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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张新影盯着浴室磨砂玻璃上那团模糊的热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三秒。
老公周斌的手机就躺在茶几上,黑色外壳沾着几枚指纹,屏幕朝下。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又响起,他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
她拿起来。
密码她知道,周斌从不避她——或者说,从不防她。结婚五年,这男人的手机在她手里就跟个砖头似的,她懒得翻,他也懒得设防。
微信置顶第一个是她,备注是“影宝❤️”。第二个是他妈,备注是“妈”。
张新影点进去。
婆媳俩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周斌他妈发了一张照片,老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挂了果,青色的,挤挤挨挨。周斌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他妈没再说话。
张新影往上翻了翻,全是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他妈发什么,周斌就回个表情包,或者一两个字:“嗯”“好”“知道了”。
她想起来,周斌跟她说过,他妈不会打字,只会发语音。但语音条很少,他妈大概也怕打扰儿子上班。
张新影退出来,点开转账。
金额输进去的时候,她的拇指顿了顿。8800。这个数字她想了三天。
上个月回老家,婆婆拉着她的手,话里话外都在念叨老房子漏雨,瓦片要换,墙皮要补,零零总总算下来,怎么也得万把块。张新影当时没接话,装傻笑了笑。
不是她抠。
是这日子过得紧。她和周斌在城里租房,一个月三千八,孩子明年上幼儿园,学费打听过了,最普通的私立也得两千起步。周斌工资一万出头,她产假刚结束,回去上班也就拿个底薪,满打满算,俩人手拉手奔着月光的康庄大道一路狂奔。
婆婆要修房子,她拿什么给?
可这话没法说。说了就是儿媳妇不孝顺,就是城里待了几年忘了本。
周斌更没法说。那是他妈,寡母带大他,供他念完大学,在老家那个小县城里,他母亲的名声就是“那个苦命的女人,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出息了”。周斌但凡皱个眉头,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
所以这钱,只能张新影出。
但她不想自己出。
她想知道,周斌背着她,会不会主动给。
结婚五年,她没查过他的账。周斌每个月往家庭账户里转八千,剩下的他自己留着,她从来不过问。她也有自己的私房钱,不多,三万多块,是她婚前攒的,一直没动。
她想知道,周斌那笔“剩下的”,到底剩多少,又都去了哪儿。
所以今天,趁他洗澡,她拿起了他的手机。
转账8800。
密码是周斌生日,她知道。
输入。
人脸识别跳出来,她把手机举起来,对准浴室的方向。磨砂玻璃后面那个人影还在哼歌,水声哗哗的,完全没察觉。
识别成功。
转账成功。
张新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屏幕朝下,原样摆好。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等着。
五秒。
十秒。
手机震了。
不是她的。
是茶几上那个黑色外壳的手机,震得桌面嗡嗡响。
张新影没动。
又震了一下。
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屏幕亮着,微信消息浮在锁屏界面上。
“妈”发来一条消息。
“妈”发来一条转账。
张新影的手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已经在她手里了。
她点进去。
聊天框里,她的转账被退了回来。
8800,原路退回。
下面是一条新的转账。
来自他妈。
金额——
张新影数了三遍。
个、十、百、千、万。
十万。
她妈给她转了十万。
下面跟着两条语音条,红的,长长短短。
张新影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点。
浴室的水声停了。
她听见周斌在擦身子,毛巾甩来甩去的声音,然后是他趿拉着拖鞋往这边走。
门把手转动的那一刻,她点了第一条语音。
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老女人的嗓门,带着点方言腔,不大利索,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刀子:
“傻孩子,那套房是妈卖了老房子凑的首付,别让媳妇跟着你吃苦!”
浴室门开了。
周斌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滴水,看见她拿着他的手机,愣了一下。
“干嘛呢?”
