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ion 创始人 Ivan Zhao 前阵子写了一篇刷屏文章《蒸汽、钢铁与无限心智》,用工业革命的隐喻来理解 AI:AI 是“无限的心智”,将从根本上重塑知识工作的结构。Ivan Zhao 也引用了麦克卢汉的后视镜理论,指出我们当前只是“把 AI 聊天框嵌在现有工作流上”,远没有触及真正的结构性变革。
本文尝试做的,是把麦克卢汉的核心武器库“媒介即讯息”“延伸与截肢”“冷热媒介”“后视镜效应”“媒介四定律”逐一拿来解剖 AI,看看能切出什么工业革命隐喻切不到的东西。工业隐喻擅长分析组织效率和经济结构,而麦克卢汉的框架直指更深一层的东西:AI 正在如何改变人类的感知方式、认知习惯和理解能力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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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媒介即讯息” | AI 的真正影响不是它生成了什么
“媒介即讯息”的核心论点:电灯泡没有内容,但它消灭了黑暗,重塑了人类的时间结构和城市形态。同理,我们讨论 AI 时不应盯着“AI 写的文章好不好”,而应该看 AI 作为媒介正在悄悄改写什么。
这里补充三个层次:
AI 消灭了“认知稀缺”。 过去你获得法律意见需要找律师,获得医学判断需要找医生,获得代码方案需要找程序员。现在任何人随时可以获得“80 分水平”的专业知识。知识的经济学被彻底改写了,稀缺创造价值;当稀缺消失,整个价值体系都要重建。
AI 模糊了“创造”和“消费”的边界。 一个和 AI 对话来写文章的人,他是作者还是编辑?一个用 AI 生成代码的人,他是程序员还是产品经理?AI 创造的新角色还没有名字,它既不是“创造者”也不是“消费者”,可能更接近“指挥者”(orchestrator)。这个“指挥者”角色,就是新媒介创造的新物种。
AI 让“思考”变得外在可见。 你的 Prompt 就是你思考过程的可见痕迹。当思考过程变得可见、可记录、可分析,“思考”本身的性质就变了,它从一个私密的内在过程,变成了一个可被审视和优化的外在行为。
二、“媒介是人的延伸” | 以及每次延伸背后的截肢
麦克卢汉的另一个核心概念:每一种媒介都是人体某个器官或功能的延伸。轮子是脚的延伸,书籍是眼睛的延伸,广播是耳朵的延伸,电力是中枢神经系统的延伸。
按这个框架,AI 延伸的是什么?
一种常见的说法是“AI 延伸了大脑”或“延伸了人类建立模型的能力”。一个更受限但更准确的定位是:当前形态的 AI(以 LLM 为核心)延伸的主要是语言操作的能力,即生成、重组、翻译、摘要、转换文本的能力。随着多模态技术的发展,这个边界正在向视觉、听觉甚至空间推理扩展,但语言仍然是当下人机交互的核心界面。承认这个限定,反而能更准确地分析 AI 的影响边界,以及它的截肢效应。
麦克卢汉提出了一个关键的警告:每一次延伸都伴随着一次“截肢”(amputation)。
轮子延伸了脚的移动能力,但也让人类的腿部肌肉退化。文字延伸了记忆的外化存储,但也改变了记忆的性质。苏格拉底在柏拉图的《斐德罗篇》中警告说,文字“将在学习者的灵魂中植入遗忘”,让人获得“智慧的外表而非真实的智慧”。电视延伸了视觉信息获取,但削弱了深度阅读能力。
AI 延伸了语言操作和知识综合的能力,那它“截肢”的是什么?
