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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26楼。
他说公司没我这号员工。
我说我是员工家属。
他“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戚晚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见陆冀。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其实就已经看见他了。黑色西装,挺括的衬衫领口,侧脸线条比十七岁那年更冷硬,眼神也更沉。他低头按电梯键,修长的手指在26楼亮起的按钮上停了一瞬。
戚晚站在电梯口,没动。
电梯门差点夹到她,又弹开,发出“滴滴”的警示音。
陆冀这才侧过脸,目光扫过来,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去几楼?”
戚晚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桶,指尖抵着桶壁,那上面还凝着一层晨露,是出门前妈硬塞的鸡汤,说陈诺加班辛苦,让她多送点。
“26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电梯运行的嗡鸣吞没。
陆冀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从上到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戚晚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肩颈绷得发酸,直到他开口。
“公司里没你这号员工吧?”
“我是员工家属。”戚晚答得很快,快得像怕慢一步,就会被戳穿什么。
陆冀“嗯”了一声,转身面向电梯门,再没说话。
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戚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的位置比高中时宽了,腰线收在西装里,整个人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站在操场的梧桐树下等她,手里攥着两根绿豆冰棍,递给她的时候,冰棍已经化了一半。
他说,晚晚,你跑这么慢,以后我等你。
戚晚那时候信了。
电梯在26楼停稳,门打开,陆冀先一步跨出去,步子又快又长。戚晚跟在后面,不快不慢,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
他拐进左边的办公区,门口挂着一块职务牌,戚晚瞥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上面写着:技术总监 陆冀。
陈诺前两天提过的那位空降上司,原来是他。
戚晚收回目光,往右一拐,走进开发部。
晚上九点,灯还亮得刺眼,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人抬头看见她,立刻嚷起来:“哎哟,戚晚又来送饭了?陈诺你小子命也太好了吧!我们连口热汤都捞不着!”
陈诺从工位上站起来,脸有些红,冲那几个人摆摆手:“行了行了,少贫两句。”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戚晚手里的保温桶,“走,去阳台。”
开发部的阳台不大,放着几盆快枯死的绿萝,还有两个塑料凳。陈诺把其中一个凳子擦了擦,让戚晚坐,自己蹲在旁边,掀开保温桶的盖子。
鸡汤的香味立刻散出来,热气扑在脸上。
“真香。”陈诺凑近闻了闻,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娶到你,我真是赚到了。”
戚晚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那头发确实比刚认识的时候薄了些,发际线往后移了一点点:“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歇啊?头发都快掉光了。”
“新领导刚来,项目卡得紧,谁敢松懈?”陈诺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等这轮上线结束,我就申请婚假。”
戚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喝汤。
陈诺是她妈托人介绍的,相亲认识的。他收入高,她工作稳,两个人条件相当,性格也处得来,处了一年多,顺理成章开始谈婚论嫁。她妈说,陈诺这孩子实在,靠谱,过日子就得找这样的。
戚晚觉得她妈说得对。
她今年二十八了,早过了那种为一个人要死要活的年纪。
“对了,你们那个新领导,什么来头?”戚晚看着陈诺喝汤,随口问了一句。
陈诺放下勺子,抹了抹嘴:“陆冀,BAT大厂跳过来的,据说之前在那边带团队,业绩很漂亮。今年刚三十,技术出身,管人也有两把刷子。”他压低声音,“就是性子冷,不太爱说话,开会的时候能把人冻死。”
“长得还挺帅的吧?”戚晚故意说。
陈诺警惕地看她一眼:“干嘛?你认识?”
“不认识。”戚晚摇摇头,笑了笑,“就是刚才在电梯里碰见了,他问我去几楼。”
“哦,那应该是刚搬过来,还不太熟悉。”陈诺没在意,继续喝汤,“他办公室就在我们这层左边,以后你要是来送饭,估计还能碰上。”
戚晚“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阳台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在高架桥上拉成一条光带。戚晚盯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久到陈诺把汤喝完,把保温桶收好,站起来说走吧,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继续加班。”戚晚也站起来,接过保温桶,“我自己下去就行。”
陈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你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戚晚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穿过开发部的工位时,有人喊她:“戚晚,下周陈诺生日,你准备怎么给他过啊?”
