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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晴已经把打印好的《房产权益分割及补偿协议》准备了一式四份,整齐摆放在会议桌两边。
周浩然和王美凤按时到达。王美凤今天显得格外沉默,面色依旧不太好看,但眼神里那种尖锐的敌意和激动已经消退不少,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她从头到尾没看我,也没看邵晴,只是盯着桌上的协议。
周浩然看起来则平静了很多,只是眼底有着深深的疲惫。他朝我和邵晴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双方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邵晴作为主持和协议主要起草方,开口说道,"这份协议是基于过去几次沟通达成的共识草拟的,请二位仔细阅读每一条款。特别是标的房屋信息、补偿金额、支付方式、搬离期限、权利义务清结条款以及违约责任部分。有任何疑问,现在可以提出。"
邵晴将协议分别推到周浩然和王美凤面前。
王美凤拿起老花镜,和周浩然一起,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看得非常慢,非常认真。
协议的核心条款很明确:
双方确认,位于XX小区X栋X单元XXX室的房屋(房产证号:XXXX)为楚文悦单独所有。
周浩然及其母亲王美凤承认上述产权归属,并放弃基于任何理由(包括但不限于出资、还贷、婚后购买等)对该房屋主张任何权利。
楚文悦向周浩然一方支付人民币陆拾万元整(600,000.00元),作为对周浩然及王美凤对该房屋历史出资及还贷贡献的一次性最终补偿。
支付方式:本协议签署生效后三个工作日内,楚文悦将上述款项一次性支付至周浩然指定的银行账户。
周浩然及王美凤应于收到全部补偿款后七个自然日内,搬离上述房屋,并将房屋钥匙、门禁卡等交还楚文悦,清空个人物品,保证房屋主体结构及固定装修完好。
自周浩然及王美凤搬离并交还房屋之日起,双方就该房屋及与此相关的所有经济、权益事宜全部清结,互不追究,再无任何纠纷。
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约定,违约方应向守约方支付补偿总额20%的违约金,并赔偿因此造成的全部损失。
周浩然看完,低声和他母亲解释着某些条款。王美凤偶尔问一两句,声音也很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周浩然抬起头:"协议我们看完了,基本内容没异议。就是……违约金的20%,是不是有点高?"
邵晴解释:"这是标准条款,旨在督促双方严格履行。只要按时付款、按时搬离,就不会触发。如果你们担心,也可以反过来看,如果楚女士逾期付款,她同样需要支付高额违约金。"
周浩然想了想,没再说什么。王美凤撇撇嘴,也没出声。
"如果没有其他异议,请双方在每份协议的最后一页签名并按手印。"邵晴拿出印泥。
我看着周浩然拿起笔,在"乙方(补偿接受方)"后面,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上红色指印。
王美凤也颤抖着手,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轮到我了。
我拿起笔,在"甲方(补偿支付方)"后面,签下"楚文悦"三个字。笔迹平稳有力。然后按下指印。
邵晴作为见证方,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律师证号。
四份协议签署完毕。双方各执一份,邵晴留存一份备案,另一份用于可能的行政手续(如物业交接备案)。
签完字,按下手印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断裂,然后消散了。
是最后一丝不甘?是残存的怨念?还是对那五年青春最后的牵绊?
说不清。
但确实,轻松了。
"协议自签署之日起生效。"邵晴收好文件,"楚女士会按照约定,在三天内,也就是本周五下午五点前,将60万补偿款支付到周先生指定的账户。请周先生稍后提供准确的账户信息。同时,也请周先生和王女士开始准备搬离事宜,确保在下周五之前完成搬离和交接。"
"账户我微信发你。"周浩然对邵晴说,然后看向我,"我们……会按时搬走的。"
王美凤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颓然的失败感。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拎起包,率先转身向外走去。
周浩然站起身,对我和邵晴点了点头,也跟着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邵晴。
"恭喜。"邵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最难的一关,过了。而且比预想的顺利。六十万买个彻底清净和产权明晰,值。"
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去几个月的憋闷全部吐出来。
"谢谢你,晴晴。没有你,我不知道要跟她们纠缠多久。"
"跟我还客气。走吧,我请你吃大餐,庆祝一下!"邵晴笑道。
我们离开律所,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晚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
"钱我明天就去银行安排转账。"我说,"早点付清,早点安心。"
"嗯。他们搬走的时候,你要去现场交接吗?"邵晴问。
"去。"我点头,"我得亲眼看着他们离开,亲自收回钥匙。然后,换锁,或者重新装修。那房子,需要彻底变成我的样子。"
"好主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邵晴挽住我的胳膊,"对了,面试怎么样?"
