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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全家都靠我娘家养活,哪来的脸纳妾”我把纳妾文书拍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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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谢珩娶我那天,满京都在笑。

寒门状元,一步登天,娶的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

我爹说这是投资,拿半个国公府的银钱,押一个未来首辅。

七年,他真做到了首辅。

七年,我祖母病故,父亲战死,兄长被贬岭南,定国公府只剩空壳。

昨夜他拿纳妾文书给我看。

礼部侍郎的庶女,十八岁,正当好年华。

他说:“你七年无所出,我不休妻,已是全了夫妻情分。”

我把那纸文书拍在他脸上。

当夜带走所有家丁、银票、地契。

让他和他那吃绝户的乡下爹娘,在首辅府里喝西北风。



我以为这是最狠的报复。

直到三日后宫变,叛军踏破承天门。

太后的人马押我上金殿,当着新帝的面,指着谢珩笑:

“首辅大人,你妻要亡我国。”

“朕先亡你族。”

1

定国公府败了。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谢珩他娘在我冬至家宴上说的。

彼时我爹的丧期刚过二十七个月,我脱了孝服,穿的是去年裁的绛红袄裙。谢婆母坐在我太师椅上,拿茶盖刮着官窑盏沿,眼睛从我头上扫到脚边。

“这簪子,还是前年打的?”

我没吭声。陪嫁的金簪,三万两银票打的。那年谢珩刚入翰林,年俸九十石,不够买这根簪子上的镶宝。

她又看堂上摆的自鸣钟,看多宝阁里的汝窑笔洗,看紫檀架子上的白玉观音。

“这些个物件,”她慢悠悠说,“得值多少银子。”

我端起茶。

“婆母想看账本?”

她脸皮一僵。

谢婆母不识字。

这是谢珩入阁之后她最恨的事。恨到专门请了女先生来教,学了三日,把《千字文》念成“天地黄,宇宙洪”,摔了戒尺,从此不提。

她不提,别人提。

那日家宴散后,谢珩的妹妹谢莲拉着我在廊下说话。

“嫂嫂,”她眼睛往我腕上扫,“你这镯子,水头真好。”

我褪下来给她看。

她接了,对着灯照,说:“嫂嫂,我哥如今是首辅了。”

“嗯。”

“首辅夫人的陪嫁,往后是要留给谢家子孙的。”

我把镯子从她手里抽回来。

“我陪嫁的东西,姓姜,不姓谢。”

谢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扬起。

她拍拍袖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廊外上菜的仆妇听见:

“嫂嫂,定国公府都没了,你还摆这谱给谁看呢?”

那夜谢珩没回正房。

第二日纳妾文书送到我手里。

礼部侍郎的庶女,姓郑,年十八,贤良淑德。

谢珩的小厮垂手立在外间,说:“大人说了,夫人七年无所出,纳妾是合礼法的。大人不休妻,已是全了与夫人七年的情分。”

我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谢珩的字。馆阁体,端正圆融,入阁之后更见沉稳。七年,他用这手字写奏对、写票拟、写青词。写纳妾文书,也是这手字。

我问:“郑姑娘,大人见过了?”

小厮低头:“见过了。”

“哪日见的?”

“……上月十五。”

上月十五。我父亲的旧部从岭南捎信来,说我兄长在贬所咯血,求我周济银钱买药。我当掉一根簪子,凑了八百两。那夜谢珩说要在阁中值宿,让我先睡。

我把文书叠起来,放进袖中。

小厮等了一刻,不见我说话,试探着问:“夫人,大人说,您若是不愿,可以当面与他说——”

“你退下。”

小厮退到门边,我又叫他。

“去告诉谢珩。”

他站住。

我说:“让他今夜回正房歇。”

谢珩回来了。

亥正三刻,他推开门,身上带着冬夜的寒气,和三更灯火下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他解披风,解官帽,动作很轻,像从前每夜值宿归来,怕吵醒我。

我在灯下坐着。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还不睡?”

我从袖中取出那纸文书,展开,放在桌上。

他看清是什么,神色未变。

“你若不愿,可以再商量。”

“郑姑娘,”我说,“你见过了。”

他不答。

“上月十五见的。”

他答:“是。”

我把文书拿起来,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没退。

七年前他跪在我父亲面前接庚帖,也是这般不躲不避。那时他穿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眉目清正,说:“晚生虽贫,此生绝不负小姐。”

我把那纸文书拍在他脸上。

纸张很轻,落下时蹭过他眉骨,像一记没有声响的耳光。

他低头看地上那张纸,慢慢弯腰捡起来。

“阿蘅,”他说,“你七年无所出。”

我等他下一句。

他没说。他从来不说最难听的那句。他让他娘说,让他妹妹说,让满京城的应酬场上传。他从不亲自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谢珩,你全家七年前穿什么衣裳进京的,你还记得吗?”

他不答。

“你娘穿的是洗变形的灰布褂子,你妹妹的鞋露了脚趾,你爹连国公府门房都不敢正眼看。”

他把文书攥紧了一瞬。

“你名下那一千二百亩良田,我爹置的。这宅子,我爹置的。你在任上打点的冰敬炭敬,哪一笔不是从我嫁妆里支?”

他没抬头。

“阿蘅,我日后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我绕过他,推开门。

院子里立着四个家丁,都是我从定国公府带来的老人。他们看见我,立刻垂手站直。

我说:“去把账房开了,银票全取出来。”

谢珩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压低的怒意:

“姜蘅,你这是做什么?”

我没回头。

“教你知道,什么叫吃绝户。”

账房的钥匙我有一份。

嫁妆单子在我手里,陪嫁的人也在手里。

三更时分,四个家丁把银票、地契、房契清点完毕。一百四十七万两,零头我没要。

我把账房架上的借据也取了下来。

谢珩入翰林的第二年,要打点同僚,借了五千两。第三年外放观政,借一万二。入阁那年借三万,说是送阁老的节敬。

七年,连本带利,我算过,三十二万七千四百两。

我把借据叠好,也收进袖中。

谢珩站在正堂门口,没拦我。

谢婆母不知何时被惊动了,披着袄子从后罩房冲出来,看见家丁抬箱子,脸都白了。

“反了,反了!”她指着我,“你这是盗夫家财物,要见官的!”