戚晚回头,是陈诺的同事何宇凡,跟他一个项目组的,平时嘴贫得很。
“还没想好。”戚晚说。
“得好好策划啊!”何宇凡挤挤眼睛,“咱们部门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戚晚笑着摆摆手,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其他公司基本都下班了,只有26楼还亮着灯。戚晚往电梯口走,路过左边那间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电梯门打开,戚晚跨进去,按了一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盯着那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电梯里的画面。陆冀的目光扫过来,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他确实没认出她,或者说,他根本没仔细看她。
三个月。
戚晚在心里默默数了数。
十七岁那年夏天,她和陆冀在一起,一共三个月。九十二天。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的三个月,就是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有些人的三个月,就是毕业就翻篇的旧日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戚晚走出去。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路灯的光晕被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橘色。戚晚站在大堂门口,看着雨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
也是这样的雨,陆冀骑着自行车,把她堵在学校门口。
他说,戚晚,我们分手吧。
她说,为什么?
他说,我要去外地读书了,不想耽误你。
她说,我不怕耽误。
他说,可是我怕。
然后他就骑着车走了,后座上还绑着她送他的那只蓝色布偶,那是她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他连那只布偶都没还给她。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怕耽误她。
他是要和她最好的朋友林嘉一起去外地读书。
戚晚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等到雨小了些,才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诺发来的消息:到了没?
她回:快了。
陈诺秒回:好,到了跟我说。
戚晚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弯。陈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他从来不会说“我想你”“我爱你”这种话,但他会记得她每个月那几天肚子疼,提前买好红糖姜茶;会记得她喜欢吃公司楼下那家店的蛋黄酥,每周三下午准时闪送一盒到她单位;会记得她妈生日,提前订好餐厅和蛋糕。
和他在一起,很安心。
不像十七岁那年,心脏每天都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摔下来碎成一地。
地铁上人不多,戚晚找了个座位坐下,把保温桶放在腿上。窗外黑漆漆的,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二十八岁的戚晚,头发比十七岁时短了些,脸上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线条清晰,眼睛里没什么光,也没什么波澜。
她盯着玻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
那时候她剪着齐耳短发,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每天追在陆冀后面跑。她给他买早餐,帮他抄笔记,在他打篮球的时候抱着矿泉水在场边等。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他,只有她不敢说。
后来是林嘉帮她递的情书。
林嘉是她最好的朋友,从初中到高中,两个人形影不离。林嘉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追她的人能从教室排到操场。可林嘉一个都没答应,每天只和她一起上学放学,偷偷给她塞小纸条,在课上传八卦。
那天她写完情书,手抖得厉害,不敢自己送。
林嘉说,我帮你。
她站在走廊拐角,看着林嘉走向陆冀,把那封粉色的信递给他。陆冀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目光越过林嘉,落在她身上。
他笑了。
那天下午放学,陆冀在操场的梧桐树下等她。他手里攥着两根绿豆冰棍,递给她的时候,冰棍已经化了一半。
他说,晚晚,你跑这么慢,以后我等你。
戚晚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戚晚回到家,给陈诺发了个消息,然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嘉发来的微信:晚晚,听说陆冀回来了?
戚晚盯着那行字,手指顿了一下。
林嘉现在在深圳,做跨境电商,混得风生水起。她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只在朋友圈偶尔点赞。高考结束后,林嘉和陆冀一起去了广州,她留在本市读大学。后来听说他们大二就分了手,林嘉留在广州工作,陆冀去了北京。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戚晚回:嗯,在陈诺他们公司当技术总监。
林嘉秒回:你见到他了?
戚晚:电梯里碰见了。
林嘉:他还记得你吗?
