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唐的文学星空里,有一位诗人格外特殊。他的边塞诗苍凉悲壮,能让千里之外的戍边将士闻声落泪、尽起乡愁;他的绝句清丽婉转,是长安歌坊里最抢手的词曲蓝本,传唱于市井楼阁、豪门深院。可就是这样一位才华冠绝天下的诗人,却在千年时光里,被牢牢钉在“负心汉”的耻辱柱上,成为唐传奇中最薄幸、最令人不齿的文人代表。
他是飞将军李广的后裔,是将门之后;他二十出头进士及第,是少年得志的天之骄子;他半生戍守边塞,写下无数流传千古的边塞绝唱,被尊为中唐边塞诗第一人;他晚年官至礼部尚书,位极人臣,寿至八十余岁,堪称人生圆满。可偏偏,一段与霍小玉的爱恨纠葛,一场背弃誓言的选择,让他的一生功过,永远缠绕着争议、唾弃与无法洗刷的骂名。
他,就是李益。一个活在诗的荣光与人性的阴暗夹缝中的男人,一个用才华惊艳时代,又用薄情摧毁一生的矛盾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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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将门遗脉,乱世少年,二十岁惊艳长安
李益,字君虞,祖籍陇西姑臧,也就是如今的甘肃武威。生于唐玄宗天宝七年的他,降生在一个自带光环的世家大族——陇西李氏。这是唐朝最顶尖的门阀士族,而李益的血脉,更是追溯到西汉那位令匈奴闻风丧胆的飞将军李广,十二世祖李暠更是西凉的开国君主,先祖世代从军,战功赫赫,是真正的将门世家。
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家世,赋予了李益与生俱来的骄傲,也埋下了他一生眷恋边塞、心系功名的种子。陇西的大漠长风、边关月色,早已随着血脉流淌在他的身体里,成为他日后诗歌最厚重的底色。
可命运并未给李益安稳的童年。十岁那年,安史之乱轰然爆发,曾经盛世繁华的大唐帝国,一夜之间陷入战火纷飞、山河破碎的绝境。吐蕃趁乱出兵,攻占了河西陇右大片土地,李益的家乡彻底沦陷,战火吞噬了他的故土,也打碎了他安逸的少年时光。母亲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年幼的他举家东迁,一路颠沛流离,最终逃至洛阳避难。
乱世的漂泊,没有磨平李益的才气,反而让他在苦难中沉淀出更敏锐的感知力。他自幼饱读诗书,天赋异禀,在同龄人还在苦读经书之时,他早已凭借过人的才思,在文坛初露锋芒。唐代宗大历四年,年仅二十四岁的李益赴京赶考,一举进士及第。这一年的科举,全国仅录取二十六人,每一位都是千里挑一的英才,年纪轻轻的李益跻身其中,可谓春风得意,前程似锦。
彼时的长安,无人不知少年诗人李益。他的诗作风格多变,情诗缠绵悱恻,边塞诗气势雄浑,墨迹未干便被长安的音乐人争相抢夺,谱成乐曲,由当红歌女在酒楼茶坊、豪门宴席上演唱,成为风靡全城的“流行金曲”。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在吟诵他的诗句,李益的诗名,在最繁华的长安城里,达到了顶峰。
意气风发、才华横溢,家世显赫、仕途可期,此时的李益,是整个长安最耀眼的才子。可他绝不会想到,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会彻底改写他的人生评价,让他从万众追捧的才子,变成万人唾骂的薄幸郎。
二、才子遇佳人,深情成谎言,霍小玉的一生悲叹
在长安的风月场中,有一位名动京城的女子,名叫霍小玉。她本是霍王宠婢所生的女儿,出身高贵却命运多舛,十五岁那年霍王病逝,她与母亲被王府无情驱赶,沦落风尘,沦为歌妓。即便身处泥沼,霍小玉依旧资质秾艳、聪慧过人,通晓诗文、擅长音律,尤其痴迷李益的诗作,将他的词句反复吟唱,视若珍宝。
一个是名满长安的风流才子,一个是才貌双全的风尘佳人,命运让他们在最好的年华相遇。初见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纠缠。李益被霍小玉的美貌与才情打动,霍小玉倾心于李益的才华与风骨,两人一见钟情,在长安的风月里,度过了一段缠绵悱恻、极尽温柔的时光。
可霍小玉比谁都清醒,她深知自己风尘女子的出身,与陇西李氏的门阀世家有着天壤之别,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圆满的结局。她没有奢求一生一世的相守,只怀着卑微到尘埃里的心愿,向李益祈求:“我今年十八,你二十二,我只求陪你八年,倾尽我一生的温柔与爱意,八年之后,你另娶名门闺秀,我便剃度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此生便再无遗憾。”