我把嫁妆单子拍在廊柱上。

“看清楚,这宅子,这地,这屋里每一件摆设,写的都是定国公府的印。”

她不认字,但她认得出那方朱红官印。

谢莲躲在廊柱后头,一声不敢吭。

我走下台阶,路过谢珩身边。

他说:“你走出这个门,往后就不再是首辅夫人。”

我没停。

“你走出这个门,”他声音低下去,“就不再是我妻子。”

我站住了。

七年夫妻,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我回头看他。

灯火下,他还是那副清正端方的眉眼。七年前跪在我父亲面前接庚帖,七年后站在我面前,说我不再是他妻子。

我从袖中摸出那叠借据。

借据一封,三十二万七千四百两。我把借据放在门槛上,放平,压好。

“谢珩,”我说,“你欠我这些。”

他低头看着那叠纸。

“今日我带走的是姜家的钱。”

“你欠我的那三十二万两,留着。”

“往后你每年俸禄是多少,我会上门来取。一年取不尽就十年,十年取不尽就三十年。”

他猛然抬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最好活得长一些。”

我转身走了。

当夜我宿在定国公府。

府里七年没住人,管事婆子连夜带人烧炕扫尘,四更天才安置。

我躺在旧年闺房的床上,幔帐还是未嫁时的藕荷色,熏过千百遍的百合香,早散尽了。

窗外起了风。

我想起父亲送嫁那日,把我手放进谢珩掌心,说:“珩儿,我这一双儿女,往后托付给你。”

谢珩跪着,说:“岳父放心。”

他放心了。

灵柩停在冀州回京的路上,谢珩以阁务繁忙为由,只让长随代祭。

我没哭。

父亲一生戎马,最厌人哭。

次日我醒来,打发人去打听消息。

回来的小厮脸色不对。

“夫人,昨夜——”

他咽了口唾沫。

“昨夜宫变,太后娘娘的人马,把承天门围了。”

我没动。

“说是……要另立新君。”

“万岁爷呢?”

“万岁爷在乾清宫,三个时辰没传出话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是灰的,压着铅色的云。

“谢珩呢?”

小厮低头。

“首辅大人……寅时入宫了。”

我攥紧窗沿。

宫变。

太后。

我出嫁那日,太后赐过一对玉如意。满京都说,定国公府圣眷未衰。

七年。

父亲死了,兄长贬了,定国公府的兵权早交了。

圣眷在哪里?

我转身往外走。

“备车,去朱雀大街。”

车还没出府门,被人拦住了。

来的是太后宫里的内侍,面白无须,四十上下年纪,立在车前行礼。

“姜娘子,”他笑着,“太后娘娘有请。”

他叫我姜娘子,不是首辅夫人。

我把车帘放下。

“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内侍答非所问。

“娘娘说,定国公府的姑娘,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他侧身,让出身后列队的禁军。

“请娘子随奴婢入宫。”

皇城变了。

承天门下血迹未干,禁军换了陌生的面孔。我一路行来,未见一个熟识的朝官,只看见内侍省的人往来奔走,抬出一箱箱奏章。

太后在坤宁宫。

七年了,她老了。鬓边白发,压在沉重的凤冠下,脂粉填不满眼尾的细纹。

可她坐在凤座上,脊背笔挺,看我行礼,不叫起。

“姜蘅。”

“臣女在。”

“定国公府的嫁妆,都讨回来了?”

我不答。

她笑了一声。

“讨回来多少?”

我答:“一百四十七万两。”

她点头。

“谢珩呢?”

“在乾清宫。”

她又笑。

“他不是你夫君了?”

我没说话。

太后垂眼看我。

“定国公府的姑娘,不该这样软性子。”

她抬了抬下巴,身侧的内侍立刻上前,捧出一轴黄绫。

我没接。

“娘娘,”我说,“臣女愚钝。”

太后看着我。

“你父亲欠哀家一条命。”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十年前西北平叛,他本该上奏拥立哀家的儿子。他装聋作哑。”

“七年前你出嫁,哀家赐玉如意,是给你父亲最后一次机会。”

“他还是不开口。”

她站起身,凤袍曳地,一步步走下御阶。

“如今你父亲死了,你兄长废了,定国公府败了。”

她停在我面前。

“姜蘅,这世上能帮你的人,只剩哀家。”

我把那轴黄绫接过来。

展开。

是拟好的旨意。

废后诏书。

当今皇后,太后嫡侄女,年十七。

太后说:“哀家要你拿着这诏书,上金殿,当着新帝和百官的面,交给谢珩。”

我看着那纸上朱红的御玺。

“谢他什么?”

太后笑了。

“谢他七年前替先帝拟遗诏,废了哀家的儿子。”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那轴黄绫猎猎作响。

我攥紧边缘。

太后转身,一步步走回凤座。

“今夜新帝登基。首辅谢珩,领百官跪拜。”

她坐定。

“姜蘅,你替哀家去问问——”

“他的妻要亡我国,他这族,还保不保得住了。”

暮色四合。

我被太后的人马押着,一步步走向金殿。

殿门大开,灯火通明。透过重重仪仗,我看见殿内乌压压跪满了人。

首辅列在最前。

他换过朝服了。不再是昨夜那身沾了寒气的家常衣裳。仙鹤补服,梁冠端正,跪在丹墀下,像七年来每一次大朝会。

新帝还未升座。

太后的人按着我的肩,引我从侧殿入内,立在屏风后。

内侍唱礼。

百官跪拜。

新帝登基。

我隔着屏风缝隙,看着谢珩的后背。

他叩首,他起身,他上前呈奏新帝的登基诏书。

殿内灯火辉煌,照得他的背影如松如柏。

新帝很年轻。

十八岁,先帝第六子,生母早逝,养在皇后膝下。

他被太后扶持登基,今夜第一次坐在这张御座上,接过首辅呈上的诏书,低头看。

然后他抬起头,越过满殿跪伏的百官,看向屏风。

“屏风后何人?”

