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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公孙丑下》曾指出影响战争胜负的三个因素——天时、地利与人和。所谓“天时”,在这里可以理解为天气和时令。《孙子兵法·计篇》也强调要根据“五事”,即“道”“天”“地”“将”“法”来衡量敌我的优劣,探索彼此的胜负关系。“五事”当中的天、地,张预注释为“上顺天时”,“下知地利”(1)。孙武又说:“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2)是讲它包括昼夜阴晴、严寒酷暑与四时节令。梅尧臣注曰:“兵必参天道,顺气候,以时制之,所谓制也。《司马法》曰:‘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民也。’”(3)是说用兵作战必须参照自然界的运行规律,顺应气候变化,以季节时令来控制。《司马法》说,在冬季和夏天不出征,以此体现出对百姓的爱护。《吴子·料敌篇》则论述了军队处于劣势的八种情况,其中有三种和天时有关,即“疾风大寒”,“盛夏炎热”及“天多阴雨”(4),这些气候现象会给部队的行军和休息、给养的供应带来严重损害。作战中被动迎战的一方,是没有办法躲避上述不利因素的,但是主动进攻的一方则有条件从容地进行考虑,选择那些适于作战的季节出兵,而尽量避开气候恶劣的时令。虽然俗话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但就三国的很多大规模战役来看,天时,也就是季节和气候的影响还是非常重要的,有时候能够左右战斗的胜负。下文予以详述:
一、曹魏西晋与孙吴作战的季节性
三国战争的地理表现形式基本上是曹魏与吴、蜀的南北对抗,其中主要是魏、吴两国的抗衡,即使后来蜀国灭亡,西晋与吴国沿江对峙的形势也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仍然延续了二十多年。纵观曹魏、西晋对孙吴的大举南征,有着鲜明的季节性。下面依据《三国志》和《晋书》,并参考《资治通鉴》,将它们大规模对吴作战的时间综述如下:
(一)曹操与孙权、刘备的赤壁之战。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十二月,孙权为(刘)备攻合肥。公自江陵征备,至巴丘,遣张憙救合肥。权闻憙至,乃走。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5)于是撤兵回到北方。
(二)曹操的“四越巢湖”。其中建安十四年(209)、十九年(214)两次,曹军只是到了合肥以后就撤退了,并没有临江与孙权交战,属于演习性质的军事行动,故不予列举。与孙权交战的两次分别为:建安十七年(212),“冬十月,公征孙权。十八年春正月,进军濡须口,攻破权江西营,获权都督公孙阳,乃引军还。”(6)建安二十一年(216),“冬十月,治兵,遂征孙权。十一月,至谯。二十二年春正月,王军居巢。二月,进军屯江西郝溪。权在濡须口筑城拒守,遂逼攻之,权退走。三月,王引军还,留夏侯惇、曹仁、张辽等屯居巢。”(7)
(三)曹丕三道征吴。始于黄初三年(222),“秋九月,魏乃命曹休、张辽、臧霸出洞口,曹仁出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南郡。”(8)十月,“(魏文)帝自许昌南征,诸军兵并进,(孙)权临江拒守。”(9)黄初四年(223)三月丙午曹丕下诏撤兵,“且休力役,罢省徭戍,畜养士民,咸使安息。”(10)