第一,“慢思考”的能力。 当你随时可以把问题扔给 AI 获得即时回答,你就越来越没有耐心自己花几个小时深度思考一个问题。丹尼尔·卡尼曼所说的“系统二”,缓慢、吃力、有意识的深度推理,可能会因为 AI 的存在而加速萎缩。不是因为 AI 不好,而恰恰是因为 AI 太方便了。就像有了计算器之后,大多数人的心算能力确实下降了。
第二,“不确定性忍耐力”。 人类面对不确定性时有两种选择:忍受它(继续带着疑问生活)或消除它(去寻找答案)。在没有 AI 的时代,很多问题你找不到答案,你只能忍受不确定性。这种忍耐力其实是一种重要的认知品格,它让你保持好奇心、保持开放性、避免过早下结论。AI 让你几乎可以在任何问题上即时获得一个“答案”(不管这个答案是否正确),这会系统性地削弱人类忍受不确定性的能力。当你的每一个疑问都可以被即时“解答”,你就失去了和未知共处的能力。
第三,也是最危险的:区分“理解”与“理解的幻觉”的能力。 麦克卢汉有一个常被忽略的概念“麻木”(numbness):每当一种技术延伸人体时,人类会对被延伸的那个部分产生保护性的感觉关闭。轮子延伸了脚,我们对“走路”这种体验本身变得麻木。印刷术延伸了眼睛,我们对“看”这种行为变得麻木,你阅读时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眼球在运动。
AI 延伸了语言和思维操作,那我们对什么产生麻木?可能是对“理解”本身。当你让 AI 解释一个概念,你读完了,觉得自己“懂了”但你真的懂了吗?还是你只是对“读过一个连贯的解释”这种体验产生了“我理解了”的幻觉?
有趣的是,这恰恰呼应了苏格拉底 2400 年前对文字的警告:文字让人获得“智慧的外表而非真实的智慧”。AI 可能正在以远比书籍更强大的方式重演这个古老的危险,因为 AI 的解释比书本更流畅、更个性化、更“像是理解”,从而让幻觉更难被识破。这比慢思考退化更危险,因为你连自己没在思考都意识不到了。
三、“冷媒介”与“热媒介” | AI 的认知分化效应
这是麦克卢汉最难理解也最有争议的概念。
热媒介:高清晰度,充满细节,需要受众较少的参与来“填补”信息。例如照片(对比漫画)、广播(对比电话)、电影(对比他那个时代低分辨率的电视)。
冷媒介:低清晰度,信息不完整,需要受众大量参与来补全。例如电话(你看不到对方,需要用想象补全)、漫画(你需要在格子之间自己补全动作)、对话(相对于演讲,需要双方互动)。
AI 是什么?
AI 可能是温度案例中最复杂的,它同时是极热和极冷的。
热的方面:AI 给你的回答通常是高度完整的、长篇的、细节丰富的。它不给你三个关键词让你自己思考,而是给你一整篇论述。从这个意义上说,AI 比书籍还“热”,书籍至少要求你自己翻页、自己划重点、自己建立联系,AI 连这些都帮你做了。
冷的方面:AI 的输出高度取决于你的输入。一个模糊的提问和一个精确的提问,得到的回答质量天差地别。从这个意义上说,AI 比大多数传统媒介都“冷”,它要求你作为“受众”做出极其主动的参与,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
当然,“对不同用户呈现不同温度”这个特征并非 AI 独有。书籍对于被动翻阅者和批判性读者也呈现不同温度,互联网对于刷短视频的人和做深度研究的人也是如此。但 AI 把这种分化推向了一个新的极端,原因有二:第一,温度差的幅度前所未有,同一个工具,被动使用者获得的是“看似完美的答案”(极热),主动使用者获得的是“无限深度的思考伙伴”(极冷),这个落差远大于书籍或互联网。第二,这种分化会自我强化,会提问的人在和 AI 的互动中变得更善于提问,不会提问的人在获得“满意的答案”后失去了学习提问的动力。
按照麦克卢汉的理论,热媒介倾向于把人“催眠”(你被动地接受丰富的信息流),冷媒介倾向于把人“激活”(你必须主动参与才能获得信息)。AI 的要害在于:对于不会提问的人,它是催眠剂;对于会提问的人,它是催化剂。 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被催化的人越来越善于提问,被催眠的人越来越丧失提问的意愿。最终结果不是“AI 取代人类”,而是人类内部出现一条以“元认知能力”为分界线的深层裂缝。