太后的人推我出去。

我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

灯火太亮,刺得眼眶发酸。我跪下去,把黄绫诏书举过头顶。

“臣女姜蘅,奉太后懿旨——”

我没说完。

一只手伸过来,接走了那轴诏书。

谢珩站在我面前。

他低头展开黄绫,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殿内很静。

新帝看着他。

太后的人看着他。

满殿的朝官,或惊疑,或茫然,或低垂着头不敢出声。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

他把诏书合上。

他转身,面朝御座,跪下。

“陛下。”

新帝说:“首辅请起。”

他没起。

他把那轴黄绫放在膝前。

“臣妻姜氏,奉太后之命,持废后诏书入殿。”

他顿了顿。

“臣启陛下。”

新帝说:“说。”

谢珩叩首。

声音很平,像七年来每一道奏对。

“臣妻要亡陛下之国。”

“臣请——”

他直起身。

“陛下先亡臣族。”

2

殿内没声了。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那轴黄绫从谢珩膝前滚落,半卷半舒,露出诏书末尾那方御玺。

新帝没说话。

他坐在御座上,十八岁的脸,看不出喜怒。太后养了他十年,把他养得比先帝还沉得住气。

谢珩跪着。

仙鹤补服的鹤翅压在地上,他叩首的姿势还没收,额头离金砖三寸,悬着,像那年跪在我父亲面前接庚帖。

满殿朝官,没一个敢出气。

我看着他后背。

七年夫妻,我太认得这个姿势。他每次在阁中与同僚争执不下,最后让步时就是这样——不退,也不进,把话说绝,等你来圆。

他在等新帝说“首辅何罪至此”。

新帝没开口。

屏风后,太后的人影动了动。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来:“太后懿旨——”

满殿跪伏。

我没动,谢珩也没动。

内侍续道:“首辅谢珩,侍奉三朝,忠勤体国。今新君登极,百废待兴,首辅当匡扶圣主,安辑朝堂。其妻姜氏,言语悖乱,着即圈禁姜府,待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

我垂着眼,看着膝前金砖上的龙纹。

圈禁姜府,待三司会审。

七年夫妻,他跪在新帝面前说“先亡臣族”。

太后的人说我“言语悖乱”。

殿上没有人问,那轴废后诏书是从哪里来的。

新帝终于开口。

“依太后懿旨。”

谢珩叩首。

他起身,转身,走下丹墀,从我身边经过。

脚步没停。

太后的人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我的手臂。

我起身,那轴黄绫被内侍捡走,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恭敬地捧入屏风后。

转身时,我隔着满殿朝服冠带,看见谢莲。

她不知怎么混进了宫,穿着女官的服色,缩在殿柱后头,脸白得像纸。

她对上我的视线,立刻低头。

我被押出承天门。

定国公府的石狮子落了灰。

七年没人住,门房的婆子换过两茬,认得我的没几个。禁军把我送到仪门外,太后的人传了懿旨,圈禁,无旨不得出。

管事婆子迎出来,看见我身后的禁军,腿一软,跪在影壁下。

我跨进门槛。

闺房还是那间闺房,藕荷色幔帐垂落,百合香早散尽了。我坐在窗前,看日头一寸寸落下去。

三司会审。

定国公府的嫡长女,七年前十里红妆嫁首辅,七年后以“言语悖乱”待审。

我忽然想起谢莲那日说的话。

“定国公府都没了,嫂嫂还摆这谱给谁看呢。”

给谁看呢。

入夜,管事婆子端饭进来。

我吃不下。她跪着求我用一口,说:“姑娘,国公爷在天上看着,您不能……”

我没等她把话说完。

“外面有什么消息?”

她低头。

“首辅大人……今早出宫后,直接去了阁中。”

“太后呢?”

“太后娘娘移驾大佛堂,说是为先帝祈福。”

我把筷子放下。

“郑家那边呢?”

婆子愣了愣,反应过来我问的是谁。

“礼部侍郎郑大人,今早递了告病折子。”

告病。

郑姑娘上月十五见的谢珩,前日纳妾文书送到我手里。昨日宫变,今日郑侍郎告病。

我把粥碗推开。

“再去打听。”

婆子应声退下。

三更时分她回来,脸色比出门时更白。

“姑娘。”

“说。”

“郑家……”她咽了口唾沫,“郑家昨夜把庶女送到城外的家庙去了,说是出家。”

我看着烛火。

出家。

昨夜宫变,太后围承天门,郑侍郎连夜把女儿送走。

他怕什么?

怕新帝清算太后党羽时连累姻亲?

还是怕谢珩?

我闭上眼。

谢珩。

你在阁中对着满案奏章,有没有想过你欠我的三十二万七千四百两,今年该还第一期。

圈禁第五日,来人了。

不是三司。

是谢莲。

她穿着那身女官服色,站在仪门外,对禁军亮了腰牌。腰牌是太后宫里的,禁军放行。

我坐在堂上,没起身。

她进来,环顾四壁。定国公府旧年的陈设,没动过,只是积了灰。她站在多宝阁前,看那只白玉观音。

“嫂嫂。”

我没应。

她转身,脸上堆着笑。

“嫂嫂,我今日来,是替哥哥传话。”

我端起茶盏,没看她。

她说:“三司会审定在下月初九。哥哥说,届时他会上折子,求太后从轻发落。”

我喝茶。

她等了一刻,不见我接话,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嫂嫂,”她声音低了些,“哥哥还说,你带走的那一百四十七万两嫁妆,是定国公府的旧产,理应……”

她顿了顿。

“理应归入谢家族产。”

我把茶盏放下。

盏底磕在紫檀几上,一声脆响。

谢莲后退半步。

“嫂嫂,这不是哥哥的意思,是、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太后娘娘说,三司会审总要有罪名,你私携夫家财物出府,这罪名坐实了……”

她没说完。

我看着她的眼睛。

“私携夫家财物。”

她不敢答。

“那宅子,那地,那一千二百亩良田,我陪嫁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是哪一年写进谢氏族产的?”

她往后又退一步。

“嫂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定国公府的产业,早该……”

“该什么?”

她不说了。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连退三步,脊背抵上多宝阁。

“嫂嫂!”

“那三十二万七千四百两借据,”我俯视她,“我留在谢府门槛上,你捡了没有?”

她脸色青白。

“捡、捡了。”

“烧了?”

她点头。

我笑了一声。

“烧了也好。”

她愣住。

“那借据一式两份,你烧的那份,是谢珩的亲笔。”

她张着嘴。

“我手里还有一份,国公府的印,谢珩的押,三十二万七千四百两,他亲手画的押。”

她腿软了,顺着多宝阁滑下去。

“嫂嫂……你、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

她不说话了。

我低头看着她。

“谢莲,你回去告诉谢珩。”

她抬眼。

“他欠我的三十二万七千四百两,今年是第一期,我会上门去取。”

她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门边,我又叫她。

她僵住。

“还有,”我说,“你上回看上我那支镶宝金簪。”

她不敢回头。

“三万两打的,我戴了七年,如今旧了。”

“你既喜欢——”

她猛然转身。

“嫂嫂!”

