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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邓月月剖腹产后的第七天,刀口还在疼。
她侧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婆婆的抽泣声,像漏水的龙头,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妈,您别哭了,对身体不好。”是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的心疼。
“我就是心疼我儿子啊,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给月月端水端饭,一个大男人,干这些伺候人的活,我这个当妈的看了心里难受……”婆婆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故意要穿过门缝,飘到邓月月耳朵里。
邓月月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场了。早上是因为张伟给她煮了红糖鸡蛋,婆婆说“我当年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中午是因为她让张伟帮忙倒杯水,婆婆说“女人坐月子不能总躺着,得适当活动活动”;现在是晚上,理由升级成了“心疼儿子”。
门开了,张伟端着碗进来。小米粥,上面漂着几颗红枣。
“月月,喝点粥吧。”
她没动。
张伟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他三十岁不到,眉宇间已经有两道深深的竖纹,此刻拧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
“月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妈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你让着她点不行吗?她年纪大了,眼泪窝子浅,看不得我受累。”
邓月月终于转过头,看着这个男人。
结婚三年,她以为自己了解他。老实,孝顺,顾家,除了在婆婆面前有点没主见,其他都还好。可这七天,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张伟,”她开口,声音很平,“你妈哭,是因为她心疼你。那我呢?我肚子上划了七层,缝了八针,我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妈心疼过我吗?”
张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女人坐月子不能总躺着,让我多活动。行,我活动。我下床走了两步,刀口崩了,回了一病房的血。护士骂你的时候,你妈在旁边说什么?她说‘我们那时候生孩子哪这么金贵’。”
“她就是……”
“她就是你妈,我知道。”邓月月打断他,“张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实话实说。”
张伟看着她。
“如果今天是你躺在病床上,刀口还没长好,你妈会不会让你下地干活?”
张伟没回答。
客厅里的抽泣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更大声,像是故意给谁听。
邓月月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你去陪她吧,粥我一会儿喝。”
张伟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月月,你别多想,我妈就是……就是心直口快,她没坏心。”
门关上了。
邓月月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婆婆的哭声小了些,变成絮絮叨叨的诉说,张伟低声安慰着,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刀口还疼着。
二
邓月月和张伟是相亲认识的。
那会儿她二十八,家里催得紧。张伟三十,有稳定工作,有套小两居,人看着也老实。见面三次,双方父母吃了顿饭,这事儿就定了。
婆婆第一次登门提亲,表现得无可挑剔。拉着邓月月的手,一口一个“好闺女”,说她早就想有个女儿,以后一定当亲生的疼。邓月月的妈感动得直抹眼泪,说月月从小没妈,这下可好了。
邓月月确实从小没妈。三岁那年,母亲跟人跑了,她跟着父亲长大。父亲酗酒,喝醉了就打,她十五岁就出来打工,端过盘子,发过传单,后来学了美容,在一家连锁店做到店长。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能扛住任何事。
可她没扛过婆婆的眼泪。
结婚第一年,婆婆搬来同住,说是帮他们小两口做饭。邓月月没意见,反正房子是张伟的,婆婆住天经地义。
可婆婆的眼泪,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第一次哭,是因为邓月月加班。晚上十点到家,婆婆坐在客厅抹眼泪:“我就想着等你们回来一起吃晚饭,等到现在,菜都凉了,我儿子在外面跑一天,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张伟立刻瞪了邓月月一眼:“以后别加那么晚的班。”
第二次哭,是因为邓月月买了件新衣服。周末逛街回来,婆婆看了一眼标牌,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十分钟后,张伟冲进来,脸色很难看:“你买什么衣服了?妈在屋里哭呢,说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不知道攒钱,她担心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邓月月把那件衣服退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理由都不一样,但结局都一样。张伟会来跟她谈,让她让着点,体谅点,别跟老人计较。
“她就那脾气,哭一会儿就好了,你别往心里去。”
邓月月没往心里去。她只是慢慢发现,婆婆的眼泪,是一种武器。这武器没有刀刃,却比刀子还锋利,能杀人不见血。
怀上孩子那天,邓月月以为自己终于要熬出头了。都说有了孙子,婆婆会变个人。
她错了。
怀孕五个月,孕吐严重,什么都吃不下。婆婆端来一碗鸡汤,她闻到味儿就吐了。婆婆没说什么,转身进了房间。晚上张伟回来,婆婆的眼睛红红的。
“妈怎么了?”张伟问。
邓月月说不知道。
张伟去问,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沉:“妈说她辛辛苦苦炖了一上午的鸡汤,你一口没喝,倒掉了。她说你嫌弃她做的饭。”
邓月月想解释,张伟摆摆手:“算了,你以后多少吃点,别让她多想。”
八个月的时候,邓月月想回自己家坐月子。她有个闺蜜,开月子中心的,说给她留个房间。张伟不同意:“我妈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伺候你月子,你现在说不回来,她怎么想?”
