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议后的伊朗春节，往日烟火气都已经消散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欧子麟】

2026年2月，美伊代表团在阿曼首都马斯喀特重启核谈判。尽管对话得以恢复，但美方仍在强化中东军事部署，伊朗社会依旧笼罩在战争阴云之下。中国留学生微信群里，学生会与中国大使馆的慰问消息不断，大家普遍对当地局势深感忧虑。但是我对谈判前景则持乐观态度，因此选择留在伊朗，并与少数留守华人一同走访当地友人，在交流中真切感受到伊朗民众对美伊谈判的态度与期盼。

事实上，本轮美伊局势紧张之际，恰逢伊朗高校期末考试期。那段时间，我先后四五次接到中国驻伊朗大使馆的来电，提醒留学生趁航班尚未取消，尽早回国避险。当时我身边的大部分中国留学生已陆续撤离，而我就读的德黑兰大学，本科生期末考试已转为线上进行，但部分研究生课程仍需线下考试。

考虑到局势紧张，大使馆与学生会与伊朗高校多方沟通协调之后，伊朗的中国留学生已经被安排进行线上考试。而随着大部分留学生回国，学校也决定在期末后将放一至两周假期，正好方便大家过年。

据伊朗华人联谊会初步统计，此前在伊朗工作、生活的华人约有五六百人。在1月份的游行示威后，已有上百人撤回国内。2月临近中国春节，大部分在伊华人也已返乡准备过年，仅少数长期定居的华人留在当地。

在我一位中国同学准备要离开伊朗前，我约他在德黑兰的一家连锁咖啡厅lamiz见面告别。lamiz在德黑兰很出名，之前总是很多人排队找不到位子坐，但在两周的游行后到店的人少了很多。

比起往常更空荡的咖啡店

我的同学表示，两周的断网、美国持续的军事压力以及伊朗局势的不稳定，让他产生了恐惧心理。而1月31日阿巴斯港居民楼爆炸和2月3日德黑兰西部一个市场失火事故，让他怀疑这些事故本质上就是源于美国的军事施压，因此他决定先回国避一段时间。其实很多中国留学生早已经提前买好机票打算回国了，只是刚好遇上期末考试。他们都在微信群里提醒学生会联系学校商量留学生考试的事情，但是伊朗的办事效率比较低，最后还是依靠大使馆跟进，本科生才采取线上考试的形式进行，研究生、博士生考试还是线下进行，考试问题解决了他们才放心回国。

我则表示，我目前还没有回国的打算，我判断战争爆发的可能性并不大，对美伊谈判更多持一种旁观态度。毕竟在伊朗生活四年，我早已习惯这里的局势波动。在我看来，当下伊朗的整体状况并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糟糕，相较于一月底游行示威期间，国内秩序已基本平复，网络也恢复正常。尽管仍需借助VPN才能访问境外网络，但比起此前整整两周全面断网的状态，已经有了明显好转。而且按照以往经验，一旦出现战争风险，伊朗通常会先行关闭领空。目前当地航班仍在正常运行，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说明局势尚属稳定。

当然，身边的中国同胞也都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一位同学就计划等到伊朗诺鲁孜节（当地新年，公历3月21日）假期再回国。他坦言，即便谈判破裂、局势升级，也可以先前往伊朗西北部的西阿塞拜疆省边境暂避，形势紧张时再从陆路前往土耳其等邻国，视后续情况再决定是返回伊朗还是直接回国。

随着春节日渐临近，我于2月4日临时决定前往哈马丹，拜访大学期间结识的当地朋友阿米尔（化名）。去年6月以色列空袭德黑兰时，我还曾在他家中短暂避险。

哈马丹省省会距德黑兰车程不足四小时，两地往来密切，不少当地人也迁居至德黑兰。同时，哈马丹地处伊朗交通要道中心，西接库尔德地区，南邻洛雷斯坦省，是多民族聚居融合之地。但在上个月的示威游行中，哈马丹省也是伊朗国内伤亡最为严重的省份之一。

哈马丹的著名古迹——卜阿里西那墓

夜幕降临，阿米尔开着车带着我去市区里一条名叫ostadan的街道，他说这里是哈马丹晚上年轻人的聚集地，也是上个月游行最拥堵的地段，那些曾被推倒的路牌如今都已修复，仿佛游行从没发生过。我随口问了问他哈马丹游行的情况，他叹了叹气，表示这次游行远比2022年的反头巾运动规模更大，伤亡更多。这甚至是他33年来经历过最严重的一次游行。

