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前的诗人写下一首元旦词，道尽最朴素的新年期许

晚上，城市的霓虹比星光更亮。挤在地铁的人潮里，或是独自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3、2、1。

烟花在窗外炸开，朋友圈里瞬间被"新年快乐"刷屏。跟着笑了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种空落，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不知道在祝福什么。健康？顺利？比去年更好？这些词太轻了，轻得像跨年夜的烟花，绚烂过后，留不下一点温度。

八百多年前，有一个叫王寂的人，也在一个元旦的清晨醒来。他没有手机，没有朋友圈，甚至没有一扇完整的窗户。但他写下了一首词，只有短短几句，却抵得过千言万语：

"从今诸事愿、胜如旧。人生强健，喜一年入手。"

这是金朝诗人王寂的《踏莎行·元旦》。没有"万事如意"的浮夸，没有"前程似锦"的虚妄，只有一个六旬老人，在寒风中搓着手，对刚到来的新年说：但愿今年比去年好一点，但愿身体还硬朗，这就够了。

这种朴素，这种克制，这种"不敢多求"的小心翼翼，让千年后的我们读来，忽然眼眶一热。

要读懂王寂的"不敢多求"，得先知道他曾经多么"敢求"。

王寂生于1128年，正是北宋灭亡的第二年。他的先祖是北宋赫赫有名的"三槐王氏"，家族显赫，门第高贵。但到他父亲这一代，已经随着时代的剧变，沦为金朝的遗民。王寂出生在蓟州玉田（今河北玉田），一个冬风凛冽的地方。

这个少年从小就不一样。他"少颖悟，天资孝友"，读遍经史，却"不喜埸屋之学"，讨厌科举考试的八股套路。

他常"酹酒赋诗，对牀听雨"，在雨声里一待就是一夜，眷恋那种潮湿的诗意不肯离去。

但命运没有给他"躺平"的选项。23岁那年，他还是去考了进士。海陵王天德三年（1151年），金朝科举改制，专以词赋取士，难度极大。王寂一考即中，名动天下。

年轻时的王寂，写过一首《易足斋》：

"吾爱吾庐事事幽，此生随分得优游。穷冬夜话蒲团暖，长夏朝眠竹簟秋。"

这是他早期生活的写照，"随分得优游"。有书读，有酒喝，冬天有暖蒲团，夏天有凉竹席。红旗黄纸的功名非他所求，他只想做自己的事。这时候的王寂，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以为天空没有边界，以为"随分"就能换来"优游"。

他不知道，"随分"二字，是要用一生的跌宕来注解的。

大定二十六年（1186年），王寂58岁。这一年，他的人生被劈成两半。

那年八月，黄河在卫州决堤，大水吞没城池，百姓流离失所。金世宗派时任户部侍郎的王寂前去救灾。王寂与都水少监王汝嘉"风驰电掣，昼夜兼程"奔赴灾区，面对猛兽般的洪水，却一筹莫展。

地方官员趁机盘剥百姓，组织民户网鱼供官府食用。百姓怨声载道，告到朝廷。金世宗震怒，将治水无功的王寂贬为蔡州防御使。

从二品大员，到边地小官；从京城的朱门，到蔡州城北的破屋。王寂在《与文伯起书》中写道：

"丙午冬，某自地官生蔡州，终日兀然，如坐井底，闭门却扫，谢绝交亲，分为冻蛰枯，无复有飞荣之望。"

"冻蛰枯"三个字，像三把钝刀，割着一个六十岁老人的尊严。他在蔡州城北找到几间破屋子，"四壁穿行不避风，上漏不避雨"。修葺之后，屋外有一块"鳞皴枯燥不任斧凿"的顽石，一棵"离奇卷曲不中规矩"的散木。

王寂给这破屋取名"三友轩"。

友谁？友石，友木，友自己。

他在《三友轩记》里说："与夫顽石散木，皆绝意于世，亦无所事焉，此其所以为友也。"，我和这顽石、散木一样，对这个世界无所求了，所以能做朋友。

这是中年王寂的自我放逐。他写《一剪梅·蔡州作》：

"悬瓠城高百尺楼。荒烟村落，疏雨汀洲。天涯南去更无州。坐看儿童，蛮语吴讴。"