这不是贪念,而是一个女子在绝望爱情里,最后的挣扎与期盼。她把自己的人生压缩成短短八年,只为换一段与心爱之人相守的时光,卑微、赤诚,又让人心碎。
面对霍小玉的深情与祈求,李益感动不已,当即指天誓日,许下永不相负的诺言,甚至亲笔写下婚约,留在白绢之上,字字句句,皆是深情。彼时的他,或许是真心相许,或许只是一时情动,可他终究没有想到,自己会亲手撕碎这份承诺,将那个深爱他的女子,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久之后,李益被朝廷外放,前往郑县任职。离别之时,两人依依不舍,李益再三许诺,定会早日归来,不负约定。可这一去,便是杳无音信。
霍小玉在长安日日盼、夜夜等,相思成疾,耗尽了所有积蓄,变卖了贴身首饰,托遍亲友四处打听李益的消息,换来的却是一个冰冷刺骨的真相:李益为了仕途前程,早已迎娶出身名门望族的卢氏之女为妻,将昔日的誓言、眼前的佳人,彻底抛在了脑后。
门第、功名、仕途,终究战胜了短暂的情爱。李益选择了能为他仕途铺路的高门婚姻,放弃了那个为他倾尽一切的风尘女子。
消息传来,霍小玉悲愤交加,一病不起,日渐消瘦,奄奄一息。整个长安城都知晓了这段负心往事,人人为霍小玉鸣不平,唾骂李益的薄情寡义。一位仗义的黄衫客看不下去,设计将李益强行绑架至霍小玉的病榻前,让这对昔日爱人,做最后的诀别。
奄奄一息的霍小玉,见到那个日思夜想、却又恨之入骨的情郎,早已没有了半分欢喜,只剩下彻骨的绝望。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李益的手臂,留下了一句凄厉的临终诅咒:“我死之后,必成厉鬼,让你的妻妾,终日不得安宁!”
言毕,香消玉殒,一代才女,含恨而终。
这段凄美的爱情悲剧,被与李益同时代的文人蒋防写成唐传奇名篇《霍小玉传》,文章绘声绘色,情感真挚,一经流传便风靡天下。更令人唏嘘的是,此文写成之时,李益尚在人世,且身居高位,却从未有史料记载他出面反驳、澄清。这段负心往事,大概率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从此,“负心汉”这三个字,成为李益一生撕不掉的标签,伴随他走过余生,也伴随他走过千年历史。
三、诅咒成真,心性扭曲,一生活在愧疚与恐惧中
霍小玉的临终诅咒,仿佛一语成谶,成了李益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据《旧唐书》等正史记载,霍小玉死后,李益的性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彻底陷入心理扭曲的状态。他对自己的妻子、姬妾充满了病态的猜忌与不信任,整日疑神疑鬼,总觉得身边的女子会背叛自己,这种恐惧深入骨髓,让他做出了诸多极端、变态的行为。
每次出门之前,他都会将妻子的衣服全部脱光,用浴盆将人死死盖住,甚至用绳索捆绑起来,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敢离家。这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与控制欲,是他内心恐惧的极致体现,是他对霍小玉之死的愧疚,也是他无法摆脱的精神枷锁。
霍小玉的鬼魂是否真的前来索命,我们无从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李益的心,早已被那个含恨而终的女子占据。他用一生的精神折磨,为自己当年的薄情付出了代价,也让身边无辜的女子,承受了无妄之灾。
令人唏嘘的是,情场上的失德与骂名,丝毫没有影响李益的仕途。在长安的舆论声讨中,他选择了一条逃离之路,也走出了一条成就诗魂的传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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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半生戍边,铸就诗魂,成为中唐边塞诗第一人
或许是为了逃避长安的唾骂,或许是为了追寻先祖的荣光,或许是想在大漠风沙中洗涤内心的阴霾,李益毅然弃官,远赴边塞。
从凤翔到朔方,从灵武到幽州,李益前后三十余年,六次进入节度使幕府,亲身扎根边关,真正做到了与将士同甘共苦。这是他与盛唐高适、岑参等边塞诗人最大的不同: others 是走马观花的游历采风,他是扎根生活的亲身经历; others 是笔墨间的想象征战,他是刀光剑影里的生死考验。
他亲历边关的风霜雨雪,参与防秋的军事行动,见识过沙场的金戈铁马,感受过将士的思乡之苦。边塞的凛冽寒风,吹散了他身上的脂粉气;大漠的茫茫黄沙,洗去了他内心的怯懦与阴霾。在这片苦寒苍凉的土地上,李益的诗魂彻底觉醒,写下了一首首震古烁今的边塞绝唱。