四、“后视镜”理论 | 我们正在犯的错误
麦克卢汉有一个精彩的观察:人类总是通过上一代媒介的透镜来理解下一代媒介。
早期电影被理解为“记录下来的戏剧”,摄像机摆在剧院观众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直到 Griffith 发展出平行剪辑、库列肖夫发现了镜头组接的心理效应、爱森斯坦将蒙太奇理论系统化,人们才开始理解电影是一种全新的叙事形式。早期电视被理解为“带画面的广播”。早期互联网被理解为“电子版的报纸和黄页”。
我们现在理解 AI 的方式,完全是“后视镜”式的。
我们把 AI 理解为“更快的搜索引擎”“自动化的写手”“低成本的程序员”。这些类比全都是用上一代技术的框架来套的。就像把电影理解为“录像化的戏剧”一样,这些类比捕捉了一部分真相,但完全错过了 AI 作为全新媒介的本质特征。
AI 不是更好的搜索引擎,搜索引擎帮你在已有信息中检索,AI 帮你从无到有地生成新的组合。AI 不是自动化的写手,写手基于自己的经验和观点写作,AI 基于统计模式生成文本。这两者之间不是效率差异,而是性质差异。
我们还没有找到理解 AI 的“正确透镜”。那个透镜可能要等到 AI 原生一代人长大后才会出现,就像真正理解电影语言的不是第一批看电影的观众,而是在电影中长大的一代导演。
五、“媒介四定律”
麦克卢汉晚年与儿子 Eric McLuhan 共同研究,提出了任何媒介都遵循的四个效应,即“媒介四定律”或“四联体”(tetrad),后以《Laws of Media》出版。每一种新媒介同时做四件事:增强(Enhancement)、淘汰(Obsolescence)、复活(Retrieval)、逆转(Reversal)。
AI 增强了什么?
语言操作和知识综合的能力。一个人可以在几分钟内调动跨学科的知识来分析一个问题,即使是最博学的人过去也受限于自己读过的书和经历过的事。AI 把“博学”从天赋变成了公共设施。
AI 淘汰了什么?
“专家作为信息守门人”的角色。注意,不是淘汰了专家,而是淘汰了专家的信息垄断地位。医生的临床判断不会被淘汰,但“只有医生才能给你初步诊断建议”这个社会安排会被动摇。律师的诉讼策略不会被淘汰,但“只有律师才能告诉你基本法律权利”这个信息壁垒会被削弱。
同时被淘汰的还有“知识整合作为竞争优势”。在搜索引擎时代,你还得自己消化和整合搜索结果。在 AI 时代,连整合的工作都可以外包了。
AI 复活了什么?
这是最有趣的维度。每一种新媒介都会意外地复活某种古老的形式。电视复活了部落式的口头文化(麦克卢汉的“地球村”概念)。社交媒体复活了广场式的公共辩论。
AI 最显著的复活,是苏格拉底式对话。在印刷术之前,知识传递的主要方式是对话,师生之间的问答。苏格拉底认为书写是知识的退化形式,因为你不能质问一本书,书也不能根据你的反应调整自己的表述。AI 对话界面在结构上复活了这种教学法:你可以追问、质疑、要求换一种方式解释、让它从不同角度论述。当然,苏格拉底式对话的核心是通过 elenchus(反驳法)检验理解的真伪,AI 目前做不到这一点,它更像一个无限耐心的解释者,而不是一个锋利的质问者。但结构性的回归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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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还复活了口头文化中“知识是活的、流动的、随语境变化的”这一特征。在印刷文化中,知识被固定在书页上,白纸黑字,一旦出版就不再改变。在 AI 文化中,知识重新变成了流动的,你每次问 AI 同一个问题,得到的回答都略有不同,取决于你怎么问、在什么语境下问。这在某种深层意义上回到了口头传统:故事每次讲述都会根据听众和场景有所变化。
当 AI 被推到极端,会逆转成什么?