戚晚:没认出来。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戚晚以为林嘉不会再回了,手机才又亮了一下。
林嘉:对不起。
戚晚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有些想笑。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从别人那里听说陆冀和林嘉一起去广州读书的消息,疯了一样给林嘉打电话。电话接通了,那边很吵,好像在火车站。
她问,林嘉,你和陆冀在一起吗?
林嘉沉默了很久,说,晚晚,对不起。
然后电话就挂了。
后来林嘉给她发过很多次消息,她都没回。再后来,时间久了,那些恨和怨就像旧照片一样,褪了色,变得模糊不清。她偶尔会点开林嘉的朋友圈,看见她发的新男友、新工作、新城市,像一个陌生人的生活剪辑。
戚晚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她没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早上,戚晚照常去上班。
单位离陈诺公司不远,地铁三站路。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刷了刷朋友圈,看见何宇凡发了一条:新领导请喝咖啡,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配图是一堆星巴克杯子,还有一张自拍,背景里隐约能看见陆冀的侧脸。
戚晚把图片放大,看着那张侧脸。
和十七岁比,他真的变了很多。那时候他瘦,下颌线还没这么锋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现在他不笑了,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温度。
她把图片划掉,继续刷别的。
晚上下班前,陈诺给她发消息:今天不用送饭,领导请部门聚餐,你也一起来吧。
戚晚愣了一下:我去不合适吧?
陈诺:有什么不合适的?家属嘛。何宇凡他们都说想见你。
戚晚犹豫了一下,回:好。
六点半,她准时到了那家餐厅。是一家做本帮菜的馆子,包厢在二楼。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陈诺站起来,冲她招手:“晚晚,这边。”
戚晚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桌上的人她都认识,开发部的几个同事,何宇凡,还有两个女程序员。她刚坐下,何宇凡就开始起哄:“哎哟,嫂子来了,今天这顿饭有排面了!”
戚晚笑笑,没说话。
包厢的门又被推开,陆冀走进来。
【5】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闲外套,比昨天那身西装显得柔和一些。他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桌上的人,在戚晚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走到主位坐下。
“人到齐了,点菜吧。”他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立刻安静下来。
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先递给陆冀。他看了一眼,随手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传给旁边的人。一圈传下来,传到戚晚手里,她点了个陈诺爱吃的糖醋排骨,又加了个素菜。
等菜的间隙,何宇凡又开始贫:“陆总,昨天那杯咖啡可救了老命了,加班加到凌晨两点,全靠它续命。”
陆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项目进度怎么样了?”
何宇凡立刻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下周就能上线测试,核心功能都调通了,就剩几个小bug。”
“嗯。”陆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戚晚坐在旁边,低头喝茶。她能感觉到陆冀的目光偶尔扫过来,但每次她抬头看过去,他都在看别处。
菜陆陆续续上来,大家开始动筷子。陈诺夹了块排骨放进戚晚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戚晚冲他笑笑:“你也吃。”
何宇凡在旁边啧啧两声:“陈诺,你这狗粮撒得,让我们这些单身狗怎么活?”
“那你也找一个啊。”陈诺说。
“找不着啊!”何宇凡叹气,“咱们这行,女的都当男的用,男的当牲口用,哪有时间谈恋爱?”
另一个同事接话:“就是就是,陆总你也单身吧?要不给咱们传授传授经验?”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戚晚低头夹菜,余光看见陆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没什么经验。”
话题就这么滑过去了。
吃完饭,大家往外走。戚晚和陈诺走在后面,何宇凡他们先出去结账。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冀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身,目光落在戚晚脸上。
“戚晚。”他说。
戚晚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昨天在电梯里,”陆冀顿了顿,“是去给陈诺送饭?”
“嗯。”戚晚点头。
陆冀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诺在旁边问:“你们认识?”