张新影抬起头。
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周斌那愣怔变成了怔愣,脚步顿住了。
“你——”
张新影把手机递给他。
“你妈给你转了十万。”
周斌接过去,低头看。水珠从他额角滑下来,滴在屏幕上,他用手抹了一把,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你动我手机了?”
张新影没说话。
周斌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张新影,”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干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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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十万块在对话框里躺了三天。
周斌没收,也没退。他妈也没催,好像那笔钱扔出去就扔出去了,跟她没关系似的。
张新影三天没睡好。
她反复听那条语音,反反复复,听到耳朵都快起茧子。
“傻孩子,那套房是妈卖了老房子凑的首付,别让媳妇跟着你吃苦!”
哪套房?
她和周斌现在租的这套?还是他们打算买的那套?
周斌从来没跟她提过买房的事。
他们结婚的时候没买房,周斌说等等,攒攒首付。后来她怀孕了,他又说等等,等孩子大点再考虑。再后来孩子生了,奶粉尿布一样不能少,买房的事就更没人提了。
张新影以为他们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两个农村出来的年轻人,靠自己,慢慢熬。
可现在,婆婆说,她卖了老房子。
老房子。就是上个月还在说漏雨要修的那个老房子。
卖了?
卖了给谁凑首付?
给她和周斌?
张新影想不通。
如果婆婆真的卖了房子给他们凑首付,周斌为什么不告诉她?
如果这笔钱是给他们的,婆婆为什么转给周斌,而不是直接给她?
如果——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有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第三天晚上,周斌回来了。
这三天他一直在加班,早出晚归,两个人几乎没打照面。张新影知道他是在躲,她也不戳破,就等着。
等他什么时候愿意开口。
周斌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张新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
他换鞋,挂外套,往卧室走。
“周斌。”
他停住。
张新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十万块,你收了吗?”
周斌看着她,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周斌,”张新影的声音抖了一下,“你妈说的那套房,是哪套房?”
周斌没说话。
“你和我说实话。”张新影盯着他的眼睛,“我们结婚五年了,你瞒了我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周斌垂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妈……没卖房子。”
张新影一愣。
“那钱——”
“那钱是她攒的。”周斌抬起头,“攒了十几年。”
张新影愣住了。
“她没卖房子。老房子还在,漏雨也是真的。”周斌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那十万块是她一辈子的积蓄,她想给我们买房。”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没要。”
周斌打断她。
“三年前,她就要给我。我没要。”他顿了顿,“去年,她又提,我还是没要。”
张新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斌没回答。
“周斌,我是你老婆。”张新影的声音有点哑,“你妈要给你们家攒钱买房,你不告诉我?”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周斌抬起头,看着她。
“新影,我妈那钱,不能要。”
“为什么?”
周斌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钱,”他说,“是我爸的抚恤金。”
张新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周斌的父亲,她没见过。结婚的时候周斌说,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她问过怎么走的,周斌没说,她也没再问。
“我爸是矿工。”周斌的声音很轻,“我十岁那年,矿上出事,他没了。”
张新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抚恤金发下来的时候,我妈当着我的面存进银行,说这钱一分不动,留着给我娶媳妇。”周斌看着地板,“她说,以后你媳妇要是问起来,就说这是妈攒的。”
张新影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她不想让人知道那是死人钱。”周斌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她说,不吉利。”
张新影捂住嘴。
“所以这钱,我不能要。”周斌说,“不是嫌不吉利,是我没脸要。”
他转过身,往卧室走。
“那钱退给她了。”他说,“明天我去银行,给她转回去。”
卧室门关上了。
张新影站在客厅里,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周斌说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问她为什么拿他的手机转账。
三
第二天周斌真去了银行。
张新影抱着孩子在家等,等到天黑他才回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转了?”
“转了。”
周斌把外套挂好,弯腰换鞋,动作慢得像七十岁老头。
张新影把孩子放进婴儿床,出来的时候周斌已经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发呆。
“怎么了?”