"感觉不错,等二面通知。"
"太好了!事业新生,生活新生,双喜临门!"
我们笑着,走进一家温暖的日料店。
美食,好友,以及触手可及的新开始。
一切都刚刚好。
三天后,周五下午,我准时将60万元人民币,转入了周浩然提供的账户。转账成功的截图,我发给了邵晴备案。
钱转出的那一刻,银行卡余额减少了一大截,但心里却感觉更加丰盈和踏实。
周末,周浩然发来微信,告知他们已联系好搬家公司,预计下周三搬离。
我回复:"收到。搬离当天请通知我,我会到场。"
周三上午,我再次来到了那个小区。
周浩然和王美凤的东西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堆在客厅和走廊。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上下忙碌。
王美凤坐在一个还没打包的椅子上,看着工人们搬动她熟悉的物件,眼神空洞。周浩然则在指挥和核对物品清单。
看到我进来,周浩然点了点头,王美凤则把头扭到了一边。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
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空间,正在被迅速清空,恢复成毛坯交付时的空旷模样。那些我曾经精心挑选的窗帘、灯饰,有些被带走,有些被遗弃。墙壁上还有之前挂画留下的印子。
不过,都与我无关了。
大约两个小时后,最后一件家具被搬走。房间里只剩下建筑本体和一些他们不要的垃圾。
周浩然拿着两串钥匙(原来的老钥匙和后来换的指纹锁的备用机械钥匙)走到我面前。
"都搬完了。钥匙给你。"他将钥匙递给我,"水电燃气费我们已经结清到月底。物业费……也预交了一年。"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我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
"好。辛苦了。"我客气而疏离地说。
周浩然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低声道:"那……我们走了。"
他扶起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美凤,王美凤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像个木偶一样被周浩然搀扶着,走出了房门,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下行。
我站在空旷、布满灰尘和搬运痕迹的房子里,环顾四周。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射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很安静。
再也没有了王美凤尖锐的嗓音,没有了周浩然游戏的背景音,也没有了我自己曾经小心翼翼行走的脚步声。
这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把崭新的、我自己买的智能锁。
然后,我动手,拆掉了门口那把王美凤当初迫不及待换上的银灰色指纹锁。
新的锁,是我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我把它安装上去,设置好我自己的指纹和密码。
"嘀——"
设置成功的提示音清脆悦耳。
我打开门,又关上。
再用自己的指纹打开。
顺畅,自如。
从现在起,进出的权限,百分百由我自己掌控。
我走进房间,开始规划哪里需要重新粉刷,哪里需要更换地板,家具该选什么风格……
这里,将不再是"周浩然和楚文悦的家",也不是"王美凤儿子的房子"。
这里,将是只属于"楚文悦"的空间。
一个全新的、完全按照自己心意打造的、真正的家。
我站在客厅中央,阳光洒满全身。
尘埃落定,万象更新。
真好。
10
三个月过去。
冬日暖阳穿过新装的百叶帘,在明亮地板上洒下温馨光点。
空间中飘着轻微咖啡气息和崭新书页的味道。
这地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墙面漆成我钟意的浅灰色,厅里铺着绵软地毯,沙发宽敞舒服,书柜占满整面墙壁,上面放着我钟爱的书籍和旅途带回的小物件。露台被我弄成小型花园,那些随我迁来的多肉长得更加茂盛,旁边又加了几盆绿色植物和正绽放的兰花。
此处再不见从前生活的痕迹。每样东西,每处细节,都明确印着"楚文悦"的名字。
没错,我迁回来了。
在完全重新装潢、透气除味后,我回到了这个地段、格局都让我满意的住所。但这一回,心情完全不同。
这是我的城堡,我的避风港,纯粹属于我个人的自在天地。
事业上,我也开启了新的阶段。那家我向往的企业给了我录用通知,岗位和待遇都比从前有了增长,更关键的是,团队气氛和发展前景让我充满热情。我已在新的职位工作了一个多月,一切顺畅。
邵晴有时会来我家吃饭,说是"庆祝乔迁"。我们坐在露台上,品着她带来的葡萄酒,谈工作,谈日常,谈今后的计划。
"如何?住回'老地方',感受怎样?"邵晴调侃道。
我晃着杯子,望着窗外都市绚烂的夜色,轻笑:"这儿从来不是'老地方',只是以前待错了位置。如今,它只是'我的家'。感受很棒,前所未有的好。"
"那就好。"邵晴真诚为我开心,"对了,你猜我前些天听说什么事?"