(四)曹丕的两次广陵之役。第一次是在黄初五年(224),“八月,为水军,亲御龙舟,循蔡、颍,浮淮,幸寿春……九月,遂至广陵,赦青、徐二州,改易诸将守。”(11)十月撤回许昌。第二次是在黄初六年(225),“八月,帝遂以舟师自谯循涡入淮,从陆道幸徐……冬十月,行幸广陵故城,临江观兵,戎卒十余万,旌旗数百里。”(12)因天寒河道结冰,舟师不得入江,当月撤退。
(五)曹休入皖之役。太和二年(228),魏扬州都督曹休率军队、民夫十万余人经合肥征吴。“秋九月,曹休率诸军至皖,与吴将陆议(即陆逊)战于石亭,败绩。”(13)皖城在今安徽潜山县,石亭在其北。
(六)司马懿赴皖之役。正始四年(243),“秋九月,帝(司马懿)督诸军击诸葛恪,车驾送出津阳门。”(14)司马懿领兵离开洛阳开赴皖城,大约十月到达舒城(今安徽庐江县西南),得知吴将诸葛恪焚烧粮草撤退便停止前进,休整了十天后撤军。
(七)荆州魏军三路伐吴。嘉平二年(250)十二月,“乙未,征南将军王昶渡江,掩攻吴,破之。三年春正月,荆州刺史王基、新城太守州泰攻吴,破之,降者数千口。”(15)其中魏荆州都督王昶率军进攻江陵(今湖北荆州市),王基攻夷陵(今湖北宜昌市),州泰攻巫、秭归等地,获胜后即撤兵。
(八)魏军三道征吴。嘉平四年(252)十一月,魏国诏令王昶等三路伐吴。“十二月朔丙申,大风雷电,魏使将军诸葛诞、胡遵等,步骑七万围东兴,将军王昶攻南郡,毌丘俭向武昌。”(16)诸葛诞、胡遵等被吴军击败后,三路魏军相继撤兵。东兴在今安徽巢湖市东关镇。
(九)西晋灭吴之役。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十一月,大举伐吴,遣镇军将军、琅邪王(司马)伷出涂中,安东将军王浑出江西,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西将军胡奋出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出江陵,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率巴蜀之卒浮江而下,东西凡二十余万。”(17)太康元年(280)正月,“杜预向江陵,王浑出横江,攻吴镇、戍,所向皆克。”(18)二月,王濬、唐彬率舟师陆续攻克丹阳、西陵、荆门、夷道、乐乡、巴邱。“三月壬寅,王濬以舟师至于建邺之石头,孙皓大惧,面缚舆榇,降于军门。”(19)
以上数据表明,曹魏、西晋对吴国的大规模出征基本上都在秋季或冬季发兵,尽量在秋末或冬季与吴国交战,时间较长的战役会延续到第二年的二月、三月,明显地避免在春夏两季出兵作战。这样安排有以下几点好处:
第一,天气凉爽,古代长江流域夏季酷热难当,对于北方士兵来说,秋冬季节出征气候要舒适得多,特别是长江流域的冬季也没有中原那样寒冷,在秋冬作战可以减轻因为水土不服和饮食不卫生所造成的疾病减员。即便如此,北方军队在当地长期作战仍然会感染和爆发大规模瘟疫。例如赤壁战前,周瑜曾分析说曹操“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20)。后来情况果然如此,曹操“与(刘)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21)。战后曹操写信给孙权说:“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22)黄初三至四年(222—223)江陵之役,曹丕诏书说撤兵原因是“而贼中疠气疾病,夹江涂地,恐相染污”(23)。实际上是攻城部队中已经多有患病者,加上伤亡很大,这仗打不下去了才命令撤退的。如果是夏季,疾病问题会更为严重。