周斌没吭声。
张新影在他旁边坐下,等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
“周斌?”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张新影从来没见过的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进不去。
“我妈住院了。”
张新影愣住了。
“银行那边刚办完,老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周斌的声音干巴巴的,“脑溢血,送县医院了。”
张新影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
“走。”
“什么?”
“走啊。”她去拿包,拿外套,“现在就走,开车回去,三个小时。”
周斌看着她,没动。
“新影——”
“别废话了。”张新影已经把孩子的衣服往包里塞,“你妈住院了,你不回去?我跟你回去。”
周斌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按住她的手。
“你不用去。”
张新影回头看他。
“孩子小,折腾不起。”周斌说,“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张新影盯着他看了三秒。
“周斌,”她说,“你妈昨天刚给你转了十万块,今天住院了。你觉得我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周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别磨叽了。”张新影把包拉链拉上,“孩子我带着,路上睡。”
他们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
住院部五楼,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周斌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张新影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孩子睡得沉,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
病房门半掩着,透出一线光。
周斌推开门。
他妈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旁边坐着个护士,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小声说:“家属来了?”
周斌点点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张新影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第一次见婆婆是五年前,结婚那天。婆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老房子门口迎他们,笑得满脸褶子。
后来见得少,一年也就一两次。婆婆话不多,每次来都拎着老家种的东西,菜啊,鸡蛋啊,有时候是杀好的鸡,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往他们冰箱里一塞就走,不留宿,说住不惯。
张新影对她没什么感情,也说不上讨厌,就是那种普通婆媳,客气,疏远,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看着床上那张蜡黄的脸,她忽然想起那条语音。
“傻孩子,那套房是妈卖了老房子凑的首付,别让媳妇跟着你吃苦!”
她没卖房子。
那钱是她攒了十几年的抚恤金。
她舍不得花,舍不得用,攒着,想给儿子买房。怕儿媳妇嫌弃,还教儿子说那是她攒的。
张新影站在病房门口,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护士走过来,小声说:“病人情况稳定了,明天要做个检查,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周斌点点头,直起身。
张新影把孩子递给他:“你抱着,我去办。”
周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接过孩子。
张新影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斌抱着孩子,站在他妈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里的灯很暗,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四
婆婆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周斌请了假,张新影也请了假,带着孩子在县城租了个小旅馆,每天往医院跑。
婆婆醒过来那天,看见张新影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张新影把孩子换了个姿势,说:“周斌让我来的。”
婆婆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孩子睡了?”
“睡了。”
“放床上吧,抱着累。”
张新影把孩子放在病床边上,用枕头挡着。孩子翻了个身,继续睡,小嘴嘟着,呼呼的。
婆婆盯着孩子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张新影看着那只手,干瘦,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针眼。她忽然想起来,这只手前两天还给她转了十万块。
“妈。”
婆婆抬头看她。
张新影张了张嘴,想问那十万块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周斌跟你说了?”
张新影一愣:“说什么?”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钱的事。”
张新影没说话。
“那钱是他爸的。”婆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爸走的时候,周斌才十岁。矿上赔了十二万,我存了银行,一分没动。”
张新影听着,喉咙发紧。
“我想着,这钱留着,以后给他娶媳妇,买房,过日子。”婆婆看着窗外的天,“他爸就这一个儿子,我得替他看着。”
张新影低下头。
“可周斌这孩子,心重。”婆婆说,“他知道那钱是他爸的命换的,死活不肯要。我跟他说了多少回,你爸走了,你还得活。他不听。”
张新影想起周斌在客厅里说的那句话——“不是嫌不吉利,是我没脸要”。
“那您这次怎么又给他转了?”
婆婆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上个月回老家,跟我念叨房子漏雨的事。”
张新影愣住了。
“你说你们租房贵,孩子上学贵,日子紧。”婆婆看着张新影,“我听着难受。”
张新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寻思,我这老婆子住什么房子,漏就漏呗。你们年轻人才需要房子。”婆婆说,“可周斌不肯要那钱,我就想着,偷偷转给他。反正他收了,也不能退回来。”
张新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您怎么又退了?”