"什么事?"
"周浩然的母亲,王美凤女士,回故乡了。"邵晴说,"似乎身体一直欠佳,在都市住不习惯,也可能觉得没脸面。周浩然好像换工作去了别的城市,具体不太了解。总之,跟你的生活圈是完全没联系了。"
我嗯了一声,内心毫无波动。如同听闻无关人士的消息一般。他们过得怎样,都已跟我没关系。
那六十万的赔偿款,切断的不仅是部分财产利益,更是所有过去的纠缠和可能引发的后续牵连。很划算。
"你父母来参观过新居了吗?"邵晴问。
"来过了,上周。我妈特别开心,说这才像样,干净整齐。我爸悄悄跟我说,当初多给我出首付,是他们做得最对的决定之一。"我笑着回应。父母的支撑,始终是我最可靠的后盾。
日子就这样,顺着全新而稳定的轨迹往前推进。
有回整理书房旧东西时,我发现了一个许久未碰的铁盒,里面存着一些更久远的回忆:大学时期的车票、首份工作的证件、还有一些和周浩然刚恋爱时互递的便条。
我取出一张便条,上面是他潦草的字迹:"悦悦,今夜变冷,多穿些。——浩然"
很平凡的一句话,发生在许久前的一个平凡冬天。
我注视了几秒钟,随后平静地把所有便条,连同那些带着两人印记的票据,一同撕烂,丢进废纸篓。
不是怀着怨恨,而是像处理掉失效无用的资料。
往日的美好是存在的,但失效了,就该扔掉。
空出地方,才能装进新的景象。
又过了一阵子,在一次行业聚会中,我碰见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人。他知识丰富,言谈风趣,更关键的是,他擅长聆听,也擅长尊重彼此的界限。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有时会聊聊天,交流一些有意思的见闻和专业看法。
一切都慢吞吞的,刚好合适。
我不再急着开启一段新的感情,而是更喜爱这种自主、充实、持续自我发掘的状态。我坚信,当我自己足够圆满和富足的时候,遇见的人,才会是真正契合的同伴,而不是急需填充空虚的依托。
又是一个周末的清晨。
我睡到自然醒,给自己准备了一顿丰富的早饭,然后坐在阳光铺满的餐桌旁,慢慢地品尝。
手机里,有邵晴发来的登山邀请,有母亲发来的健康资讯,有新同事约着下午去参观艺术展,还有那个聚会上认识的人,发来了一本他极力推荐的书籍名字。
我逐个回复着,规划着属于自己的时间。
生活被喜爱的事物和值得的人渐渐填充。
充实,却不拥挤。
自在,却不孤单。
我曾以为,分开是一段挫败,是人生版图上一个需要用力抹掉的瑕疵。
如今我才懂得,它只是一次修正,一次果敢的取舍。
告别错的,才能给对的让出空间。
而这个"对"的,首要的,是我自己。
我学会了守护自己的界限,无论是实际上的家门,还是心理上的原则。
我理解了经济自主和精神自主,是女性最硬的资本。
我也明白了,真正的激励和正向能量,不是刻意打造的翻盘故事,而是在历经波折后,仍然能整理好自己,依照自己的心意,专注而努力地活下去。
就像我露台上那些多肉,不管曾经被放在哪个位置,只要给予合适的阳光和水分,它们总能朝着光,长得圆润而充满活力。
如今的我,也是这样。
房本上我的姓名,不只代表着一份财产。
更意味着,我的人生主导权,从此完全由我自己掌控。
将来也许还会有困难,有风雨。
但我不再畏惧。
因为我清楚,我有了自己的遮蔽,有了坚实的护甲,也有了再次启程的胆量和能量。
故事说到这儿,该收尾了。
这是一个关于住所、分开、博弈和逆转的故事。
但说到底,这是一个关于一个平凡女性,如何在人生的变数中,寻回自己、成就自己的故事。
愿每个在逆境中的人,都能拥有清明的思维、维护权益的胆量,以及,重新启程的意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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