婆婆知道了,又是一场眼泪。
“我哪儿做得不好,月月你说,我改。你别不让我伺候月子,我就想给孙子做点事……”
邓月月妥协了。
她想,也许生完孩子就好了。也许有了孙子,婆婆就顾不上哭了。
她太天真了。
三
婆婆的眼泪,在邓月月生完孩子后,达到了新的高度。
住院那三天,婆婆没怎么哭,因为病房里有外人。回到家,彻底放开了。
孩子哭,她哭。说心疼孙子。
张伟做饭,她哭。说心疼儿子。
邓月月使唤张伟拿个东西,她还哭。说自己儿子太辛苦。
最绝的是昨天,邓月月伤口疼得厉害,想请个月嫂。张伟还没说话,婆婆已经泪流满面:“月月,你是不是嫌我伺候得不好?你要请月嫂,我这当奶奶的脸往哪儿搁?我回去算了,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张伟冲上去拉住她,娘俩在玄关处抱着哭成一团。
邓月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可笑。
哭什么呢?谁死了吗?
她想起自己的亲妈,那个三岁就抛下她的女人。小时候恨过,怨过,现在反而有点理解。也许那个女人也是受不了了,受不了父亲的拳头,受不了日复一日的绝望。
她至少跑了。
而邓月月没跑。她忍了三年,现在躺在病床上,刀口还在疼,听着婆婆在外面表演“慈母泪”。
晚上,张伟把孩子抱过来喂奶。孩子含住乳头,吸了两口就松开了,哇哇大哭。邓月月低头一看,乳头上有一点血。
“怎么了?”张伟问。
“破了。”
张伟皱了皱眉:“那怎么办?孩子得吃啊。”
邓月月看着他,没说话。
张伟避开她的目光,低头哄孩子:“乖,不哭,爸爸抱……”
门开了,婆婆探进头:“孩子怎么哭这么厉害?”
“妈,没事,月月乳头破了,孩子吃不上奶。”
婆婆“哎呀”一声,走进来,看着邓月月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罪人:“乳头破了?怎么会破呢?我当年喂你老公,喂到一岁多,从来没破过。你是不是喂的姿势不对?”
邓月月闭上眼睛。
婆婆还在说:“要不先喂奶粉吧,我去冲。等明天我教教你怎么喂,这喂奶啊,有技巧的……”
“不用。”邓月月睁开眼睛,“我明天去买个吸奶器,吸出来喂。”
婆婆愣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月月,你是不是嫌我不会带孩子?我就是想帮你,你怎么……”
“妈,”张伟赶紧打圆场,“月月不是那个意思,她是为了孩子好。”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转身出去了。
张伟抱着孩子,站在床边,脸上是为难的神色:“月月,你就不能态度好点吗?妈也是一片好心。”
邓月月没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是有只手,攥着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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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七天晚上,邓月月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闺蜜发了条微信:月子中心还有房间吗?
闺蜜秒回:有,随时来。
她又发:帮我找个律师,我要离婚。
闺蜜发了一串问号,然后说:你疯了?
邓月月没回。她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半夜,孩子哭,她起来喂奶。吸奶器吸出来的奶,装在奶瓶里,温好了喂。婆婆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我来喂吧,你睡。”
邓月月没拒绝。婆婆抱起孩子,奶瓶凑到嘴边,孩子不喝,哭得更凶。
“是不是奶太凉了?”婆婆嘀咕着,把奶瓶放在自己胸口捂了捂,又喂。
孩子还是不喝。
邓月月伸手:“给我吧。”
婆婆往后缩了缩手:“你睡你的,我来。”
孩子哭得声嘶力竭。邓月月看着他涨红的小脸,心疼得厉害。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刀口一阵剧痛,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妈,你让他含住奶嘴,他那样喝不到。”
“我喂过孩子,我知道。”婆婆的声音有点冲。
孩子继续哭。
邓月月再也忍不住,一把拿过奶瓶,把孩子抱过来。孩子在她怀里拱了拱,含住奶嘴,咕咚咕咚喝起来。
婆婆站在床边,愣了几秒。
然后,眼泪下来了。
“好,好,你行,你能干,我老了,没用了,帮不上忙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声音越来越大,“我明天就走,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我回老家去,死在外头也不用你们管……”
“妈!”张伟被吵醒了,光着脚冲进来,一把拉住婆婆,“妈您别这样,大半夜的,您去哪儿啊?”