婆婆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给我转那八千块,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你。”
张新影愣住了。
“周斌那孩子,从来不给我转钱。”婆婆说,“他都是过年回来给我塞现金,说微信不安全。你转那钱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张新影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你是他媳妇,你用他手机给我转钱,我不问为啥。”婆婆说,“我就想着,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不容易,那钱给你们花,比搁我这儿强。”
“那您——”
“可我又怕周斌那孩子多想。”婆婆打断她,“他要是知道我把钱给了你,心里头肯定过不去那道坎。他那脾气,随他爸,死倔。”
张新影说不出话。
“所以我就给他转了十万,让他收着。”婆婆说,“他想给谁花给谁花,想买啥买啥,那是他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张新影:
“我当妈的,也就只能做到这儿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滴答滴答的声音。
张新影低着头,眼泪一直流,滴在手背上,滴在床单上。
婆婆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干,很瘦,但很暖。
“别哭了。”婆婆说,“我这不好好的嘛。”
张新影抬起头,看着那张蜡黄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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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婆婆出院那天,周斌去办手续,张新影在病房里收拾东西。
孩子被隔壁床的家属抱着玩,咯咯笑着,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婆婆坐在床边,看着张新影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包里。
“新影。”
张新影抬头。
婆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
张新影没接。
“妈——”
“不是那十万。”婆婆说,“那十万周斌给我退回来了,我存回去了。”
张新影愣住了。
“这是我另外攒的。”婆婆把存折塞到她手里,“不多,三万六。给孩子的。”
张新影低头看着那个存折,红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揣在怀里揣了很多年。
“妈,这钱我不能要。”
“给孩子念书的,又不是给你的。”婆婆说,“你拿着。”
张新影握着那个存折,手指发抖。
“妈,您一个人攒这些钱……”
“攒了好几年了。”婆婆笑了笑,“我没啥花钱的地方,种点菜,养几只鸡,够吃。这点钱就攒下来了。”
张新影看着她,忽然问:“妈,您跟我们一起住吧。”
婆婆愣住了。
“您在老家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张新影说,“跟我们去城里,帮我们带孩子,我们上班,您在家。”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你这孩子,说啥呢。”
“我说真的。”张新影说,“房子小,我们可以换个大点的。您那老房子漏雨,修也修不好,不如不修了。跟我们走。”
婆婆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去了,你们两口子还咋过二人世界?”
张新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我们孩子都一岁半了,还二人世界啥啊。”
婆婆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周斌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妈和他媳妇面对面坐着,都在哭。
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咋了?”
张新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存折塞到他手里。
“你妈给孩子的。”
周斌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他妈。
“妈——”
“别说了。”他妈摆摆手,“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孩子在后座睡着了,婆婆抱着他,靠着车窗,也睡着了。
张新影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那一老一小。
周斌开着车,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张新影转头看他。
周斌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车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回家的路。
六
婆婆在城里住下了。
张新影把次卧收拾出来,买了张新床,换了新窗帘。婆婆头一回住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这屋子比老家整个房子都大。
周斌在边上听着,没吭声。
张新影说,妈,您住着,不舒服就跟我们说。
婆婆点点头,把包袱放下来,坐在床沿上,摸着那床新被子,摸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张新影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灶台上摆着一锅粥,几个馒头,一碟咸菜。婆婆系着围裙,正在翻煎鸡蛋。
“妈,您起这么早干啥?”