第二,秋冬季节,是长江的枯水期,水面相对狭窄,波涛也不那么汹涌,对于舰船驾驶及战斗能力较弱的北方军队来说,在这个时期渡江或是水战要容易许多。这种情况包括长江中下游的多数地区,但是在广陵至丹徒(今江苏镇江市)一带,由于濒临喇叭状的长江出海口,仍然是水面较宽,风浪很大。如黄初六年(225)魏文帝至广陵,“时天寒,冰,舟不得入江。帝见波涛汹涌,叹曰:‘嗟乎,固天所以限南北也!’遂归。”(24)后来曹魏、西晋征吴都不再由中渎水道南下,有意识地避开这个区域。
第三,秋冬季节出兵,后方已经过谷物的收割,军粮的供应比较充裕。崔寔《四民月令》曰八月:“粜种麦,籴黍。”石声汉注:“八月,大家都有新黍可粜,便当籴入了。”(25)崔寔又云:“九月,治场圃,涂囷仓,修窦窖。”(26)以储藏收获的粮食。如果是春夏出征,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粮草接济相当困难,不利于军队的后勤补给。此外,秋冬时期敌国的粮草也已经收获,进兵交战时还可以劫掠对方的粮食和饲料来补充己用,起到一举两得之效果。孙武曰:“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又云:“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秆一石,当吾二十石。”(27)
第四,秋冬季节多刮西北风,对于北方军队的船只南渡非常有利。冬天虽然也会有东南风出现,但那毕竟只是个别的暂时现象。
与魏晋军队情况不同的是,孙吴经常在夏季出兵,发动较大规模的攻势。例如建安十九年(214),“五月,(孙)权征皖城。闰月,克之,获庐江太守朱光及参军董和,男女数万口。”(28)建安二十年(215)夏,孙权“乃遣吕蒙督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兵二万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使鲁肃以万人屯巴丘以御关羽。权住陆口,为诸军节度”(29)。《资治通鉴》卷67载其事在五月。嘉禾三年(234),吴国响应诸葛亮的北伐,“夏五月,(孙)权遣陆逊、诸葛瑾等屯江夏、沔口,孙韶、张承等向广陵、淮阳,权率大众围合肥新城。”(30)赤乌四年(241),“夏四月,(孙权)遣卫将军全琮略淮南,决芍陂,烧安城邸阁,收其人民。威北将军诸葛恪攻六安。”(31)同时命令“朱然、孙伦五万人围樊城,诸葛瑾、步骘寇柤中”(32)。分析其原因,主要是孙吴多利用水军舟船运送兵力,北伐要凭借汉水、濡须水、中渎水、皖水等沟通南北的河道,这些水道冬季水少,河道淤塞,航船容易搁浅;而夏季是汛期,水深容易航行,所以孙吴往往在夏天出兵。另外,吴国军队士兵是南方人,适应暑热天气,不易生病,相比北方军队要好得多。
为了扬长避短,曹魏方面也曾抓住冬季河道水浅、不宜行船的气候特点,来打击孙吴的沿江据点。例如前述正始四年(243)司马懿赴皖之役,诸葛恪在皖城积聚粮秣,伺机骚扰边境,魏国守军深受其苦。司马懿准备在冬季领兵进攻皖城,消除敌人的这个前线基地。朝内很多人认为,“贼据坚城,积谷,欲引致官兵。今悬军远攻,其救必至,进退不易,未见其便。”(33)司马懿回答说:敌人擅长的是水战,现在我们进攻皖城,看看他们如何应付。若还是依托水军的长处,丢弃皖城逃走,这正是朝廷预先计划的取胜谋略。“若敢固守,湖水冬浅,船不得行,势必弃水相救,由其所短,亦吾利也。”(34)司马懿大军到达舒城后,诸葛恪果然不敢应战,按照孙权的指示,“焚烧积聚,弃城而遁。”(35)魏军不战而胜,拔除了这个威胁边境的据点。