他本人并没有参与游行，但他有一个朋友穆罕默德（化名）参加了游行，大腿中了三枪。虽然安全人员发射的塑料枪弹没有造成生命危险，但这对阿米尔来说也是一次可怕的经历。他理解示威群众对改变经济现状、更换政权的强烈要求，但对于示威者烧毁银行、砸烂公共设施的行为他表示不理解。因为这不就相当于人民在损坏自己的财物吗，毕竟这些公共设施都是政府通过税收建造的，最后烧的还不是人民自己的钱。

但他的朋友穆罕默德并不这样认为，他并不后悔参与游行，他觉得有革命就会有流血，只不过遗憾的是他们这群人的牺牲似乎没有给伊朗带来什么变化。尽管根据伊朗政府的不完全统计，这次游行已造成超过3117人死亡，超过3000人因动乱被捕。

对这次美伊谈判，阿米尔持有乐观的态度，他认为美国这次加强在中东的布局更多是对伊朗的军事威胁，强迫伊朗在本次谈判接受美国的条件，并没有真正想发起战争。同时他也不害怕战争的爆发，对美国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心态，他称如果美国敢开战，伊朗肯定会反击轰炸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基地和航母。

大部分的伊朗人在经历过去年6月份的伊以战争后，都不希望战争再次爆发。但大部分伊朗人的生活还是照常，不受谈判本身的影响，他们更加关注谈判后的经济情况：对美元的汇率还会不会暴涨，物价还会不会飞涨。

也有一部分伊朗人仍沉浸在前段时间游行示威亲朋好友离世、国内局势毫无变化的悲痛中：德黑兰大学一位意大利语专业的学生就在游行期间逝世，不少同学在instagram上为她悼念。

被涂掉的抗议标语

当我问阿米尔对于中俄在美伊谈判中的态度，他显得有些沮丧，称到目前为止中国和俄罗斯对伊朗没有表示明确的支持。阿米尔曾是普京的“狂热粉丝”，大学期间他自学俄语，对到俄罗斯留学有着无限的向往，2020年他收到了俄罗斯谢东诺夫大学的入学通知，但由于疫情他不得不取消他的留学计划。他认为俄罗斯政府虽然在核问题上与伊朗站在同一战线，但并没有在军事武器上给予伊朗实质的帮助。

而对于中国的态度，目前中国政府并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伊朗，他也很难判断。不过他认为美伊双方谈判失败，中国是最大的受益方，只要伊朗一直被美国制裁，石油资源就只能销售给中国，而一旦制裁被解除伊朗石油资源就可以卖给欧洲其他国家，到时候卖给中国的价格就会飙升。

回到了德黑兰，我刷了刷微信的朋友圈，发现很多原本常驻在伊朗的中国人也陆续回国了。今年在伊朗的春节比起往年似乎冷清了不少，往年春节不少中餐厅还有人驻守营业，举行庆祝春节的活动。今年由于大部分国人的离开，在伊朗的中餐厅大多也已停止营业，春节的年味也随着国人的离去变淡了不少。回想去年局势稳定的时候，学生会联合了一家中餐厅聚集了所有在德黑兰的中国留学生免费聚餐，今年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少人都问过我，既然伊朗局势如此动荡，我为何还要选择留下。有时我也会这样问自己，或许是在伊朗这三四年的常驻经历，早已悄悄改变了我的心态。初到德黑兰时，我曾觉得这里甚至比不上国内一座二线城市，气候干燥，空气污染也较为严重。但后来我竟爱上这片土地，喜欢上伊朗人面对生活、面对战争的坦然，喜欢上他们松弛的生活方式，喜欢上他们乐观的生活态度，这些都是我在国内无法体会到的珍贵经历。

今年春节，我虽没能与家人团聚，却和同样留守的中国同胞一起在家中打麻将、吃火锅、闲话家常，也别有一番温暖。一位因工作留在伊朗的中国朋友邀请我去他家过年，他的公司通过海运，把国内的办公用品一并装箱运来，其中甚至包含一台自动麻将机。

他还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没事，真要打起来了，你就来我这儿躲躲。”他租住的公寓位于德黑兰北部、靠近山区，据他说，去年以色列空袭德黑兰期间，那一带始终安全，并未遭遇导弹袭击，可他仍能清晰地看见空中划过的导弹轨迹。“过年就来我家看导弹啊！”他笑着打趣。我想，他也是在伊朗久居，习惯了这里的起伏动荡，才练就了这般苦中作乐的豁达与乐观。

春节将至，美伊谈判仍在进行，战争的阴云不仅笼罩着伊朗民众，也牵动着我们这些在伊朗打拼的中国人，为这片土地的前途忧心忡忡。伊朗正处在发展的关键节点，即便谈判顺利、战火得以避免，也未必能立刻扭转国内通胀高企、局势动荡的困境；可一旦谈判破裂，无论是伊朗政府还是普通民众，都已无力再承受一场战争的沉重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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