“——那簪子我当掉了。八百两,寄给我兄长买药。”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全褪成死灰。

她走了。

我站在堂上,看她的背影消失在仪门外。

三司会审定在下月初九。

私携夫家财物出府。

我转身,对屏风后说:“出来。”

管事婆子垂头从后罩房出来,跪在地上。

“姑娘。”

“你传话出去。”

她伏着。

“叫当年跟过国公爷的老人,明日来见我。”

她应声。

我望向窗外。

父亲。

你当年押错的那注,女儿替你翻回来。

三月初九。

三司开审那日,京里下了入春第一场雨。

我没去大堂。

太后的人来传话,说姜氏圈禁待审,不必亲临,由三司官核验罪状,具折上奏即可。

我在定国公府正堂坐着。

堂下站着七个人。

都是当年跟过父亲的旧部。有卸甲的,有致仕的,有领虚衔在京城闲居的。最老的那个,头发全白了,腰背还硬挺着,站在堂中央,像一棵风霜剥蚀的老树。

他姓周,父亲帐下的掌书记。

父亲灵柩回京时,他在冀州守了七日七夜。

我起身,对他行家礼。

他没躲,受完了,红着眼眶还礼。

“姑娘。”

“周叔。”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您要的东西,老朽查清楚了。”

我接过来。

纸卷很轻。

展开。

第一页,谢珩入翰林当年的考评。中下。

第二页,谢珩外放观政三年的考绩。中平。

第三页,谢珩入阁前一个月的京察。上上。

京察上上。

满阁只有两人。

一个是谢珩,另一个是——

我把纸卷放下。

“吏部当年掌京察的侍郎,是谁?”

周叔答:“礼部郑大人的岳父。”

郑侍郎。

郑姑娘的外祖。

我把纸卷慢慢卷起来。

“这考评,可曾存疑?”

周叔摇头。

“考评当日,谢阁老亲赴吏部,与郑侍郎岳父论经三日夜。第三日,考评改定。”

论经。

三日夜。

我从五岁起跟着父亲认字,七岁读四书,十五岁读通二十一史。

谢珩与我论过经。

成婚第一年,他还在翰林,每夜归来,与我论《尚书》《周易》。他问过我“皇极”之义,我答以《洪范》五事。他默然良久,说:“夫人经学,不在我之下。”

此后他不与我论经了。

我把纸卷收好。

“周叔,这份考评,当年可曾留档?”

他点头。

“吏部有存档。”

我看着他的眼睛。

“能取出来吗?”

他没问为什么。

“能。”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周叔。”

他回头。

我垂下眼帘。

“还要劳您一件事。”

他等着。

“七年前,先帝大渐那夜,内阁拟遗诏。”

堂内陡然静了。

雨声骤然清晰。

周叔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雨帘。

“那夜在御前的,有先帝、太后、内阁三位阁老。”

“三位阁老中,两位已故。”

“活着的那个——”

雨打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沫。

“是谢珩。”

周叔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问我查这个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扎进堂前的地砖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姑娘。”

“嗯。”

“当年国公爷押谢珩,老朽是不赞成的。”

我没应。

他续道:“国公爷说,这后生心性坚韧,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

“老朽那时说,心性坚韧者,心性也凉薄。”

雨声很大。

他的声音混在雨里,有些模糊。

“如今看来,老朽这张乌鸦嘴,竟说中了。”

我没接话。

他躬身一礼,退入雨幕。

三司会审的结果在三日后送到定国公府。

太后开恩,姜氏免于三司亲审,着即于定国公府圈禁思过,无旨不得出。

罪名呢?

传旨的内侍笑了笑。

“姜娘子,娘娘说了,您没有罪名。”

他把那轴黄绫放在案上。

“那夜金殿的事,从来不曾发生过。”

我看着那轴黄绫。

先帝遗诏。

太后废后。

新帝登基。

满殿朝官跪伏,听见谢珩说“先亡臣族”。

都不曾发生过。

内侍退下了。

我独自坐在堂上,对着那轴黄绫。

不曾发生过。

那七年夫妻呢?

那年他跪在我父亲面前接庚帖,说“此生绝不负小姐”。

那年他掀我盖头,挑落红帕,低声说“阿蘅”。

那年他入阁,夜里归来,第一次对我笑,说“往后不必再为银钱忧心”。

也不曾发生过。

我把黄绫收进匣中。

起身。

窗外雨停了。

我站在窗前,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管事婆子进来掌灯。

我说:“备车。”

她愣住。

“姑娘,您还在圈禁——”

“备车。”

她不敢再问。

定国公府的后门通着一条窄巷,七年前送嫁妆的箱子从这里一抬抬抬出去,今夜我乘车从这条巷出去。

车夫是老定国公府的人。

他问:“姑娘,去哪儿?”

我看着夜色中隐约的檐角。

“首辅府。”

他没问第二句。

车辙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响。

首辅府的匾额换了。

不再是七年前我父亲置办的那块。新匾更大,漆更亮,谢珩的题字,馆阁体,端正圆融。

门房换了人,不认得我。

我下车,站在府门前。

“去通传。”

门房狐疑地看着我。

“夫人贵姓?”

我没答。

门房等了一刻,正要开口,府门从里面打开了。

谢珩站在门内。

他没穿官服,一件半旧的青衫,像七年前他在翰林值宿归来时常穿的那件。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青衫。

七年。

他做了首辅,穿仙鹤补服,跪新帝,说“先亡臣族”。

可他还留着这件青衫。

我们隔着门槛,谁都没开口。

他身后,正堂灯火通明。

灯下坐着谢婆母、谢公爹,还有——

郑姑娘。

她没去家庙。

她坐在谢婆母下首,穿着素净的衣裙,低眉顺眼,正接过丫鬟捧上的茶盏。

她抬眼,越过谢珩的肩,看向门外的我。

没躲。

谢珩开口。

声音很低。

“你来做什么?”