二、盛夏出征,兵家所忌
对于普通的步兵、骑兵来说,盛夏出师通常为将帅所忌惮,其原因在于暑热难当,能够直接影响军队的战斗力,还会因为饮水不卫生而导致疾病,夜晚由于蚊虫叮咬和高温难以入睡等等。如果是短期作战,这些不利因素还影响不大,但要是夏季长期持续交锋,军队可能会出现大量非战斗减员,致使战役无法进行下去。比如孙吴建兴二年(253)诸葛恪征淮南失利,就是一个典型的战例。孙权病逝后,太傅诸葛恪主持朝政,在东兴之役中打败魏兵,歼敌数万。“(诸葛)恪遂有轻敌之心,以十二月战克,明年春,复欲出军。”(36)企图攻占淮南,作为进军中原的跳板。他不顾群臣的反对,“违众出军,大发州郡二十万众”(37),发动了孙吴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战役。大臣聂友指出此番发兵的时令不对,到达前线后正逢夏天。“今乘此势,欲复大出,天时未可。而苟任盛意,私心以为不安。”(38)诸葛恪仍然不予理会。“三月,恪率军伐魏。夏四月,围新城。”(39)开始攻击重镇合肥新城。曹魏权臣司马师听从了虞松的建议,将主力屯驻在寿春,“敕毌丘俭等案兵自守,以新城委吴。”(40)只留下合肥三千多人守城来消耗敌兵,听任敌人围攻而不予救援。吴军九十多天苦攻合肥新城不下,正值酷暑时节,卫生条件又差,“士卒疲劳,因暑饮水,泄下流肿,病者大半,死伤涂地。诸营吏日白病者多,(诸葛)恪以为诈,欲斩之,自是莫敢言。”(41)最后僵持到八月,魏国得知吴军多有疾病,又非常疲惫,开始出兵反击,而诸葛恪已经无力再战,只得下令撤退。“恪引军而去。士卒伤病,流曳道路,或顿仆坑壑,或见略获,存亡忿痛,大小呼嗟。”(42)据孙亮本传记载:“夏四月,围新城,大疫,兵卒死者大半。”(43)是说吴军还没有和魏军主力交战,二十万人马就因为疾病而损失了一多半,最后惨败而归,政敌孙峻利用吴国臣民对诸葛恪的不满发动了政变,将他杀害并诛灭全家。后来孙休即位后为诸葛恪平反,有些大臣请求为诸葛恪立碑铭刻功绩,博士盛冲表示反对,双方争论不休。孙休表态说:“盛夏出军,士卒伤损,无尺寸之功,不可谓能;受托孤之任,死于竖子之手,不可谓智。(盛)冲议为是。”(44)表示诸葛恪在夏天出征又打了败仗,是犯下了很低级的错误,不值得歌颂功绩,于是结束了这场争论。后来华覈批评诸葛恪:“强臣专政,上诡天时,下违众议,忘安存之本,邀一时之利,数兴军旅,倾竭府藏,兵劳民困,无时获安。”(45)
盛夏出师的另一个失败的例子是正始五年(244)的曹爽伐蜀之役。朝廷在当年二月下诏命令曹爽征蜀,曹爽在三月到达长安,“大发卒六七万人,从骆谷入。”(46)王平本传则云:“魏大将军曹爽率步骑十余万向汉川,前锋已在骆谷。”(47)这应该是加上运输辎重给养的大量民夫,共有十余万人。魏军进入骆谷后恰逢暑热,行路艰难,又遭到对方顽强的阻击。“大将军曹爽盛夏兴军伐蜀,蜀拒守,军不得进。”(48)曹爽还要继续增兵,但此时不要说作战的将士,就是后勤部队也被恶劣的自然环境折磨得面临崩溃。“是时,关中及氐、羌转输不能供,牛马骡驴多死,民夷号泣道路。入谷行数百里,贼因山为固,兵不得进。”(49)最后司马懿警告雍凉都督夏侯玄:“昔武皇帝再入汉中,几至大败,君所知也。今兴平路势至险,蜀已先据;若进不获战,退见徼绝,覆军必矣。将何以任其责!”(50)夏侯玄听了心生畏惧,急忙转告曹爽,曹爽才被迫下令撤退,结果又遭到蜀军的截击,因而部队损失惨重,引起民怨沸腾。“费祎进兵据三岭以截(曹)爽,爽争崄苦战,仅乃得过。所发牛马运转者,死失略尽,羌、胡怨叹,而关右悉虚耗矣。”(51)此后曹魏接受了教训,钟会、邓艾伐蜀,就是在秋季发兵,冬季入蜀作战,避开炎热的夏季。
三、飓风对火攻和水战的影响
