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前线亲历记（一）

这是尘封在记忆中的一段往事，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英雄壮举，只是个人经历，看到头条很多关于那场战争的话题，“苔花小如米，也学牡丹开”，将其整理出来，以飨自己及对此感兴趣的人。

受命出发

一九八七年十月，我尚在军中服役，时任西安某军校连职教员，搞电视节目制作，一天接上级指示，命我率一名战士赴云南老山前线采访几位代职见习的毕业学员。命令来得突然，兴奋与悲壮交织，临行前也在宿舍悄悄留下了遗书，为不让父母担心，我只把上前线的事情告诉了哥嫂。出发那天，哥嫂去火车站送我，站台上，彼此故作轻松，话语不多，默默的，火车要开了，哥哥将一个盛着烟酒和烧鸡的尼龙网兜塞到我的手上，我能感觉到他当时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默默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亲人生离死别的滋味，心里酸酸的。

千里老山行

与我随行的战士姓杨，志愿兵，山西人。次日到成都，因持有去云南前线执行任务的介绍信，在成都铁路军代处很容易买到了当晚去昆明的卧铺票。值得一提的是，在车上我对面是位年轻姑娘，夜来无事闲聊，当得知我们去老山前线，姑娘顿时来了精神，那双手托腮注目凝视的聆听状，那言语间起伏的情感色彩，很能让人感受到当时人们对南疆守土将士的崇敬之情，我们聊到很晚，第二天下车还互道珍重。我记得姑娘是位大学生，就读于华西医科大学，或许，这件事情也会久久藏在这位姑娘的记忆里吧。

由昆明转乘长途汽车去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路程三百多公里。那时虽无高速但路况也还不错，大巴车也很舒适，车越往南走，南国景色就愈加浓郁，特别是傍晚时分，深秋的滇南高原可说是景色绮丽，气象万千，天上的云彩瑰丽斑斓，变幻无穷，夕阳晚照下的田园山水被镀上一层金色，仿佛人在画中行，显然，彩云之南的异域风光使我这个来自大西北的人陶醉了，一时间我象个旅游观光客，心情好极了。

从昆明到文山，途经赫赫有名的平远街，当时我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只是天擦黑时，几次听车上当地人提起，好奇问之，才知平远街在云南很有名气，是回族积聚地，走私武器，贩毒贩黄远近闻名。我七十年代在甘肃临夏当兵，那是个回族自治州，是青马和宁马等马家军的发源地，回汉关系比较紧张，一九五八年还发生过武装叛乱，因此我对眼前的平远街颇不以为然。到了平远街天已全黑，除一些回族妇女儿童围车叫卖刀具和食物以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事隔多年之后，看到中央电视台关于云南武警部队1300多人大规模围剿平远街的报道，才感觉这次经历挺有意思，也可以说是无知者无畏吧。

是夜，车到文山，文山是壮族苗族自治州，本想住当地军分区招待所，但为方便明天一早继续赶路，我们就近找了个小旅店匆匆住下，谁知又遇一桩有意思的事情，在旅店我和小杨正要休息，忽听有人轻轻敲门，开门见一年轻女子笑吟吟的倚于门外，未及开口，她便婉尔闪进门来，女子二十来岁，傣式素花小衫，长发乌黑面色苍白，虽说略显削瘦但模样并不难看，问之何事，她一边用极好听的当地普通话问我们要不要云南产的香烟，一边极疲惫似地软软斜倚在床上，旋即又过渡成侧卧姿，一切显得很是自然，她一手不经意撩拨着衣襟上的花饰一边与我俩搭讪着，偶尔还发出一两声轻叹，似有什么苦衷，我和小杨有些不知所然，后来还是她衣襟下的大胆裸露，我们才明白了她的真正用意，结果当然是她悻悻离去，我记得她说她是云南个旧人。

次日一早从文山出发，继续向南，我们要去中越边境的麻栗坡，那里是老山前线所在地，还有八十多公里的路要赶。天气有些阴冷，长途汽车很破旧，车上乘客不多，大都是在当地游走的短途客。可能是天气原因加之离边境越来越近，我和小杨的心情已不同于昨，感觉沉甸甸的，或许，这种沉重是每个从和平走向战争的人所共有的，但有所不同的是，此刻我和小杨还有另一番滋味在心头，做为军人，受命上前线本是件值得骄傲和荣耀的事情，但眼下我们只能身穿便衣，不露声色地与当地百姓厮混在一起往前线赶，如此这般的悄然潜行，与那种大军出行车千乘，旌旗猎猎号角鸣的开进大相径庭。阴郁的天，破旧的车，车上寥寥无几的人，我们在孤独落寞中走向老山前线。

开始进入山区了，这边的山远不如北方的山岳那样高大宏伟，属亚热带特有的山形地貌，峰岭突兀，植被葱郁，与其说是山区，不如说是山地来得更为贴切。车开始有些颠簸，过往车辆变得稀少起来，有些人在途中下车，车内显得空荡沉闷。大概在中午时分，窗外景象发生了变化，一路单调的自然景色，突然被公路边众多的堆积物所遮挡，如同舞台剧的场景切换，反差十分强烈，只见公路两旁大片大片的伪装网下，停放着成排成排的各类火炮和牵引车辆，还有通讯车、电源车、制式帐篷及其它叫不上名的装备辎重，可谓一片军绿，一片簇新，一片肃杀。我被震撼了，我在想，在这被古人称为化外之地的偏远边陲，中国军队正明明白白地向世界宣示着其捍卫祖国的决心，这决心不仅包含着不惜代价，更彰显出一种千钧之力，大有踏破贺兰山缺的气势。只是让人有些遗憾的是，这如同美国战争大片的恢弘场面，眼下正接受着地方上一辆老旧长途汽车的检阅，看着车上那几个当地人不以为然的表情，我有一种被亵渎的感觉。老山战区到了。

本文为《老山前线亲历记》系列（一），未完待续，欢迎关注看下一篇：麻栗坡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