麦克卢汉的洞察是:每一种媒介被推到极端时,会翻转成自己的反面。汽车被推到极端时(交通拥堵),变成了比步行还慢的移动方式。社交网络被推到极端时,反而制造了孤独和不信任。
逆转一:从“万能回答者”到信任危机。 当 AI 生成的文本无处不在、任何观点都可以被以极其自信的语气表述,人们对文本的默认信任会系统性下降。这未必是“崩塌”,人类历史上一直在应对虚假信息(从 propaganda 到 tabloid),并发展出了制度性的信任机制(品牌、声誉、peer review)。但 AI 可能会迫使这些机制加速进化,或者催生全新的信任基础设施。一个可能的方向是人类回退到更多地依赖面对面、线下、小圈子的信息源,一种数字时代的部落化回归。
逆转二:从“认知民主化”到新型认知分层。 当所有人都有 AI 时,差距不在于“有没有 AI”,而在于“怎么用 AI”。而“怎么用 AI”的能力和传统教育、批判性思维、元认知能力高度相关,这些恰恰是社会上层更容易获得的。AI 表面上消除了知识壁垒,实际上把竞争转移到了更深层、更难弥合的能力层面。这与第三节中冷热媒介的分化效应互相印证,同一种工具对不同人呈现不同的温度,就是这种新型分层的微观机制。
六、框架的边界:麦克卢汉没有预见到的
以上所有分析都在“应用”麦克卢汉。但一个好的理论工具也应该被检验它的边界。有两个地方,AI 可能已经超出了他的框架。
第一,AI 可能是第一种具有“能动性幻觉”的媒介。
书不会主动找你说话,电视不会根据你的反应改变节目内容,搜索引擎不会追问“你确定要搜这个吗?”。但 AI 会追问、会挑战、会拒绝。麦克卢汉的所有媒介理论都建立在一个隐含假设上:媒介是被动的结构,人类是主动的使用者。AI 打破了这个假设,不是说 AI 真的有意图,而是它表现得好像有。当你的锤子开始对你说“我觉得你不应该钉这颗钉子”时,“工具”这个概念就需要被重新定义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哲学问题。它的实际后果是:当“媒介”看起来有能动性时,人类对它的心理关系会从“使用”滑向“对话”甚至“依赖”,而麦克卢汉的分析框架没有处理这种关系转变的工具。
第二,当前的分析几乎不可避免地困在认知层面。
我们一直在讨论大脑、思考、知识。但麦克卢汉的“延伸”始终锚定在身体上,轮子延伸脚,书籍延伸眼睛,服装延伸皮肤。当 AI 进入机器人、自动驾驶、手术辅助,“截肢”的含义会完全不同:一个习惯了自动驾驶的人失去的不是认知能力,而是对物理空间的身体直觉,方向感、速度感、危险感知。本文基于当下 LLM 文字交互形态的分析只是一个起点,完整的媒介分析必须把身体拉回来。
麦克卢汉为我们提供了 20 世纪最有力的媒介分析框架。我们需要他的洞察力来开始这个分析,但可能需要超越他来完成它。
七、总结,三个推论
把以上所有分析综合起来,可以得出几个总体性的推论:
第一,我们对 AI 的恐惧和兴奋都抓错了重点。 人们兴奋于 AI 的内容(写得好、画得像、编码快),恐惧于 AI 的内容(假信息、取代工作)。但“媒介即讯息”告诉我们,真正的变革在 AI 如何重塑认知习惯、社会组织和权力结构。当一个五岁的孩子觉得向 AI 提问比向父母提问更自然时,亲子关系的底层结构就已经被改写了,但没有人会把这归因于“AI 的影响”。媒介最大的影响,永远发生在人们没有意识到的地方。
第二,AI 时代最稀缺的能力是“知道什么时候不用 AI”。 每一种媒介延伸了人的某种能力,同时截肢了另一种。在 AI 时代,最稀缺的能力可能是:在 AI 唾手可得的情况下,仍然选择自己思考、自己犯错、自己在不确定性中摸索。这不是因为人类思考比 AI 更好,而是因为思考的过程本身就是人类经验的核心,就像生态系统需要多样性才能保持韧性,人类的认知生态也需要非 AI 的思考方式来保持健康。
第三,AI 将制造有史以来最大的认知分化。 冷热媒介的双重性意味着,AI 对不同使用者呈现完全不同的温度,对被动使用者是催眠剂,对主动使用者是催化剂。这种分化会自我强化:被催化的人越来越善于提问,被催眠的人越来越丧失提问的意愿。最终的结果不是“AI 取代人类”,而是人类内部出现一条以“元认知能力”为分界线的深层裂缝。
麦克卢汉框架的终极启示不是任何具体的预测,而是一种看问题的方式。 不要盯着 AI 生成的内容争论好坏,要看它正在静悄悄地改变什么。不要只看个人效率,要看社会结构。最重要的是: 当你觉得你已经完全理解了 AI 的影响时,停下来,那个“理解”本身,可能正是 AI 的“麻木”效应上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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