对战争影响较大的气候因素还有飓风。杜牧诗云:“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赤壁之战时,周瑜的孙吴水师停泊在长江南岸的赤壁山,曹操大军屯驻在对岸西北的乌林。吴军使用黄盖的诈降计火攻曹营,“去北军二里余,同时发火,火烈风猛,往船如箭,飞埃绝烂,烧尽北船,延及岸边营柴。”(52)如果不是借助于猛烈的风势,这一计策恐怕很难如此完美地实现。裴松之认为曹操在赤壁之战中失败,有着很大的偶然性,如果不是遇到疾疫流行和冬季里反常出现的东南风,他的兵力不会遭到那么严重的损失。“至于赤壁之败,盖有运数。实由疾疫大兴,以损凌厉之锋,凯风自南,用成焚如之势。天实为之,岂人事哉?”(53)此外,三国时期另有一场著名的火攻战斗,即夷陵之战中陆逊的火烧连营。蜀军的营寨“乘高守险,难可卒攻”(54),吴军曾经做了进攻的尝试,结果以失败告终。“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55)陆逊却说他已经找到破敌之术,那就是蜀军的营地为了躲避暑热,多修筑在丛林茂盛之处,因此容易遭受火攻。《六韬》称火攻的条件是“敌人因天燥疾风之利,燔吾上风”(56)。而此时的蜀军恰好符合这些条件,于是陆逊暗令全军,“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余营。”(57)吴蜀两军是东西对峙,陆逊此番的火攻,也是借助于东风劲吹,直向敌营,这才得以获取成功。
另一方面,飓风对于水战舟船的运行、停泊也有重要的影响。它会使船只难以驾驭操纵和改变航向,甚至摧毁篷帆和桅杆,导致船只倾覆和兵员伤亡。据董袭本传记载,建安十八年(213)初,曹操大军再越巢湖,兵临长江。孙权率师迎战,“使(董)袭督五楼船住濡须口。”楼船是樯橹高大的战船,望之如楼,是大江中战斗力很强的重型战舰。不料天气骤变,“夜卒暴风,五楼船倾覆。”部下劝董袭乘小船逃走,但是他坚守岗位,严词拒绝。“(董)袭怒曰:‘受将军任,在此备贼,何等委去也,敢复言此者斩!’于是莫敢干。其夜船败,袭死。”(58)这支强劲的舰队没有毁于敌手,却在风暴的打击下破败殆尽。
黄初三年(222)九月,魏文帝下令三道征吴,“命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镇东将军臧霸出洞口,大将军曹仁出濡须,上军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张郃、右将军徐晃围南郡。”(59)其中扬州都督曹休率领东路水军,从寿春经淮河入中渎水(今京杭大运河江北段),至江都(今江苏扬州市江都区)进入长江,溯流而上至洞口(亦称洞浦,今安徽和县西),准备伺机渡江。孙权派遣吕范率领“五军”,即五支部队应敌,“督徐盛、全琮、孙韶等,以舟师拒(曹)休等于洞口。”(60)双方军队隔江对峙。在十一月的某日,突然东南风大起,吴军战船固定在岸边的缆绳被纷纷刮断,漂向江中。“值天大风,诸船绠绁断绝,漂没着岸,为魏军所获,或覆没沉溺,其大船尚存者,水中生人皆攀缘号呼,他吏士恐船倾没,皆以戈矛撞击不受。”(61)结果损失惨重,“船人覆溺,死者数千。”(62)据史书记载,“会洞口诸军遭风流溺,所亡中分,将士失色。”(63)还未经历战斗,吴国的水军就折损了一半的兵力。当时魏文帝接到战报非常兴奋,马上命令曹休等将领乘胜渡江,但是魏军动作迟缓,以致上游贺齐率领的援兵赶到,稳住了吴军的阵势。“诏敕诸军促渡。军未时进,贼救船遂至。”(64)贺齐所部的吴国水军装备精良,尤其是巨舰的声势震慑住了魏军,使他们撤销了渡江的计划。“(贺)齐性奢绮,尤好军事,兵甲器械极为精好。所乘船雕刻丹镂,青盖绛襜,干橹戈矛,葩瓜文画,弓弩矢箭,咸取上材,蒙冲斗舰之属,望之若山。(曹)休等惮之,遂引军还。”(65)