"天涯南去更无州"，我已经被贬到最南边了，再往南，就没有大金的州县了。这种绝望，不是哭天抢地的悲鸣，而是坐在荒烟里，看着当地儿童说听不懂的方言，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异乡人。

但正是在这破屋里，王寂开始重新理解"新年"的意义。当爆竹声在庭前响起，当香汤浴罢、五更鼓尽，他看着高烧的银烛，看着萱堂里依次拜寿的亲人，忽然明白，所谓新年，不是庆贺，是幸存。

是"又活了一年"的庆幸，是"身体还硬朗"的感恩。

所以他写下："从今诸事愿、胜如旧。人生强健，喜一年入手。"

不是"万事如意"，是"胜如旧"，比去年好一点就行。不是"长命百岁"，是"人生强健"，能硬朗地活着，就是喜。

这种从绝望里长出来的朴素，比任何豪言壮语都动人。

大定二十九年（1189年），王寂61岁。他被重新起用，提点辽东路刑狱。这不是赦免，是又一次放逐。

从南疆到北疆，从酷热到严寒。

但他接受了。或者说，他学会了与命运共处。

在辽东的两年，王寂写下《辽东行部志》《鸭江行部志》，记录行旅中的所见所感。63岁那年，他路过宜民县，写下《宜民道中》：

"踪迹年来遍朔南，消磨髀肉困征骖。居民胜日一百五，倦客流年六十三。"

"踪迹遍朔南"，这些年，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像一只被鞭子驱赶的马，髀肉都磨尽了。今天是寒食节，当地人携妻带子去上坟，而我这个六十三岁的倦客，还在路上。

但这时候的王寂，已经不再是那个"如坐井底"的绝望老人了。他在辽东的寺院里题诗，在驿馆中夜话，看到一块好砚台，就用佩刀去换，"径携以归"。他学会了在困顿里找乐子，在奔波里偷闲。

这种转变，不是妥协，是和解。

他终于明白，"随分得优游"不是年轻时的矫情，而是一生的功课。当他在《踏莎行·元旦》里写下"休辞最后、饮酴酥酒"时，那个"辞"字很有意思。不是"不辞"，是"休辞"，是"别推辞了"，是"喝吧，哪怕这是最后一杯"。

这种带着悲凉的开朗，是王寂晚年最动人的地方。

明昌五年（1194年），王寂病逝，享年67岁。谥号文肃。他一生历经海陵王、金世宗、金章宗三朝，从盛世到贬谪，从绝望到和解，最后留下一部《拙轩集》。

回到当下。

你或许也在经历自己的"蔡州时刻"，工作的挫折，生活的困顿，身体的预警，或者只是那种说不清的疲惫。你在朋友圈里写下"新年快乐"，却觉得心虚。

这时候，读一读王寂吧！

他告诉我们：新年不是用来庆贺的，是用来确认的。确认自己还健在，确认身边还有人，确认"比去年好一点"的愿望，虽然卑微，但真实可触。

"从今诸事愿、胜如旧"，这不是消极，是清醒。清醒地接受生活的局限，清醒地珍惜已有的拥有。在这个充斥着"暴富""逆袭""逆天改命"的时代，这种清醒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王寂的一生，是从"不喜埸屋"的少年意气，到"冻蛰枯"的中年绝望，再到"倦客流年"的暮年和解。他的诗词里没有鸡汤，没有说教，只有一个真实的人，在时代的洪流里挣扎、沉浮、认命、然后继续活着。

这种不美化苦难，也不贩卖希望的态度，让千年后的我们，在读到"人生强健，喜一年入手"时，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

原来，朴素的新年期许，从来都不过时。

此刻，窗外或许有烟花，或许只有路灯。但无论如何，新的一年已经"入手"了。

你今年有什么"胜如旧"的小心愿？是身体硬朗一些，是睡眠好一点，还是只是希望能像王寂那样，在困顿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三友轩"？

在评论区说说吧。毕竟，能说出"比去年好一点"的人，已经比大多数人更幸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