戚晚摇头:“不认识,就是昨天在电梯里碰见过。”
陈诺没多想,牵起她的手:“走吧,送你回去。”
【6】
那之后的日子,戚晚照常上下班,偶尔去给陈诺送饭。每次经过左边那间办公室,门都关着,她不知道陆冀在不在里面,也没刻意去看。
有一次她送完饭出来,在走廊里碰见陆冀。他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戚晚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也点了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就这样。
半个月后,陈诺的项目终于上线了。那天晚上,部门聚餐庆祝,戚晚也跟着去了。还是那家本帮菜馆,还是那个包厢,还是那些人。
这次气氛轻松多了,何宇凡嚷嚷着要喝酒,陆冀也没拦着,自己倒了杯茶,在旁边慢慢喝。
酒过三巡,何宇凡开始上头,拉着陈诺说胡话:“陈诺,你丫命太好了!戚晚多好啊,又温柔又漂亮,还天天给你送饭,我要是能找着这样的,让我天天加班都行!”
陈诺被他晃得头晕,笑着说:“行了行了,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何宇凡一拍桌子,“我就是羡慕!陆总你说是不是?陈诺这小子是不是命太好?”
陆冀端着茶杯,目光从戚晚脸上掠过,淡淡“嗯”了一声。
戚晚低头喝茶,没看他。
散场的时候,陈诺也喝了不少,走路有些晃。戚晚扶着他,慢慢往外走。何宇凡他们先出去打车,包厢里只剩下戚晚、陈诺,还有后面出来的陆冀。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诺忽然捂着嘴,脸色发白。
戚晚赶紧扶住他:“怎么了?”
“想吐……”陈诺说着,就往卫生间跑。
戚晚想跟过去,被他摆摆手阻止了:“没事……你别来……”
她站在走廊里,有些不知所措。陆冀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下,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又看了看她。
“他没事,”陆冀说,“就是喝多了。”
戚晚“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一步的距离。远处传来服务员收拾碗筷的声音,包厢里的灯已经关了,走廊里只剩下昏黄的壁灯。
“你……”陆冀忽然开口,又顿住了。
戚晚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他才说:“你过得好吗?”
戚晚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再见到陆冀,他会说什么。也许会道歉,也许会装作不认识,也许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寒暄几句。但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过得好吗。
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天的风,一吹就散。
“挺好的。”她说。
陆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陈诺从卫生间出来,脸色还是白的,但清醒了些。他走过来,搂住戚晚的肩:“走吧,回家。”
戚晚点点头,任由他搂着,往外走。
走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冀还站在走廊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不清表情。
【7】
那之后,戚晚没再去送饭。
不是刻意躲,只是陈诺项目上线后没那么忙了,两个人开始正常上下班,晚上约着吃饭、看电影,像普通情侣那样。
陈诺的生日到了。
戚晚提前订了餐厅,买了礼物,还偷偷联系了何宇凡他们,准备给他一个惊喜。那天晚上,她提前下班,先去餐厅布置,然后等陈诺过来。
六点半,陈诺推门进来,看见满屋子的气球和彩带,愣了一下。
“生日快乐!”戚晚笑着走过去,把礼物递给他。
陈诺接过礼物,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你……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还叫惊喜吗?”戚晚拉他坐下,“先吃饭,等会儿还有节目。”
何宇凡他们也陆陆续续到了,包厢里热闹起来。切蛋糕的时候,何宇凡起哄让陈诺许愿,陈诺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
“许的什么愿?”何宇凡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陈诺笑着,目光却落在戚晚身上。
戚晚回他一个笑。
吃完饭,大家往外走。何宇凡说楼下KTV订了包厢,让陈诺和戚晚先去,他们结完账就来。戚晚和陈诺先下楼,站在门口等他们。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着。
戚晚无意间扫了一眼,看见车里坐着的人,愣了一下。
陆冀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很年轻,长头发,侧脸看起来有些眼熟。
车很快就开走了,戚晚没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陈诺在旁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戚晚收回目光,“看见一辆车,好像是你那个领导。”
陈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车已经没影了:“陆冀?他今天请假了,没来公司。”
戚晚“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KTV里,何宇凡他们唱得热火朝天,戚晚坐在角落里,喝着果汁,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刚才那个侧脸。
那个女人,她一定见过。
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嘉发来的消息:晚晚,我下周回本市,有空见一面吗?