黄初五年(224),魏文帝兴兵十余万至广陵(今江苏扬州市区),本来打算渡江作战,却遇到恶劣的天气。“帝御龙舟,会暴风漂荡,几至覆没。”(66)据大臣鲍勋追述,当时的劲风把曹丕乘坐的大船吹向了吴军据守的南岸,魏国文臣武将都害怕船只覆没或搁浅被敌人俘获,从而心惊不已。“往年龙舟飘荡,隔在南岸,圣躬蹈危,臣下破胆。此时宗庙几至倾覆,为百世之戒。”(67)幸亏后来风势渐缓,曹丕的船只得以返回北岸,避免了不测之祸。
四、霖雨及干旱对战役的作用
影响作战还有连绵不断的霖雨,在这种情况下部队的行军作战和给养运输都会受到严重的妨碍,以致被迫取消战役行动。其例可见曹魏太和四年(230)伐蜀的“子午之役”。当年七月,魏明帝下诏令大司马曹真、大将军司马懿征蜀。“(曹)真以八月发长安,从子午道南入。司马宣王溯汉水,当会南郑。诸军或从斜谷道,或从武威入。”(68)胡三省注:“‘武威’恐当作‘武都’,否则‘建威’也。”(69)当时蜀国的形势危急,诸葛亮统兵数万在汉中严阵以待,为了保险起见,他从后方又调来了援兵,“以曹真欲三道向汉川,(诸葛)亮命(李)严将二万人赴汉中。”(70)恰巧遇到了持续降雨,“会大霖雨三十余日,或栈道断绝”(71),使曹真和司马懿的部队在中途停住了脚步。魏国的几路大军进退两难,朝内大臣华歆、杨阜、王肃等纷纷上奏,请求撤兵。其中王肃提到魏军的窘境,“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逼而不展,粮县(悬)而难继,实行军者之大忌也。闻曹真发已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战士悉作。是贼偏得以逸而待劳,乃兵家之所惮也。”(72)魏明帝考虑再三,决定退兵,蜀国也因此避免了一场恶战。
连日降雨固然对作战不利,但是久旱无雨,也曾对战争的胜负产生过决定性的作用。甘露二年(257)五月乙亥,诸葛诞在寿春反叛,“敛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口十余万官兵,扬州新附胜兵者四五万人,聚谷足一年食,闭城自守。”(73)吴国又派遣全怿、全端等率三万兵入城支援,城内将近有二十万人之众。司马昭率领魏国全部的机动兵力前来平叛,“大将军司马文王督中外诸军二十六万众,临淮讨之。”(74)司马昭见敌人兵员众多,城池坚固,如果强攻必然会造成大量伤亡,所以决定在城外修建深沟高垒的工事,准备困死诸葛诞的叛军。“使(王)基及安东将军陈骞等四面合围,表里再重,堑垒甚峻。”(75)淮南地区春夏多雨,加上淮河的泛滥,当地的城围经常会因此而坍塌,诸葛诞看了魏军的修建工程后嘲笑不已。见干宝《晋纪》:“初,寿春每岁雨潦,淮水溢,常淹城邑。故文王之筑围也,(诸葛)诞笑之曰:‘是固不攻而自败也。’”(76)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年淮南偏偏是持久的大旱,从五月到第二年的二月连一滴雨也没有下。城里的叛军粮饷告尽,无奈之下,只好冲出城来进攻魏军的工事,希望打开一条通道好逃往吴国。不过魏军的围墙修筑得十分坚固,“围上诸军,临高以发石车火箭逆烧破其攻具,弩矢及石雨下,死伤者蔽地,血流盈堑。复还入城,城内食转竭,降出者数万口。”(77)最后司马昭只付出了很小的伤亡代价,就攻陷了寿春城,杀死了诸葛诞。最为吊诡的是,城池陷落的当天,突然降下暴雨,把魏军此前修造的围墙壁垒统统冲毁(78)。看来连老天爷都在帮助司马昭打胜仗,诸葛诞要是活着见到这幅情景,估计不被气死也得气昏了。
五、顺应天时,趋利避害