我从袖中取出那叠纸。

借据。

三十二万七千四百两。

他画的押,国公府的印。

我把借据拍在他胸前。

纸张很轻,落下去,蹭过那件旧青衫的衣襟。

“第一期。”

他低头。

看着那叠纸,像那夜看着门槛上压平的那封。

他没捡。

“阿蘅。”

我等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灯火在他眉骨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恨我。”

不是问。

我说:“你欠我三十二万七千四百两。”

他沉默。

我越过他的肩,看向堂上。

谢婆母站起来了,指着门外,嘴在动,声音没传过来。

郑姑娘坐着,低眉顺眼,双手捧着那盏茶,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收回视线。

“谢珩。”

他看着我。

“你纳妾那夜,我说你全家靠我娘家养活,哪来的脸。”

他没应。

“我说错了。”

他眉间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全家靠我娘家起家,杀我娘家祭旗。”

“这脸——”

他猛然抬眼。

“不是纳妾挣来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

他站在门内。

我站在门外。

他的旧青衫被风吹起一角。

他没开口。

我转身。

身后,谢婆母的声音终于冲破喉咙,尖利地划破夜色:

“反了!反了!把她拿下!”

没人动。

谢珩没说话。

府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

车辙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响。

我靠着车壁,闭上眼。

第一期。

三十二万七千四百两。

他欠我的。

我总归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亲自取回来。

车行到半途,骤然停住。

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压得很低:

“姑娘。”

我睁开眼。

“周老先生——”

他顿了顿。

“周老先生方才从吏部出来,在归家路上……”

我的心停了一瞬。

“被惊了驾。”

“刑部的人当场锁拿,押入诏狱了。”

我攥紧车帘。

吏部存档。

七年前先帝遗诏那夜的内阁记注。

周叔说“能取出来”。

他取出来了。

我看着帘外沉沉的夜色。

谢珩。

你今夜对着借据不说话。

你是早知道了。

还是正等着。

3

诏狱进不去。

我递了三回帖子,每一回都被原样退回。

第三回送帖子的门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说刑部的人讲了,周掌书是“钦犯”,无旨不得探视。

钦犯。

一个卸甲二十年的老掌书记,致仕后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犯的是哪门子钦案。

我没再递帖子。

清明前一夜,我让管事婆子备了香烛纸钱。

父亲葬在京郊定国公府的祖茔,圈禁的旨意没圈死我出门祭扫的路。太后的人守在仪门外,看我乘车出府,没拦。

茔地很静。

守茔的老兵认出了我,红着眼眶开中门,一路引我到父亲碑前。

我跪下去。

纸钱燃起来,火舌舔着夜风,把灰烬卷上半天。

父亲。

女儿不孝。

您当年押谢珩,是看中他寒门清正,无党无援,日后必死心塌地做定国公府的门生。

您押错了。

他不是无党。

他就是党。

碑上没有字。

父亲死得仓促,灵柩回京后,谢珩说谥号未定,碑文且缓。这一缓就是两年。

我看着那面无字的青石。

“父亲。”

我叩首。

“周叔被拿,是因女儿所托。”

“他若有不测,女儿百死难赎。”

纸钱烧成灰烬,风一卷,散了。

我起身。

守茔的老兵立在远处,看见我回头,小步跑过来。

“姑娘,还有吩咐?”

我看着他的脸。

他姓林,跟父亲打过西北那仗,瘸了一条腿,回乡后无处可去,父亲收他在这里守茔。

“林叔。”

他躬身。

“您跟父亲那几年,朝中的人事,还记得多少?”

他抬头,浑浊的老眼里亮了一瞬。

我没再问第二句。

他压低声音。

“姑娘想问谁?”

我看着碑前残烬。

“十年前拥立案。”

风陡然停了。

林叔的呼吸也停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过的老树,半晌没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没答。

他等了一刻,垂下头。

“老奴不知道。”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茔屋。

我没有叫住他。

纸钱的余烬彻底冷下去时,我听见茔屋的门轴轻响。

林叔出来,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他走到我面前,双手呈上。

“国公爷那年从西北回京,把这卷东西交给老奴。”

他垂着眼。

“说,若有一日定国公府有大难,叫老奴把它交给能翻案的人。”

我看着那卷泛黄的纸。

“父亲说,能翻案的人是谁?”

林叔摇头。

“国公爷没说。”

他顿了顿。

“他只说,那人必是姜家人。”

我接过那卷纸。

很轻。

展开。

第一行字——

我的手顿住。

先帝元年的御批。

立储事。

十年前太后之子被废那夜,内阁拟的,先帝亲笔批的。

字迹很乱。

先帝写废太子诏那夜,据说呕血三升。

这卷纸上没有血,只有朱红的御批,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尾锋。

我看见了谢珩的名字。

拟诏阁臣。

谢珩。

那年他刚入阁。

先帝废太子那夜,他跪在御案前拟的这份诏书。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末尾。

先帝批了“可”。

可。

可。

那夜之后,太子被废,太后幽居。

谢珩由末位阁臣,晋为第三。

七年之后,他在先帝大渐那夜,跪在同样一张御案前,拟遗诏。

废的是谁,立的又是谁。

我把纸卷慢慢合上。

林叔立在一旁,像一块茔地里的碑。

“姑娘。”

我抬眼。

他看着我。

“国公爷说,这份东西,见不得光。”

“见了光,要么把对头烧成灰,要么把自己烧成灰。”

他把拳头抵在地上,给我叩首。

“姑娘要想清楚。”

我攥紧纸卷。

纸卷很旧了,边角起了毛,朱红的御批褪成暗赭色。

父亲。

您两年前就知道,会有今日。

您把这卷纸留给我,是要我烧对头。

还是要我烧自己。

回府路上,车过朱雀大街。

首辅府的匾额从车帘缝隙里一闪而过。

我没有叫停。

车夫却停了。

“姑娘。”

他声音发紧。

“府门外……有人。”

我掀帘。

首辅府的石阶下,跪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旧袄,发髻散乱,背影像被抽去了骨头。

车夫认出她,低声道:“是谢婆母。”

我没动。

谢婆母跪在那里,府门紧闭。

门房换了人,新换的这个年轻,不认得首辅亲娘。他站在门内,隔着半扇门板,反复说“大人不在府上,老太太改日再来”。

谢婆母没动。

她攥着阶石边缝里生出的枯草,攥得很紧。

我放下车帘。

“走西街。”

车夫应声。

车轮绕过府门那跪伏的人影,碾过青石板,辘辘地远了。

夜半,管事婆子叩门。

“姑娘,首辅府来人传话。”

我没睁眼。

“说。”

“谢婆母跪到戌正,府门开了。”

我等着。

“谢大人……亲自扶她进的府。”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

亲自扶。

“郑姑娘呢?”