戚晚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8】
林嘉回来的那天,戚晚请了半天假,去机场接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也许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旧事早就该翻篇了。也许是她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嘉从出口走出来,还是那么漂亮,长发披肩,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看见戚晚,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晚。”她走过来,张开双臂。
戚晚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躲。
林嘉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后放下,脸上的笑容也没那么自然了。
“走吧,”戚晚转身,“车在外面。”
两个人一路沉默,直到坐进车里,林嘉才开口:“晚晚,你……还在怪我吗?”
戚晚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我当年对不起你,”林嘉的声音有些哑,“可是那时候……那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他。”
戚晚没说话。
“我和他在一起之后,没过多久就后悔了,”林嘉继续说,“我知道自己是抢了你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他那么好,谁能不喜欢他?”
戚晚踩下刹车,停在红灯前。
“后来呢?”她问。
“后来……”林嘉苦笑了一下,“后来他去了北京,我们异地,就分了。他说他心里一直有个人,放不下。我问他是不是你,他没说话。”
绿灯亮了,戚晚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
“晚晚,”林嘉转过头看她,“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没有。”戚晚说。
林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戚晚想起陈诺,想起他们一起吃饭、看电影、聊天的那些日子,想起他给她买的红糖姜茶和蛋黄酥,想起他喝醉的时候搂着她说“回家”。
“挺好的。”她说。
把林嘉送到酒店,戚晚开车回家。路上经过陈诺公司楼下,她看了一眼那栋楼,26楼的灯还亮着。
她想起陆冀站在电梯里问她的那句话:去几楼?
想起他说:公司里没你这号员工吧?
想起她说:我是员工家属。
想起他“嗯”了一声,转身面向电梯门,再没说话。
她忽然有些想笑。
三个月,九十二天。她用了十一年的时间才明白,有些人注定只是过客,有些事注定要翻篇。
【9】
戚晚和陈诺的婚期定在十月份。
选日子的时候,陈诺特意翻了好几遍黄历,最后定在十月十六号,说是诸事皆宜,宜嫁娶。
戚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嘛。”陈诺搂着她,“一辈子就这一次,得图个好彩头。”
拍婚纱照那天,天气很好,摄影师带着他们去了郊外的一个公园,说是那里的银杏黄了,拍照特别好看。戚晚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银杏树下,陈诺站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腰。
“来,笑一个。”摄影师说。
戚晚笑了。
快门声响了好几下,摄影师翻着照片,满意地点点头:“好看,真的好看。新娘笑得特别自然,新郎也很配合。”
拍完照,两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陈诺去买水,戚晚一个人坐着,看着远处拍婚纱照的新人们。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戚晚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戚晚愣了一下。
是陆冀。
“有事吗?”她问。
“你……要结婚了?”陆冀的声音有些低。
戚晚没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个圈子就这么大,陈诺他们公司的人都知道,传到他耳朵里也不奇怪。
“嗯。”她说。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陆冀才开口:“晚晚,我……”
“陆冀。”戚晚打断他。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银杏树,阳光照在那些金黄的叶子上,亮得刺眼。陈诺正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冲她挥了挥手。
“都过去了。”戚晚说。
她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陈诺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瓶水:“谁的电话?”
“打错了。”戚晚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陈诺没多问,搂着她往外走:“走吧,摄影师说还有一组外景。”
戚晚点点头,任由他搂着,往前走。
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10】
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戚晚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陈诺的手,站在宴会厅门口迎接宾客。她妈在里面对付亲戚,陈诺的父母在外面帮忙招呼。
何宇凡带着一帮同事过来,起哄让陈诺发红包。陈诺笑着掏出一沓红包,一人发了一个。何宇凡打开一看,是一块钱,立刻嚷嚷起来:“陈诺你丫也太抠了吧!”
