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天,是水洗过的蓝,薄薄的一片,干干净净地贴在头顶,一丝云也没有。日头却好,金晃晃的,没什么热气,只将光亮慷慨地泼洒下来,照得门楣上的春联红得晃眼,地上的霜花一眨眼便化作了亮晶晶的水渍,像谁不经意洒了一地的碎银子。
母亲起得比往日更早。厨房里的灯,天不亮便黄晕晕地亮了。不是准备自家的饭食,是另有一番忙碌——那些早就炖得骨酥肉烂的猪蹄膀,昨夜便用油纸细细地包好;新蒸的枣花馍,拣品相最圆满的,十个一摞,用红线拦腰系了;还有自家磨的芝麻糖,炒得喷香的花生,一包包,一袋袋,在桌上堆起座小山。她系着那条一年只用几回的、靛蓝色土布围裙,在灶台与桌案间穿梭,脚步是稳的,眉眼却亮得不同寻常,像有一簇小火苗,在眼底静静地烧着。
父亲蹲在院子里,一遍遍擦拭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辐条一根根擦得锃亮,链条上了油,转动起来“哗啦啦”地响,透着股难得的利落劲。车后座两边,早已绑好了两个硕大的竹篓,篓里衬着干净的麻布,专等着承载那些心意。他不说话,只低头忙碌,那专注的神情,不像在侍弄一辆车,倒像在为一匹即将远行的老马备鞍。
“再检查检查,莫落了东西。”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葱。
“晓得了。”父亲应着,目光扫过那些包裹,又望望天色,“日头高了就走,晌午前能到。”
这便是“归宁”了。女儿回娘家,天经地义,却又总像一场小小的、郑重的远征。路不算远,二十几里乡间土路,平日里父亲蹬车一个多时辰便到。可今日这路,因着这日的不同,便仿佛长了,也重了。重的不是礼物,是那近乡情怯的念想,是那积了一年的、密密麻麻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终于启程了。父亲推车出门,母亲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竹篓,另一只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攥住了父亲后衣的一角。我那时还小,便挤在前杠上,怀里还抱着一个装满炸果子的小竹篮。车子一动,风便迎面扑来,冷冽冽的,带着田野里残雪和干草的气息。
土路颠簸,车子“咯噔咯噔”地响,竹篓里的瓶瓶罐罐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瓷实的声音。路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直刺向蓝天,鸟窝黑黢黢的,看得分明。偶尔有同样走亲戚的人迎面过来,彼此便高声招呼一句:“初二好!回娘家啊?”笑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老远。
母亲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指着一处水塘,说小时候夏天常在那里摸螺蛳;又指着一片收割后的稻田,说哪年外婆曾在这里跌过一跤。父亲只是“嗯嗯”地应着,脚下蹬得更稳了些。越近外婆家的村子,母亲的话反而越少了,只是眼睛不停地向路边张望,看到熟悉的屋角,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她的背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攥着父亲衣角的手,也收紧了。
离村口还有百十步远,便看见一个瘦小的、穿着藏青色棉袄的身影,立在老槐树下那盘巨大的石碾旁,正向这边张望。是外婆。她像是站了很久,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阳光,一动不动,像一株生了根的、安静的植物。
母亲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脚步有些踉跄,急急地向前赶了几步,又蓦地慢下来。父亲稳稳地刹住车,也望着那边。
“妈——”母亲喊了一声,那声音飘在风里,竟有些颤。
外婆已经迎上来了,步子迈得小而快,脸上是深深浅浅的笑纹,像被春风一下子吹开的湖面。“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她一连声地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便去接母亲手里的东西,眼睛却只在母亲脸上打转,上看下看,仿佛要在一瞬间,将这一年里未能见到的光阴,都补回来。
院子里霎时便热闹了。舅舅、舅妈都迎出来,表兄弟姊妹们叫着,嚷着,狗也兴奋地吠着。竹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像一个小小的、丰饶的展览。外婆嘴里念叨着:“带这许多做什么,家里都有……”手却不停地摩挲着那油纸包,那红绳系着的馍,眼里是掩不住的、被珍视的欢喜。
午饭自然是极丰盛的,许多菜式,是外婆才做得出的、母亲记忆里的味道。饭桌上话语喧腾,讲年景,讲收成,讲东家长西家短。母亲不停地给外婆夹菜,外婆又不停地给母亲碗里添汤,推来让去,那汤都快溢出来了。父亲和舅舅喝着自家酿的米酒,脸渐渐红了,话也稠了,讲起他们年轻时一同在水库工地上干活的事,笑声震得窗纸嗡嗡响。
只有我注意到,在喧闹的间隙,外婆会停下筷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母亲,看她的鬓角,看她笑时眼角的纹路,目光温软得像午后透过窗棂的阳光,却又沉甸甸的,仿佛装着一条无声流淌的河。母亲偶尔抬头撞见这目光,便垂下眼,夹一筷子菜,低声说:“妈,你也吃。”
午后,日头偏西,该回了。又是一番同样的推让与塞填。外婆将早就准备好的、用新布袋装好的糯米、干菜,还有一罐她亲手腌的咸鸭蛋,不由分说地放进空了的竹篓里,又拉过母亲,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手指在那发丝上停留了一瞬。
“路上慢些,得空就来。”外婆说,声音平平静静的。
“哎,晓得了。妈你进去吧,外头风冷。”母亲应着,坐上了车后座。
父亲蹬动了车子。回头望时,外婆还站在老槐树下,那藏青色的身影在苍黄的土地与辽远的天空之间,显得那样小,又那样稳。她一直望着,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回程的路,似乎短了许多。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土路上。母亲很久没说话,只是紧紧扶着那两只又被填满的竹篓。风里,传来她极轻的一声叹息,随即,又被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盖了过去。
竹篓随着颠簸轻轻摇晃,里面外婆塞的咸鸭蛋,偶尔相碰,发出“笃”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和来时瓶罐清脆的“叮当”声不同,是实的,沉的,像是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都稳妥地、密密实实地封存了进去,带回家,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受用。
归宁,归宁。归来,是为了让心安宁。而那站在老槐树下守望的身影,那填满又清空、清空又填满的竹篓,便是这“安宁”两头,最踏实、最无言的秤砣。一头坠着女儿的远行,一头坠着母亲的牵挂,年年如此,岁岁如斯,将日子压得稳当当的,将这份情谊,量得准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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