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南锣鼓巷,有棵老槐树。
树下常蹲个老头,穿件洗褪色的蓝布衫,举着相机拍路人。
他叫老陈,72岁,独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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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的人都知道他两件事:一是拍照,二是每月10号去银行。
没人知道他去银行干什么。问了,他就笑笑,不答。
这一笑,就是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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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冬天,一个年轻人在胡同口站了十分钟。
他没进院,只把一袋东西塞给邻居:“给陈叔的。”
邻居打开看:降压药,鱼油。
年轻人转身走了。
老陈后来知道这事,正在厨房择韭菜。手顿了顿,继续择。
“孩子忙。”
就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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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相机里,装着一个时代的北京
老陈年轻时不是普通老头。
1976年唐山大地震,他跟着医疗队进去,扛着相机。
废墟上,他没拍惨状,拍的是:一个男人从瓦砾里扒出半壶水,递给陌生人。
回来后他成了纪实摄影师。
拍胡同里下棋的老头,拍冬天晒被子的女人,拍追跑打闹的孩子。
他的影集《胡同里的光》《流动的城》,现在还有人找。
但最珍贵的那张照片,他从不给人看。
一个婴儿,眼睛蒙着纱布,小手攥着输液管。
背面一行铅笔字:2005.11.3,北京同仁医院。
那是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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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不用解释
儿子三岁查出眼病,很重。
医生说:治好要很多钱,还不一定成。
老陈把相机卖了。后来又买回来,买的是二手的。
他跑北京、上海、广州。睡医院走廊,啃凉馒头。
2005年,婚离了。
离婚第二天,他没喝酒,没哭,去了银行。
开了个定期转账,收款人:儿子。
每月几百,后来几千。
二十年来,胡同里有人嚼舌根:老陈年轻时肯定亏了良心,这是在还债。
他不解释。
有人当面问:老陈,你到底给谁寄钱?
他指指相机:“这东西,从来不撒谎。人嘴会跑偏。”
一张照片拍21年
儿子长大了,去美国读书,又回国工作。
去年冬天,他第一次站到父亲院门口。
站了十分钟。没敲门。
把药和鱼油塞给邻居,走了。
邻居问老陈:你儿子挺孝顺,咋不进屋?
老陈说:“见了,也不知道说啥。算了。”
2025年秋天,北京有个小影展。
老陈一组新照片,标题叫《光在左,暗在右》。
其中有一张,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背影,站在胡同口。
照片说明是空白的。
只有老陈自己知道,这张照片拍了21年。
从婴儿蒙着纱布,到背影站在门口。
他唯一的一张自拍
老陈拍了一辈子别人,从不拍自己。
唯一能算“自拍”的,是二十张汇款单回执。
日期、金额、收款人姓名。
早期的字有力,后来的字歪了。
但收款人从没变过:儿子的名字。
2025年11月,最后一笔5000块汇出。
汇款单被他夹进一本《胡同里的光》里,没签名,没批注。
就夹在那里。
那天早晨的阳光
前几天我又路过南锣鼓巷。
老陈蹲在院门口,教两个中学生用胶片机。
阳光照在他左眼上,那只眼亮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一个孩子问:“陈爷爷,你拍了这么多年,最想拍什么?”
他想了想,指指远处:
“拍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相机背带磨得发白,用黑胶布缠了三道。
但镜头擦得锃亮。
像刚开封。
【后记】
故事讲完了。
老陈叫不叫老陈,不重要。
胡同是不是南锣鼓巷,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这世上,有些爱,从来不说。
就像那根旧背带,破了就缠胶布,从不抱怨。
就像那二十年的汇款,每个月准时消失,从不间断。
就像那张拍了21年的照片,从蒙着纱布的婴儿,到站在门口的年轻人。
镜头里,始终是他。
镜头外,他从不解释。
因为真东西,不需要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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