你把这条路堵死,谁替你卖命拉纤?
这叫不懂事。
顺治朝第一任漕督王文奎,上任不久就被革职。雍正朝的某些漕督,甚至因为在任期间“漕粮潮湿霉变”被发配充军。乾隆五十四年,漕督毓奇因为连续八年“皆有截留守冻之事”,吏部会议后直接革职。
漕运总督这官,看似金银满仓,实则坐在火药桶上。
权力到底有多大,不能只看上谕怎么写,要看具体事儿怎么办。
康熙年间发生过一次著名的河、漕之争。河道总督靳辅是治河能臣,在清口一带大修工程,把黄河、淮河、运河交汇处梳理得井井有条。漕运总督慕天颜却不买账,两人互相上疏弹劾,一个说你修河耽误漕船过闸,一个说你催漕不顾河工安危。吵到康熙面前,皇帝各打五十大板,双双罢官。
靳辅后来起复,慕天颜再没回来。
这个案子有意思。靳辅是满洲正黄旗包衣出身,深得康熙信任,治河功勋载入史册;慕天颜也是能员,之前做江苏布政使时清理赋税很有成绩。为什么两人势同水火?
因为屁股决定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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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总督的考核指标是“河工稳固”,他要保堤防不溃、运河不淤,哪怕漕船堵在闸口等十天半个月,只要大堤安然无恙,他就算尽职。漕运总督的考核指标是“漕粮准时抵通”,延误一天就是失职,哪怕你让他顶着五级北风过湖,他也要硬着头皮闯。
河督想“堵”,漕督想“流”,天生八字不合。
更要命的是,河道修守要花钱,漕运运输也要花钱,国库就那一份银子,拨给南河多一分,漕标就少一分。靳辅在清口修堤筑坝,每年耗银百万两,慕天颜自然心疼——这笔钱要是折成漕粮运费,能多运几十万石进京。
这不是个人恩怨,是制度性撕扯。
漕运总督就在这种撕扯中过日子。上游河道淤塞他催不动河督,下游仓场侍郎说粮米成色不合格他不收货,各省巡抚征粮不力他只能干瞪眼——名义上他节制八省漕务,可那些督粮道都是各省巡抚的人,听宣不听调。
更别提沿运河那几千个闸官、坝夫、浅夫。他们是河督的人,开闸关闸得看河督眼色。你漕帅再大,能站在闸口亲自摇绞关吗?
所以在清代官场上,漕运总督其实是块烫手山芋。
能干的不愿来,来了的待不长。真正在这个位置上干出名声的,反而是一些“歪打正着”的人物。
比如施世纶。
这是靖海侯施琅的儿子,康熙朝的“天下第一清官”。《清史稿》说他“察运漕积弊,革羡金,劾贪弁,除蠹役,岁督漕船,应限全完,无稍愆误”。小说《施公案》把他写得神乎其神,民间几乎当成包公再世。
可真实历史里的施世纶,在漕督任上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动作。他无非是把该做的事做好:准时过淮,准时抵通,不迟到,不克扣,不收陋规。
这已经很难了。
更传奇的是吴棠。
吴棠是安徽盱眙人,举人出身,家境贫寒到“不能具膏火,读书恒在雪光月明之下”。他年轻时在漕运总督杨殿邦幕府里做师爷,熟悉漕务,后来从七品知县一步步熬上来。同治年间,竟然做到了漕运总督,署理江淮巡抚,节制江北镇道。
一个连进士都没考中的人,凭什么做到从一品大员?
野史说他有恩于慈禧。传说慈禧年轻时扶父亲灵柩回京,船泊清河县,吴棠误把送给别人的奠仪送到了慈禧船上,将错就错登船吊唁。慈禧感动,发誓“他日若得志,无忘此令也”。后来慈禧垂帘听政,吴棠一路超擢,言官屡次弹劾,皆不听。
这个传说流传极广,蔡东藩《清史演义》、高阳《慈禧前传》都采信。可学者考证,慈禧入宫在前,父亲去世在后,根本不存在扶柩北上这回事。
那吴棠凭什么?
《清史稿》给出了另一个答案。吴棠任漕督期间,主要精力不在催漕运粮,而是带兵打仗。捻军纵横苏北、皖北,运河沿线糜烂,漕船随时可能被劫。吴棠以漕标部队为核心,招募乡勇,修筑炮台,硬是把捻军挡在运河南岸。后来朝廷调他做两广总督,他坚辞不就,理由是“不避难就易”。
战事初平,他又立刻着手恢复运河漕运,疏浚河道,整顿船厂。
所以吴棠的“奇迹”,不是什么女人报恩,是乱世里一个务实文官,恰好做了武将该做的事。慈禧用他,不是还人情,是知道他能守住这条水上生命线。
另一位漕运总督阮元,在嘉庆十七年接任时已经快六十岁。他改革盘粮方法,勘察水利河工,赈济灾民,兴修闸坝,干得风生水起。可阮元是什么人?是“三朝阁老、九省疆臣、一代文宗”,经学、数学、天算、舆地无一不通。乾隆皇帝晚年见到他,感叹“不意朕八旬外复得一人”。
这样一位顶尖人物,在漕督任上也只干了三年,就调去云贵当总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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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刘统勋。刘罗锅的父亲,乾隆朝名臣,以清廉刚正著称。他署理漕运总督时间很短,主要成就是勘修运河工程。乾隆三十八年,他凌晨上朝,死在轿子里。皇帝亲临其丧,见家中俭素,为之恸哭,回宫后对群臣流泪:“朕失一股肱。”
刘统勋谥号“文正”。清代二百多年,得此谥者不过八人。
这些人是漕运总督里最耀眼的名字。可他们都不是靠着这个官职飞黄腾达,而是凭自己的才干、操守、运气,在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没有跌倒,然后去别处成就了更大的功业。
文章写到这里,该回答开头的那个问题了。
漕运总督的权力到底有多大?
制度上的权力不如真实的权力。
真实的权力,是明明知道漕船夹带走私是公开的秘密,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运丁水手的月粮十几年没涨过,你要不让他们带点私货,他们真敢把漕粮倒河里。
真实的权力,是你坐在淮安衙门里,看着案头堆成山的奏报、呈文、请托、告状信,知道其中一半是谎话,另一半是废话,可你还得逐字逐句批阅,因为一旦疏忽,明年京城就可能闹粮荒。
真实的权力,是施世纶每年亲自押船北上,在运河上漂两个月,风吹日晒,落下一身病。是郎廷极五十三岁死在任上,临死前还惦记着回空漕船有没有冻阻。是吴棠七十岁了还在苏北跟捻军周旋,朝廷要调他去两广享清福,他说这儿事没办完,不去。
光绪三十一年,漕运总督衙门正式裁撤。那一年距离鸦片战争爆发过去六十五年,距离黄河改道过去整整五十年。轮船来了,铁路来了,海运既便宜又快捷,再也没人需要那三千六百华里的人工运河运粮食了。
末代漕运总督陈夔龙交印那天,淮安城下了一场雨。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极了当年王文奎初设总督衙门时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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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景泰二年(1451)到光绪三十一年(1905),漕运总督这个职位存在了四百五十四年。经历过它的人,有清官、有贪官、有能臣、有庸吏,有人从这里起步入阁拜相,有人在这里折戟沉沙发配边疆。
唯独没有人在这个位置上真正施展过抱负。
不是他们无能,是这个职位承载了太多互相矛盾的任务。它要你廉洁,又要你体恤下属;要你准时,又要你保证安全;要你严查夹带,又不许你刻薄少恩。它把八省漕运的千斤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却不给你彻底改革体制的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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