婆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在这儿干什么?人家嫌我碍事,嫌我不会带孩子,我走还不行吗?”
张伟的脸涨得通红,转过头看着邓月月,眼睛里全是血丝:“邓月月,你就不能让着点妈吗?她多大年纪了,你这样气她?”
邓月月抱着孩子,一下一下拍着,头都没抬。
“我没气她。她要走,你送她。”
张伟愣住了。
婆婆也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一时忘了往下掉。
“你……你说什么?”张伟的声音在发抖。
邓月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母子俩。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说,她要走,你送她。送完了,回来收拾你的东西,也走。”
张伟的脸一下子白了。
婆婆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真的哭了,不是表演:“月月啊,你这是干什么?我就是心疼我儿子,我说错什么了?你让伟伟走,他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邓月月笑了一下。
“我一个人怎么办?”她把孩子放在床上,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生孩子的第二天,你就让我下地干活,说女人不能太娇气。我刀口崩了,回了一病房的血,你在旁边说什么?你说‘我们那时候生孩子哪这么金贵’。”
婆婆张了张嘴。
“我乳头破了,孩子吃不上奶,你说是我喂的姿势不对。你喂过孩子,你会,可你喂的时候孩子为什么不喝?因为他喝不到!”
“月月……”张伟想插嘴。
“你别说话。”邓月月看着他,“我问你,这几天,你妈哭了多少次?你哄了她多少次?我呢?你问过我一句疼不疼吗?你问我夜里睡没睡着吗?你问我刀口还疼不疼吗?”
张伟的脸更白了。
“你妈心疼你,怕你累着,怕你受委屈。那我呢?我是谁?我是给你生孩子的工具吗?我是你母亲的出气筒吗?我是你孝顺的道具吗?”
“月月,我不是……”
“你是什么?”邓月月打断他,“你是个好儿子。可你不是个好丈夫。”
婆婆的哭声停了。她看着邓月月,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月月,你别怪伟伟,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她又开始哭,这回是冲着张伟,“伟伟,你别管我,你好好跟月月过日子,我走,我现在就走……”
她往门口冲,张伟一把抱住她,母子俩又抱在一起哭。
邓月月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恶心。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妈,您别哭了,您哭得我心里难受……”张伟的声音。
“伟伟啊,妈对不起你,妈给你添麻烦了……”婆婆的声音。
“不是您的错,您别这么说……”
“够了。”
母子俩停下来,齐齐看向邓月月。
邓月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们。
“张伟,我再说一遍。你送她走。然后回来收拾你的东西。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和她的东西都从这个家里搬出去。否则,我就把这个录音发到你们公司的群里,让你同事听听你是怎么当丈夫的。”
张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婆婆愣了几秒,忽然扑过来抢手机:“你干什么?你录什么了?给我!”
邓月月把手机收回,冷冷地看着她。
“您别哭了。您这眼泪,在我这儿不值钱。”
五
张伟没走。
他让婆婆先回了房间,自己在客厅坐到天亮。邓月月没睡,孩子睡了,她靠着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淡,变成灰色,变成白色。
六点,张伟推门进来。
他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睛肿着,胡子拉碴,站在床边,不敢看她。
“月月,我想了一夜。”他的声音沙哑,“我错了。”
邓月月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我妈……她确实有问题,我一直不敢承认。我怕伤她的心,怕她不高兴,怕她哭。可我没想到,我这样护着她,伤的是你。”
他顿了顿,眼圈红了。
“昨晚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你怀孕的时候,吐得那么厉害,我妈说你娇气,我没替你说话。我想起你生完孩子那天,疼得脸都白了,我妈说‘顺产好,恢复快’,我没吭声。我想起这几天,你伤口还疼着,我妈让你下地干活,我明明知道不对,还是劝你忍忍……”
他蹲下来,把头埋在手心里。
“我不是个好丈夫。我不配。”
邓月月看着他,心里没有感动,也没有难过。只是空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张伟,”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邓月月吗?”