“郑姑娘在正堂,亲手端了茶。”

我把那卷纸压在枕下。

“再探。”

此后三日,消息流水般传来。

周叔在诏狱里受了刑,始终不开口。刑部的人撬不开他的嘴,也找不到他出吏部后把那卷东西交给了谁。

谢珩递了请安折子,新帝留中不发。

太后移驾大佛堂后就没再出来,据说每日诵经,不问朝政。

郑侍郎告病满十日,吏部递了请休的折子,新帝批了,准他回原籍养病。

郑侍郎离京那日,郑姑娘还在首辅府里。

她在谢婆母跟前晨昏定省,亲手做针线,不争不抢,安静得像这座府里一个多余的摆件。

第五日,谢莲来了。

这回她没穿女官服色,一身寻常妇人装束,立在仪门外,让禁军通传。

管事婆子来报时,我正在看父亲留下的那卷纸。

“让她进来。”

谢莲进来时,脸上没有那回的笑。

她站在堂下,垂着眼帘。

“嫂嫂。”

我坐在太师椅上,没让她坐。

她站着,攥紧袖口。

“嫂嫂,哥哥让我来传话。”

我看着她。

她没敢抬头。

“哥哥说,周掌书的事……他可以把人放出来。”

我没应。

她等了一刻,续道:“但嫂嫂要先交出那卷东西。”

堂内很静。

多宝阁上的自鸣钟滴答滴答走,旧年上过弦,没人动它,它自己走着。

我看着谢莲。

她不敢抬眼,鬓边碎发垂下来,被冷汗黏在脸颊上。

“什么卷东西?”

我问。

她呼吸顿了一下。

“就是、就是嫂嫂从定国公府带出去的那卷。”

“谁告诉你,我带了一卷东西?”

她不说话了。

我等她。

她站在那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最后她从袖口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双手呈上来。

“哥哥说,嫂嫂见了这个,就信了。”

我接过玉扣。

羊脂玉,莲花纹。

那年周叔入定国公府掌书记,父亲赏的。

我攥紧玉扣。

谢珩知道周叔把东西给了我。

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卷东西能让他死。

他放周叔,换那卷东西。

他把价码开在这里,等我回。

我把玉扣收进袖中。

“你回去告诉他。”

谢莲抬头。

“周叔先出诏狱,进定国公府,我看人进门。”

她等着。

“那卷东西,我当面交给他。”

谢莲走了。

我独自坐在堂上,从日昳坐到黄昏。

自鸣钟滴答滴答,走完一整圈。

我低头看掌心。

玉扣很凉,莲花纹硌着纹路。

父亲。

您押谢珩那年,周叔说此人心性凉薄。

您说年轻人,磨几年就好了。

七年。

您没磨动他。

他磨硬了。

周叔是三月初九子正被送进定国公府的。

没有轿,一辆青帷小车,停在仪门外。

管事婆子扶他下来时,他几乎站不住。

我没让人扶他到堂上。

我在后罩房备好了床铺,烧了地龙,煎了参汤。

他看见我,挣扎着要行礼。

我按住他的肩。

“周叔。”

他红着眼眶。

“姑娘,老朽没用,那卷存档——”

“存档在谢珩手里。”

他顿住。

我把参汤端给他。

“他拿那卷存档,换您这条命。”

他没接汤。

他看着我的眼睛。

“姑娘给了?”

“没给。”

我顿了顿。

“我约他当面交。”

周叔沉默。

良久。

“姑娘约在何处?”

“三日后,城西白马寺。”

他垂下眼帘。

白马寺是废寺。

七年前烧过一场火,大雄宝殿烧去半边,住持圆寂,后继无人,香火就断了。

那是我出嫁前常去上香的地方。

周叔端起参汤,喝尽了。

他没再问。

三月初十二。

城西。

白马寺。

废寺没有门。

烧焦的山门歪倒半边,我踩着残砖进去,穿过荒草没膝的庭院。

正殿里,金身已毁。

释迦牟尼半面慈悲,半面焦黑,莲花座下积了三寸灰。

谢珩站在灰前。

他穿着那件旧青衫,没带随从,没带刀。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

隔着满地残瓦,我们相望。

“阿蘅。”

我没应。

我从袖中取出那卷纸。

父亲留下的那卷,先帝元年的御批,废太子诏的底稿。

他看清那卷东西,神色未变。

“你父亲留给你的。”

不是问。

我没答。

他看着那卷纸。

“他留给你杀我的刀。”

我把纸卷放在残破的香案上。

“周叔换这卷。”

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

他停在香案前,伸手去拿那卷纸。

我开口。

“你那年跪在我父亲面前接庚帖。”

他手悬在半空。

“说此生绝不负我。”

他没动。

我看着那半面焦黑的佛像。

“那话是假的。”

他没应。

我等了一刻。

“还是后来变成假的?”

殿外起了风,卷起荒草碎叶,打在残窗上。

谢珩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卷纸,收进袖中。

然后他开口。

“阿蘅。”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眉眼被殿内的暗影遮住。

“那年我在冀州应试,盘缠用尽,在客栈病了三日。”

我没说话。

“是令尊遣人送来银钱药材,又荐我入山长门下。”

他顿了顿。

“我跪在你父亲面前,说此生绝不负姜家。”

他抬起头,看着佛像焦黑的半面。

“那时是真心的。”

风灌进殿里,卷起他青衫的下摆。

我站在那里。

七年夫妻,他第一次与我说这些。

他没看我。

“入翰林的第二年,太后的人来找我。”

他说得很平。

“太子年幼,先帝多病,皇后无子。”

“太后问我,想不想入阁。”

他顿了顿。

“我说想。”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继续说。

“太后说,入阁要有功。”

“定国公府就是那个功。”

风停了。

殿内静得像七年前那场大火烧过的余烬。

他转过身,看着我。

“阿蘅。”

我等他说。

他说:“令尊不是太后杀的。”

我抬眼。

他看着我。

“他是自杀的。”

殿内没有声音。

连风声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

他没有躲。

“太后逼他站队,他不肯。他不肯站队,又不肯反。”

他顿了一下。

“他选了第三条路。”

我攥紧袖口。

“他自请挂帅平叛,以六十岁之身,冒风雪行七百里。”

“战事将平时,他撤去北面守军,亲率三十骑入敌营劝降。”

他顿了顿。

“叛军首领是他旧部。”

我看着他的脸。

“那三十骑。”

他没说话。

我替他说完。

“三十骑,无一人生还。”

他没否认。

我站在那里。

父亲。

您出征前一夜,把我叫到书房。

您说:“蘅儿,谢珩可托付。”

您说:“你兄长性软,往后定国公府,要靠你。”

您说:“父亲老了,打不了几年仗了。”

您没说您要去送死。

您没说您是去还太后那条命。

您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残佛前,把这一切一点一点咽下去。

谢珩没有靠近。

他立在那里,像殿里另一尊残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答:“入阁那年。”

“谁告诉你的?”