“这叫一心一意。”陈诺说。
大家都笑了。
戚晚也跟着笑,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了一下。
陆冀站在人群外面,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红包。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戚晚收回目光,继续和陈诺一起招呼客人。
仪式开始的时候,戚晚挽着她爸的手,慢慢走向舞台。陈诺站在舞台上,看着她走过来,眼眶有些红。
她爸把她的手交给陈诺,说:“以后好好对她。”
陈诺点点头,声音有些哑:“爸,您放心。”
司仪开始走流程,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双方父母讲话。戚晚站在陈诺旁边,听着那些祝福的话,心里很平静。
仪式结束,新娘抛捧花的时候,一群未婚的女孩子挤在台下,等着抢。戚晚背对着她们,把捧花往后一抛,听见身后一阵惊呼。
有人抢到了,是谁她不知道。
婚宴开始,戚晚换了敬酒服,和陈诺一起一桌一桌敬酒。敬到开发部那桌的时候,何宇凡他们又开始起哄,非要陈诺喝三杯才放行。
陈诺连喝三杯,脸都红了。
戚晚在旁边笑,给他递了一杯水。
何宇凡忽然说:“哎,陆总呢?刚才还在呢。”
另一个同事说:“走了,说有事先走了。”
戚晚没说话,继续和陈诺一起敬下一桌。
【11】
晚上,宾客都散了,戚晚和陈诺回到新房。
陈诺喝多了,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戚晚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发来的:新婚快乐。
戚晚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她点进去,把那条短信删了,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
窗外万家灯火,和十一年的那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她想起十七岁的自己,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看着陆冀的背影越走越远。她以为那是最痛的,后来发现不是。最痛的是她从他最好的兄弟那里听说,他和林嘉一起去广州读书了。最痛的是她给林嘉打电话,听见那边火车站嘈杂的声音,听见她说“对不起”。最痛的是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整整三天,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可现在想想,也没那么痛了。
时间是个好东西,它能把所有的伤都磨成茧,把所有的泪都风干成灰。
戚晚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高中时候的校徽,毕业照,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她,林嘉,还有陆冀。十七岁的夏天,他们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阳光很烈,照得每个人都眯着眼睛,可每个人都在笑。
戚晚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抽屉最里面。
她关掉灯,回到客厅,在陈诺旁边坐下。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戚晚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以后,就我们俩了。”她轻声说。
陈诺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那边靠了靠,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戚晚没听清,但她笑了。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偶尔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远处的高楼上,有些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在加班,是谁在等人,是谁在想着谁。
戚晚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陆冀在操场的梧桐树下等她,手里攥着两根绿豆冰棍。他说,晚晚,你跑这么慢,以后我等你。
她等了。
等到的,是他转身奔向别人。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现在过得很好。
【12】尾声
三个月后,戚晚收到一条微信。
林嘉发来的:晚晚,我要结婚了。在深圳办,就不请你过来了。祝你幸福。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照,两个人都穿着休闲装,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戚晚看着那张照片,点开,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去,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陈诺下班回来,看见戚晚在厨房做饭,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扎起来,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今天怎么这么贤惠?”陈诺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想喝汤了。”戚晚说。
陈诺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锅里的汤:“真香。”
戚晚笑了笑,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
陈诺喝了一口,咂咂嘴:“咸淡刚好。”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就着锅喝完了那碗汤。
窗外万家灯火,车流不息。
戚晚靠在陈诺怀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说:“陈诺,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陈诺低头看她,笑着说:“这不是一直在好好过吗?”
戚晚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教会你爱。
有些人的离开,是为了让你学会珍惜。
而有些人,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走过所有的风风雨雨。
戚晚想,她就是那个幸运的人。
她错过了十七岁的夏天,遇见了二十八岁的陈诺。
她不后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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