张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爸喝醉了,打我,我就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天亮。后来我爸给我上户口,问叫什么,我说叫月月。他说,你一个丫头片子,叫什么叫。”
她的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我从小就知道,没人会护着我。所以我特别努力,自己挣钱,自己养活自己。我以为结婚了,就有了家,有人护着我了。可我发现,我还是一个人。”
张伟的眼泪流下来。
“月月,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让我妈回老家,我们俩自己过,我保证……”
“张伟,”邓月月打断他,“你妈不会走的。她走了,谁给她儿子当妈?”
张伟愣住了。
邓月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你不懂吗?你妈不是离不开你,是离不开‘儿子需要她’这种感觉。她在你面前哭,是因为她知道你受不了这个。她这招用了三十年,早就是肌肉记忆了。”
“我可以跟她谈……”
“谈什么?”邓月月说,“谈她三十年的习惯?谈她唯一的成就感来源?张伟,你妈不是坏人,可她也算不上好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可她的方式,我受不了。”
她低下头,看着睡着的孩子。
“我不想我儿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我不想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看人脸色。我不想他以后娶了媳妇,也学他爸,在自己亲妈和老婆之间和稀泥。”
张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邓月月抬起头,看着他。
“你走吧。我们不合适。”
六
离婚办得很快。
房子是张伟的婚前财产,邓月月没要。存款一人一半,孩子归邓月月,张伟每个月给抚养费。婆婆没出现,据说是回老家了,走的时候又哭了一场。
邓月月搬进了闺蜜的月子中心。单间,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每天有人送三餐两点,有护士给孩子洗澡做抚触。她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闺蜜来看她,坐在床边嗑瓜子。
“我就想不通,你怎么说离就离了?忍都忍三年了,孩子都生了,再忍忍不就过去了?”
邓月月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闺蜜摇头。
“最怕变成我妈那样。”
闺蜜愣了一下。
“我妈当年为什么跑?我以前恨她,觉得她狠心。后来我慢慢懂了,她是真的过不下去了。我爸那个样子,那个家,她再不跑,会死在里面。”
她转过头,看着闺蜜。
“我不是我妈。我不会跑,可我也不想死。我只是想明白了,有些日子,不值得过。”
闺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你以后怎么办?一个人带孩子,可不容易。”
邓月月笑了笑。
“我这辈子,哪件事容易过?”
孩子醒了,在婴儿床里哼哼。邓月月把他抱起来,解开衣服喂奶。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孩子的小脸上,暖洋洋的。
闺蜜看着她,忽然说:“月月,你变了好多。”
“哪儿变了?”
“以前你总皱着眉,像是心里有事。现在……”她想了想,“现在你好像松开了。”
邓月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没说话。
是啊,松开了。
松开那段婚姻,松开那三年的隐忍,松开那些眼泪和委屈。就像松开握紧的拳头,手心舒展开来,才感觉到阳光的温度。
七
半年后。
邓月月在自己开的母婴店里,给客人介绍吸奶器的型号。孩子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自己抱着奶瓶喝奶,喝得咕咚咕咚响。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邓月月抬头,愣了一下。
是张伟。
他瘦了,也黑了,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月月……”
邓月月对客人说了声抱歉,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孩子。”
邓月月看着他,没说话。
张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没资格来。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他。”
邓月月侧开身子,让他进去。张伟走到婴儿车旁边,蹲下来,看着孩子。孩子不认识他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张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才轻轻碰了一下。
“他……他长这么大了。”
邓月月靠在柜台边,看着这一幕。
“你妈还好吗?”
张伟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太好。回老家以后,身体一直不行,前阵子住院了,我回去伺候了一个月。”
“还哭吗?”
张伟苦笑了一下:“哭。医生说可能是抑郁症,让吃药。她不吃,说自己没病,就是心里难受。”
邓月月没说话。
张伟站起来,看着她。
“月月,我……”
“张伟,”邓月月打断他,“你来看孩子,我不拦着。但其他的话,别说了。”
张伟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邓月月。她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清瘦的脸。半年不见,她像是变了一个人,眉眼间那股紧绷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他知道,这平静跟他没关系。
“那……那我以后能来看看他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邓月月点点头:“每个月一次,提前跟我说。”
张伟又蹲下来,看了孩子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月月,对不起。”
邓月月没回答。
门关上了。
她走到婴儿车旁边,把孩子抱起来。孩子挥舞着小手,抓她的脸,抓她的头发,咯咯地笑。
“宝贝,”她轻声说,“以后你会恨妈妈吗?”
孩子听不懂,笑得更欢了。
邓月月把脸贴在他软软的小脸蛋上,闭上眼睛。
外面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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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晚上,邓月月在店里盘货。
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闺蜜,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生意怎么样?”