他沉默。

我等。

他说:“废太子诏是我拟的。太后恨我入骨,她不会亲口告诉我。”

他顿了顿。

“是你父亲留给周叔那卷纸。”

我抬眼。

他看着我。

“那卷纸有两份。”

“一份在先帝元年的废太子档里,被太后的人烧了。”

“另一份,你父亲藏了十年。”

他从袖中取出我方才交给他的那卷。

“你父亲留给你,是让你知道,太子是因何被废。”

他顿了顿。

“也是让你知道,我是因何入阁。”

他把那卷纸放在香案上,推回我面前。

“阿蘅。”

他没叫我夫人。

他叫我的名字。

“你恨我,应该的。”

我看着香案上那卷纸。

殿外风又起了。

废寺荒草,七年无人打理,长得比人还高。

我开口。

“你今夜来,是来领恨的。”

他说是。

“周叔换这卷纸,是怕我把这东西公之于众。”

他没否认。

“你怕什么?”

他沉默。

我替他说。

“怕天下人知道,先帝废太子那夜,你跪在御案前拟了废诏。”

他没应。

“怕新帝知道,他登极的御座,是你七年前亲手给他父亲递的刀。”

他仍不应。

“怕太后知道,她那夜死去的儿子,死在你的笔下。”

他看着那卷纸。

“怕。”

他没躲。

我看着他。

“还有呢?”

他不答。

我等。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起他青衫衣角。

他开口。

“怕你。”

殿内很静。

他站在那里,七年首辅,跪过三朝天子,拟过两代遗诏。

他说怕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躲。

我忽然笑了。

“谢珩。”

他听着。

“你怕的不是我。”

他没应。

“你怕的是定国公府那口咽不下去的气。”

“怕我父亲死在你投效太后的第二年,他那三十骑冤魂夜夜来叩你的门。”

“怕满京城的朝官知道,你首辅的位子是吃绝户吃出来的。”

他的脸色很白。

殿内暗,我看不清他眉眼。

“你怕的是这个。”

他开口。

“是。”

他没辩。

我看着那卷纸。

“还有吗?”

他沉默。

我等。

他开口。

“怕你嫁我七年,我没让你有过一日安心。”

我没看他。

“怕你嫁妆单子上的每一笔,我还到死也还不清。”

我看着那半面焦黑的佛。

“怕你今夜走出这座寺,我再找不到借口见你。”

风停了。

殿内没有声音。

我低头,把香案上那卷纸收进袖中。

“这东西,我带回去。”

他没拦。

我转身。

身后,他的声音很低。

“阿蘅。”

我停步。

他说:“郑家的女儿,我没碰过。”

我看着殿外荒草。

“纳妾文书是太后让我收的。”

“郑侍郎是太后的人,他要把女儿塞进首辅府,替他外孙盯着我。”

“首辅府的灯火……全熄了。”

我睁开眼。

透过车帘缝隙,远远望见朱雀大街尽头那座府邸。

七年前我陪嫁的宅子,今夜没有一盏灯。

我放下帘子。

“回府。”

车辘辘地远了。

三日后,周叔能下床了。

他撑着拐杖,立在堂下,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姑娘,老朽今早在枕下发现这个。”

我接过来。

拆开。

谢珩的字。

馆阁体,端正圆融。

三行字。

“吏部存档已毁。

“郑氏女三日后离京。

“周掌书记可保无虞。”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我把信笺叠起来。

周叔看着我。

我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

府门外,禁军换防的脚步声整齐地响过去。

我把信笺收进匣中,与那卷先帝元年的御批并放。

自鸣钟滴答滴答走着。

我阖上匣盖。

4

郑姑娘离京那日,我去了城门口。

不是送她。

是去看谢珩送她。

青帷小车停在瓮城阴影里,没打首辅府旗号。车帘低垂,车夫缩着脖子,像是怕被认出来。

谢珩立在车边。

没穿官服,仍是那件旧青衫。

郑姑娘从车窗探出半张脸,隔得太远,看不清神情。她说了句什么,谢珩点头。

车帘落下。

车轮辚辚碾过城门洞,汇入官道上南下的车马。

谢珩站在那里,目送车影消失。

他没立刻走。

他立了许久,久到城门口的兵丁开始交头接耳。

然后他转身。

隔着半条长街,他看见了我的车。

他没动。

我也没动。

车帘薄薄一层纱,我从纱隙里看他的脸。他瘦了,颧骨比三月里更分明,梁冠压住发鬓,压不住眉骨下那团青影。

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移开视线,从车边走过。

他的青衫下摆蹭过我车辕,轻轻一拂。

我没叫停。

他也未驻足。

我靠着车壁,帘外日头明晃晃的。

车夫问:“姑娘,回府?”

我说:“去茔地。”

父亲碑前那面无字青石,该刻字了。

清明过了,谷雨将至。

我请了京里最好的碑师,姓常,祖传三代手艺。他立在碑前量尺寸,半晌没落墨。

“姑娘,”他回头,“国公爷的谥号,朝廷可定下了?”

我说没有。

他迟疑。

“那这碑文……”

我蹲下,在青石基座上用手指划了一道。

“刻两个字。”

他等。

“姜公。”

他愣了愣,低头称是。

碑师刻了三日。

我没有住在茔地,每日晨起出城,日落回府。父亲灵柩停厝两年,这是头一回有碑。

林叔立在碑旁,看我摩挲那新刻的二字。

“姑娘,”他声音发哽,“国公爷生前常说……”

他没说完。

我替他接。

“常说定国公府的姑娘,不靠朝廷谥号增光。”

林叔低下头,用袖子按住眼睛。

第三日碑成。

我燃了香烛,焚了纸钱。

谷雨前的风软了些,吹得纸灰旋上半空,久久不落。

林叔忽然开口。

“姑娘。”

我抬头。

他望着茔地入口的方向,喉结滚动。

“来人了。”

我转身。

茔地矮墙外,立着一个人。

不是谢珩。

是谢莲。

她穿着一身素,发间簪了白花,扶着墙喘气,像是跑了一路。

林叔去拦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高高举起。

太后宫的腰牌。

林叔顿住,回头看我。

我说:“让她进来。”

谢莲踉跄着穿过茔道,走到我面前。

她的脸色比上回更白,眼下两团青黑,脂粉盖不住。

“嫂嫂。”

她声音抖着。

我没应。

她攥紧那枚腰牌。

“嫂嫂,太后娘娘召你入宫。”

我看着她的眼睛。

“传旨的内侍呢?”