如上所述,“天时”,即天气与时令是制约战争的众多条件之一,从古至今一直对战斗行动施加着重要的影响。将帅在运用谋略的时候,“天时”是制订作战方案必要的参考依据。他们要想打败敌人,就得深刻地了解自然界的变化规律、战场地理环境的特点以及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如孙武所言:“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不穷。”(79)《六韬》亦曰:“将必上知天道,下知地理,中知人事。”(80)由于时令和气候属于不可控制的因素,国君和统帅遇到天气恶劣的情况,必须要趋利避害,及时停止并撤出战斗。如黄初四年(223)三月,魏文帝曹丕下诏罢江陵之役时,列举了古代类似的战例,作为撤兵的理论依据。“昔周武伐殷,旋师孟津,汉祖征隗嚣,还军高平,皆知天时而度贼情也。且成汤解三面之网,天下归仁。今开江陵之围,以缓成死之禽。”(81)前述曹真的“子午之役”遇到霖雨,大臣华歆上疏请求朝廷撤兵,魏明帝曹睿报曰:“诸将以为不一探取,无由自弊,是以观兵以窥其衅。若天时未至,周武还师,乃前事之鉴,朕敬不忘所戒。”(82)随即下令曹真退兵。
若是遇到天时不利,而君主执拗非要出兵,臣下往往要冒死进谏来劝阻。例如《魏略》记载:“太祖(曹操)欲征吴而大霖雨,三军多不愿行。”曹操得知后很生气,“恐外有谏者,教曰:‘今孤戒严,未知所之,有谏者死。’”丞相主簿贾逵对三位同僚说:“今实不可出,而教如此,不可不谏也。”(83)于是联名上奏,请求罢兵。曹操大怒,将为首的贾逵关进监狱,后来气消了才下令将其释放,并恢复了他的职务。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蜀国,夷陵之战前夕,秦宓上奏刘备不要出兵,也被逮捕入狱,后来罚没财物放他出来。“先主既称尊号,将东征吴,(秦)宓陈天时必无其利,坐下狱幽闭,然后贷出。”(84)
不过,面对恶劣的气候条件,也有将领克服困难、坚持作战并最终取得胜利的战例,这就是曹魏景初二年(238)司马懿征辽东之役。据《晋书·宣帝纪》所载,司马懿在打败叛军、围攻公孙渊据守的襄平城(今辽宁辽阳市)时,遇到了连日阴雨和洪水,“会霖潦,大水平地数尺”,引起了军队的恐慌,部下纷纷要求移营到高处以避水。司马懿却下令坚守原地不动,“令军中敢有言徙者斩。都督令史张静犯令,斩之,军中乃定。”城中的叛军乘雨出来砍柴放牧,魏军将领们想要出兵抢掠,也被司马懿阻止。部下陈珪很不理解,问他为什么不愿出战,司马懿回答说:城中的叛军和民众人数很多,粮食却很少,而我军恰恰相反。“今贼众我寡,贼饥我饱。”自从离开京师洛阳,我不担心和叛军交战,只是害怕他们逃走。现在敌人的粮食快吃完了,而我军的包围尚未形成。如果出兵抢夺他们放牧的牛马,抄掠砍伐的柴草,会促使他们逃跑而难以聚歼。“夫兵者诡道,善因事变。”叛军凭借人数众多和连日下雨无法攻城,所以虽然饥困,却不肯投降,应当表现出我们的无能来让他们安心。“取小利以惊之,非计也。”(85)这才说服了部下。
朝廷得到魏军进攻遇雨受阻的消息,大臣们都向皇帝奏请撤兵。魏明帝不同意,对他们说:“司马公临危制变,计日擒之矣。”(86)过了几天雨停了,司马懿立即指挥部队合围襄平城,“起土山地道,楯橹钩橦,发矢石雨下,昼夜攻之。”(87)公孙渊抵挡不住,用计诈降又被司马懿识破,只得在夜间突围而走,结果被魏军追击消灭。司马懿胜利入城,圆满地结束了这次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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