“还行。”邓月月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闺蜜靠在柜台边,打量着她。
“听说张伟今天来了?”
邓月月点点头。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看了孩子,走了。”
闺蜜哼了一声:“他还有脸来。你知道吗,他妈回老家以后,到处跟人说你心狠,说你撺掇她儿子跟她离心。说你生孩子那会儿她天天伺候你,你还不知好歹,非要离婚。”
邓月月笑了一下。
“随便她说。”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邓月月喝了一口奶茶,“她这辈子就这样了,除了哭和说人闲话,没别的本事。我跟她计较什么?”
闺蜜看着她,忽然笑了。
“月月,你真是变了。以前你遇到这种事,肯定气得不行。”
邓月月想了想。
“可能因为我现在忙着赚钱吧。没空生气。”
闺蜜哈哈大笑。
笑完了,她认真地看着邓月月:“说真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一个人带着孩子,还开店,累不累?”
邓月月看看窗外。夜色已经深了,街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累。但是值。”
她转过头,看着闺蜜。
“我以前以为,结婚就是有个依靠。后来发现,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现在我自己挣钱,自己养孩子,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哭给我看,没人说我娇气,没人让我忍忍。”
她笑了笑。
“这种感觉,挺好的。”
闺蜜沉默了一会儿,拍拍她的手。
“行,你高兴就好。有啥需要帮忙的,说话。”
邓月月点点头。
送走闺蜜,她关了店门,抱着孩子回家。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她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经过一家饭店,里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老人抱着孩子,年轻夫妻互相夹菜,其乐融融。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把孩子放在小床上,她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流过身体,流过肚子上那道疤。疤已经淡了,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身体。
生了孩子以后,肚皮松了,腰上有了赘肉,乳房因为喂奶有点下垂。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挺好的。
这是她的身体。她自己挣来的身体。不是谁的,是她自己的。
擦干头发,她走到阳台,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是条微信。陌生号码,点开一看,是张伟发来的照片。孩子满月那天拍的,她抱着孩子,张伟站在旁边,三个人挤在镜头里,都笑着。
她看了几秒,把照片删了。
回到屋里,孩子醒了,在床上翻来翻去。她躺到孩子身边,轻轻拍着他。
“乖,睡吧。”
孩子翻个身,抓住她的手指,又睡着了。
邓月月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上,像一盏灯。
她想起小时候那个夜晚,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长大了就好了。
现在她长大了。
九
三年后。
邓月月的母婴店开成了连锁,在城东城西各有一家分店。她买了自己的房子,请了保姆,孩子上了幼儿园。
周末,她带孩子去公园玩。
孩子三岁多了,跑得飞快,追着风筝满草地跑。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捧着一杯咖啡。
旁边有人坐下。
她偏头看了一眼,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运动服,看着眼熟。想了半天,想起来是隔壁小区的,经常在公园碰见。
男人冲她点点头:“你儿子啊?跑得真快。”
邓月月笑了笑:“嗯。”
“我女儿也在那边玩。”男人指了指,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正在滑滑梯。
两人聊了几句,无非是孩子多大、上什么幼儿园之类的话。男人看起来挺正常,说话也客气,不让人反感。
孩子跑过来,满头汗:“妈妈妈妈,我想喝水!”
邓月月拿出水壶,喂他喝了几口。孩子又跑了,继续追风筝。
男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邓月月问。
“那个……”男人有点不好意思,“我观察你好几次了,你好像都是一个人带孩子。你……你是单亲妈妈吗?”
邓月月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赶紧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随便问问,不方便回答就算了。”
邓月月笑了一下。
“是,我是单亲妈妈。”
男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单亲爸爸。我老婆三年前出车祸走了,我一个人带着女儿。”
邓月月愣了一下,说了声“节哀”。
男人摇摇头:“都过去了。刚开始那一年最难,现在好多了。”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疯跑。
过了一会儿,男人开口:“那个……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就在那边,有家咖啡店。”
邓月月转过头,看着他。
男人的眼神很诚恳,带着点紧张,像个等老师发试卷的学生。
她想了想,说:“好。”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站起来往咖啡店的方向指了指:“那边,我请你。”
邓月月站起身,冲孩子喊了一声:“宝贝,过来,妈妈带你去喝果汁。”
孩子跑过来,牵住她的手,仰着小脸问:“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呀?”
邓月月低头看着他,又看看旁边那个紧张地搓手的男人,笑了一下。
“是个新朋友。”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像三年前那个下午一样。
她牵着孩子,跟着那个男人,慢慢往咖啡店走去。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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