她没答。

我等她。

她攥着腰牌的手指节节泛白。

“太后娘娘……没有传旨。”

她顿了顿。

“是哥哥让我来送信。”

风穿过茔地的柏树,沙沙响。

我看着谢莲。

她垂下眼帘。

“哥哥说,太后等不住了。”

“周掌书出诏狱那日,娘娘就知道了。”

“她不动哥哥,是看在那卷东西的份上。”

她咽了口唾沫。

“如今那卷东西回到嫂嫂手里,娘娘不会再等了。”

我立在父亲碑前。

新刻的“姜公”二字,在斜阳下泛着青白的光。

“他让你带什么话?”

谢莲低着头。

“哥哥说——”

她顿了顿。

“嫂嫂手里的东西,该用了。”

暮色四合。

茔地的柏影拖得很长。

我把香烛收进竹篮,起身。

谢莲站在原地,不敢看我的脸。

“嫂嫂……”

我走过她身边。

“你回去告诉他。”

她侧耳。

“他要我拿那卷东西换周叔的命,我换了。”

风很大。

“他如今又要我拿它去保谁的命。”

我没回头。

“我不换了。”

回府路上,天已黑透。

车过朱雀大街,首辅府的灯火亮着。

不是全熄。

正堂那盏亮着,隔着重重院落,像夜里一只睁开的眼。

我放下车帘。

当夜三更,周叔叩门。

他撑着拐杖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面白无须,躬身行礼时,袖口露出内侍省才用的暗纹。

我认出他。

太后宫里传话的内侍,上回来定国公府传“圈禁”懿旨的那个。

他笑着,像上回一样和气。

“姜娘子,太后娘娘问您安。”

我坐在堂上。

“劳娘娘惦记。”

他垂着眼。

“娘娘还问,那卷废太子诏的底稿,娘子可还收着?”

我没应。

他等了一息,不见我答,自顾续道。

“娘娘说,那卷东西搁在娘子手里,是烫手的山芋。”

“不如交给娘娘,娘娘替娘子保管。”

他看着自己的指甲。

“保管好了,周掌书的事,往后不会再有人追究。”

“娘子的圈禁,也可以解了。”

堂内很静。

自鸣钟滴答滴答走着。

我看着他的脸。

“娘娘拿什么换?”

他抬眼。

笑意更深。

“娘娘说,娘子是聪明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轴黄绫。

“这是新帝的恩旨。”

他没展开。

他只是放在手边,让烛火照亮那明黄的绫面。

“定国公府的爵位,空了两年,也该有人袭了。”

“娘子那位在岭南咯血的兄长——”

他顿了一下。

“可以回京了。”

我看着他手边那轴黄绫。

父亲死后,兄长被贬岭南。

两年,一千九百里,一纸诏书就能回来。

只要我把那卷东西交出去。

我把手放在膝上。

“太后娘娘厚恩。”

他笑着等我续下去。

我没续。

他等了一刻。

笑纹慢慢收平。

“娘子还有何顾虑?”

我起身。

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手边那轴黄绫。

“这恩旨,娘娘拟的,还是新帝拟的?”

他没答。

我替他答。

“娘娘拟的。”

他笑容淡了。

“新帝今年十八岁,登基四十七日。”

我看着那轴黄绫。

“他批过几道折子,见过几个朝臣,御案上的朱笔,他摸过几回?”

内侍不笑了。

我退回座上。

“娘娘的恩旨,娘娘收好。”

“定国公府的爵位,我兄长自己会挣回来。”

他站起身。

脸上的和气一丝不剩。

“姜娘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

“娘娘让你三分,是看在定国公府那三十骑的份上。”

“你别忘了。”

“那三十骑,也没能把国公爷活着带回京。”

他走了。

堂内只剩自鸣钟滴答滴答走着。

周叔立在廊下,脸色灰白。

我没动。

我看着那盏烛火,看它一寸一寸燃下去。

父亲。

那三十骑,不是叛军杀的。

是太后。

您欠她的,您还了。

女儿不欠。

四月初九。

圈禁满一月。

太后的耐心也满了一月。

这日清晨,禁军换了人。

不再是守着仪门,是进了仪门。

管事婆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说他们把后罩房围了,说是奉旨搜查。

我坐在堂上,没起身。

禁军领头的进来,行礼,说:“娘子,太后娘娘有旨,废太子诏底稿系宫禁遗失之物,今奉旨搜检。”

我看着他。

他没敢抬头。

“搜。”

他们把正堂翻了个底朝天。

多宝阁的瓷器扫下来,摔成碎片。父亲留下的几函书,被抖散了页。我坐的那张太师椅,他们把椅垫拆开,翻里面的棉絮。

那卷东西不在那里。

那卷东西在我袖中。

禁军领头的搜完正堂,不见那轴黄绫,脸色发白。

他走到我面前。

“娘子,还有后罩房——”

我起身。

他退一步。

我走过他身边。

“后罩房是我闺房。”

他跟着,不敢拦。

我推开门。

禁军立在门槛外,没敢进来。

我把闺房的箱笼一具具打开。

陪嫁的首饰匣,空的。旧年的衣裳,叠齐的。母亲留给我的一对玉镯,用绢子包着。

我打开最后一具匣子。

禁军领头的眼睛一亮。

匣中躺着一卷黄绫。

他上前,捧起。

展开。

他的手僵住。

不是废太子诏。

是太后赐我那对玉如意时附的懿旨。

“赏定国公府姜氏——”

他念不下去。

我看着他。

“还要搜吗?”

他退后一步。

“下官告退。”

禁军撤出后罩房。

管事婆子跪在廊下,哭得浑身发抖。

我立在满地狼藉中,把母亲那对玉镯重新包好。

窗外,天阴了。

周叔撑着拐杖进来。

他看着这一室凌乱,没说话。

他把一封信笺放在妆台上。

信笺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我认得那字。

谢珩。

一行字。

“太后已知废太子诏底稿有两卷。”

【未完,下文在首页,链接在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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