婆婆回头看她一眼:“你们上班累,多睡会儿。我把饭做了,你们吃了再走。”
张新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从那以后,婆婆每天都起得最早,做饭,打扫,带孩子。张新影下班回来,家里干干净净,饭在锅里热着,孩子在婆婆怀里睡着了。
有时候张新影加班,回来得晚,婆婆就坐在客厅等她,电视开着,没声音,她就在那儿打盹。听见门响就醒,站起来问,吃了没?没吃我去热。
张新影说吃了,您早点睡。
婆婆点点头,回屋去了。
张新影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像个家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
转眼入冬了。那天张新影下班早,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想着回去炖汤。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阳台上择菜。孩子在地上玩积木,搭得歪歪扭扭,自己拍手笑。
张新影换了鞋,把鱼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婆婆叫她:
“新影,过来坐会儿。”
张新影走过去,在婆婆旁边坐下。
阳台外面,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婆婆择着菜,忽然开口:
“那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张新影愣了一下:“什么事?”
婆婆停下手里的事,看着她。
“那天你拿周斌手机给我转钱,是咋想的?”
张新影愣住了。
她没想到婆婆会问这个。
“我……”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没有责怪,也没有质问,就是平平静静的,等着她回答。
张新影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想试试他。”
“试什么?”
“试他背着我,会不会给您钱。”张新影说,“上个月回老家,您说房子漏雨要修,我以为他是知道的,但他没跟我提。我就想看看,他是不是自己偷偷给您转了。”
婆婆听着,没说话。
“我是不是挺傻的?”张新影低下头,“夫妻五年,我还这么试他。”
婆婆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傻。”
张新影抬头看她。
婆婆看着窗外的天,说:
“我年轻那会儿,也试过周斌他爸。”
张新影愣住了。
“那时候刚结婚,他爸在矿上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婆婆说,“我总疑心他外头有人,就偷偷翻他的包,翻他的衣服口袋,翻他的工资本。”
张新影看着她,没想到婆婆会说这个。
“有一回,我在他口袋里翻出条手绢。”婆婆说,“红的,绣着花,不是我的。”
张新影的心提了起来。
“我当时就炸了,等他回来,跟他大吵一架。”婆婆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后来才知道,那手绢是他给我买的,藏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张新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那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婆婆说,“可他心里有我。”
她顿了顿,看着张新影:
“周斌跟他爸一样,嘴笨,心重。可他心里有你。”
张新影低着头,没说话。
“你试他,我不怪你。”婆婆说,“可你得知道,有些事,试不出来。”
张新影抬起头。
“人心这东西,”婆婆说,“不是你试出来的,是日子过出来的。”
阳台外面,最后一点天光暗下去了。
张新影坐在那儿,听着婆婆的话,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刺,好像软了,化了。
晚上周斌回来的时候,张新影已经把鱼汤炖好了。
他换鞋,洗手,坐到饭桌前,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张新影把筷子递给他,“就想炖个汤。”
婆婆抱着孩子坐在边上,笑呵呵的,没说话。
孩子伸着小手要抓鱼,被婆婆拦住了,塞了个馒头给他啃。
周斌喝了一口汤,抬头看张新影。
张新影正低头吃饭,没看他。
他放下勺子,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张新影抬头看他。
周斌没说话,就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张新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婆婆在边上看着,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脑袋。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一家四口,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七
腊月二十,婆婆说想回老家一趟。
“过年了,回去看看。”她说,“老房子还在,得贴个对联,烧炷香。”
周斌说:“我送你。”
婆婆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你们上班,别耽误。”
张新影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妈,我们跟你一起回去。”
婆婆愣住了。
“你们不是忙吗?”
“请两天假的事。”张新影说,“正好带孩子回去看看,他还没回过老家呢。”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周斌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腊月二十二,一家四口上了回老家的车。
三个小时的路,孩子睡了一路,婆婆抱着他,靠着车窗,也睡着了。周斌开车,张新影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田野,一排排往后跑。
老房子还是那个老房子,土墙青瓦,院门生锈,门口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婆婆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张新影抱着孩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进去吧。”
婆婆点点头,推开门。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踩上去沙沙响。堂屋的门虚掩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婆婆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妈,您去哪儿?”