那一夜,他登上受降城,望着似雪的大漠、如霜的月色,耳边传来凄婉的芦管之声,思乡之情涌上心头,提笔写下千古绝唱《夜上受降城闻笛》: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短短二十八字,意境苍凉,情感深沉,道尽了千万戍边将士的思乡之苦,成为边塞诗中不可逾越的高峰。此诗一出,立刻被谱曲传唱,传遍天下军营,让无数铁血男儿潸然泪下。
除此之外,《从军北征》中“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同样气势雄浑,共情力拉满。王国维曾评价,李益的边塞诗既有宏大壮阔的边关气象,又有细腻入微的人性关怀,不写冰冷的征战,只写人心的柔软,足以比肩李白、王昌龄。
除了边塞诗,李益的绝句同样精妙绝伦。《喜见外弟又言别》中“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写尽乱世之中亲人重逢的悲喜交加,字字戳心,句句动情,没有亲身经历过乱世离散,绝写不出如此真挚的诗句。
半生边塞漂泊,让李益从一个风流薄幸的长安才子,蜕变为中唐边塞诗的领军人物。他的诗,是大漠的风,是边关的月,是将士的泪,也是他自己半生漂泊的心声。
五、晚年显贵,诗魂凋零,一生功过留与后人说
唐宪宗即位后,久闻李益的诗名,将他从边塞召回长安,任命为都官郎中。自此,李益的仕途一路高歌猛进,平步青云,历任中书舍人、河南尹、秘书少监、右散骑常侍,最终官至礼部尚书,以高官之位荣休,成为唐代最长寿的诗人之一。
晚年的李益,终于回到了繁华的都市,远离了边塞的风霜雨雪,过上了位高权重、安逸富足的生活。可令人遗憾的是,安逸的生活,也带走了他的诗魂。他再也写不出那些苍凉入骨、震撼人心的边塞诗句,再也没有年少时的灵气与锋芒。
正所谓“诗穷而后工”,诗人的灵感,往往诞生于苦难与漂泊之中,一旦陷入安逸的温床,便再难有惊世之作。这是李益的幸运,也是文学的遗憾。
后世学者考证,李益晚年卷入了唐朝著名的牛李党争,因与李党人物交恶,政敌蒋防才写下《霍小玉传》,刻意放大他的负心行径,败坏他的名声。时代的纷争,加剧了他人生的争议,让他的功过更加难以评判。
约公元830年,八十余岁的李益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他生于盛世,长于乱世,少年成名,半生戍边,晚年显贵,却也背负了一生的骂名,活在愧疚与扭曲之中。
六、诗是千古绝唱,人是千古争议:李益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
回望李益的一生,复杂得令人唏嘘。
他是才华横溢的诗人,二十岁名动长安,边塞诗流传千古,撑起中唐诗坛的一片天;他是薄情寡义的郎君,背弃誓言,辜负佳人,让霍小玉含恨而终;他是心系家国的将门之后,半生戍边,守护大唐边关;他是位极人臣的高官,一生顺遂,寿终正寝。
他的诗里,有“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的闺怨柔情,有“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的豪迈洒脱;他的人生里,却有背弃爱情的污点,有心性扭曲的不堪。
这个男人,就像他笔下的边塞月色,清辉万里,却也照不见心底的阴影;光芒万丈,却也藏着无法洗刷的幽暗。
我们不必用现代的道德标准,去绑架一千多年前的古人。李益的悲剧,从来不止是个人品行的污点,更是那个门阀森严、战乱频仍的时代悲剧。在唐朝,门第与仕途,是士族子弟一生的追求,爱情在功名利禄面前,往往不堪一击。李益选择了前途,却也用一生的精神折磨,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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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盐州过胡儿饮马泉》中写道:“莫遣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这憔悴的,何止是边塞的征人,更是那个辜负了爱情、被爱情诅咒一生,在荣光与骂名中挣扎了一辈子的诗人自己。
诗是千古绝唱,人是千古争议。李益,用才华惊艳了时光,用薄情留下了骂名,成为历史上最矛盾、最令人唏嘘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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