“去个地方。”婆婆说,“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
她走得很快,佝偻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张新影和周斌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孩子醒了,在张新影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去玩。张新影把他放下来,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几只麻雀,咯咯笑。
周斌站在柿子树下,点了根烟。
张新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妈去哪儿了?”
周斌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爸的坟。”
张新影愣住了。
周斌看着远处,说:“她每年回来都去。烧纸,说话,待半天。”
张新影没说话。
周斌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爸走那年,她才三十二。”他说,“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不去。说孩子还小,等孩子大点再说。等我大了,她又说,习惯了,一个人挺好。”
张新影听着,心里头酸酸的。
“她这辈子,”周斌说,“就守着我跟我爸这两件事。”
张新影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跟我说过。”
周斌转头看她。
“说什么?”
张新影想了想,说:“说你爸心里有她。”
周斌愣了一下。
“她还说,人心这东西,不是试出来的,是日子过出来的。”
周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几天。”张新影说,“在阳台上择菜的时候。”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张新影揽进怀里。
张新影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新影。”他叫她。
“嗯?”
“以后,”他说,“咱俩好好过。”
张新影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一点。
远处,孩子在院子里追着麻雀跑,笑声清脆。
婆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手里拎着一兜子菜,说是从村里人那儿买的,新鲜,让带回去吃。
张新影接过来,看见她眼眶红红的,没问。
晚上,婆婆在灶台上忙活,张新影在旁边打下手。周斌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天黑下来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婆婆一边切菜一边说:“他爸的坟,我找人修了修。”
张新影嗯了一声。
“明年清明,你们要是有空,也回来看看。”
张新影说:“好。”
婆婆停下手里的刀,看着她。
“新影。”
“嗯?”
婆婆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谢谢你。”
张新影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婆婆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切菜。
张新影看着她,忽然明白她谢的是什么。
谢她让周斌收了那十万块。
谢她让周斌把她接来城里住。
谢她今天跟她一起回老家。
谢她——
张新影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抱婆婆。
婆婆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妈,”张新影说,“吃饭吧。”
婆婆点点头,没回头。
灶台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看不出是不是在流泪。
尾声
过完年,婆婆又跟着他们回了城里。
老房子还是那个老房子,院门锁着,柿子树光秃秃的,等着春天发芽。
临走那天,婆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张新影抱着孩子站在她旁边,问:“妈,舍不得?”
婆婆摇摇头:“有啥舍不得的,就是个房子。”
她转身,上了车。
后视镜里,老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孩子在后座睡着了,婆婆抱着他,靠着车窗,也闭上了眼睛。
周斌开车,张新影坐在副驾驶。
车窗外,田野、村庄、树木,一排排往后退。
张新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用周斌的手机给婆婆转账的那一刻。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她转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婆婆,又看了一眼开车的周斌。
周斌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张新影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
路还很长,一直通向城里,通向她们的家。
那十万块,后来周斌还是收了。
不是他自己收的,是张新影趁他不注意,拿他手机点的。
周斌发现的时候,钱已经在账户里躺了三天。
他问张新影:“你干嘛?”
张新影说:“你妈给的,你就收着。”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我爸的抚恤金。”
张新影看着他,说:“我知道。”
周斌没说话。
张新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
“你妈守了这钱三十年,就等着给你。你不收,她心里过不去。”
周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新影伸手,握住他的手。
“周斌,这钱不是死人钱。”她说,“这钱是你妈用三十年青春换来的。你爸不在了,可她还在。”
周斌抬起头,看着她。
张新影说:“收着吧。给她买个保险,存着,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能派上用场。”
周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张新影去阳台收衣服,路过婆婆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周斌。
她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周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婆婆的声音:
“收就收了,哭啥?”
张新影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叠好的衣服,没动。
过了一会儿,周斌出来了。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张新影看着他。
他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张新影没问,只是伸手,轻轻抱了抱他。
周斌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她肩上,埋了很久。
阳台上,月亮很圆,照着一家四口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晾衣架上。
风一吹,轻轻晃。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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