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山东菏泽单县朱楼村的土路上就飘着羊肉汤的热气。朱之文蹲在院门口贴喜字,手有点抖,浆糊抹歪了一角——这事儿他比唱《滚滚长江东逝水》还紧张。女儿朱雪梅今天出嫁,他特意翻出压箱底的黑皮衣,别上朵大红绒花,可那皮衣肘部磨得发亮,袖口还缝过两针细密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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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说,这婚事办得比隔壁老李家娶儿媳还朴素。没请婚庆公司,没搭LED屏,迎亲队就是七八辆贴着“囍”字的电动三轮,中间那辆拉陪嫁的,车斗里堆得冒尖:四床棉被、六床褥子、一筐自家腌的萝卜条、两袋新磨的麦子,还有一辆半新的绿色电三轮——朱之文说,“小两口刚起步,先拉货,再拉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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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雪梅穿凤冠霞帔出来那会儿,风把裙角掀起来一点,她下意识攥紧团扇,笑得有点怯。新郎是邻村的,叫啥名大家早忘了,只记得他戴副旧黑框眼镜,蹲在地上找婚鞋时后脖颈晒脱了皮,找到后咧着嘴递过去,手心全是汗。敬茶时双膝“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声音亮得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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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婚礼视频发上网才一天,评论区就变了味。“杨贵妃出嫁?”“这腰围能塞进三轮车斗不?”有人翻出她180斤的照片,配文“减了50斤还嫌胖?那我140斤岂不是能当超模?”更离谱的是有网红追着婚车跑三十里地,蹲在男方家院墙外拍他家旱厕的砖缝,配字“豪门标配?实为贫民窟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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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之文前脚刚送走车队,后脚手机就弹出十几条私信。有说“伯父,您捐过几十万给山区孩子,咋不给闺女配个保镖?”有直接问“陪嫁真500万?现金还是房产证?”他没回,只默默把手机调成静音,蹲回地头拔 weeds——那块地他种了四十一年,麦苗刚返青,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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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他儿子朱小伟结婚那会儿,场面大得惊动县电视台。新娘陈亚男三天涨粉百万,直播里一句“他连WiFi密码都背不全”,把婚姻熬成一场全网围观的笑话。朱之文没骂人,也没删视频,就扛着锄头回地里锄了一整天草,锄到日头西斜,影子拖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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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守着老院子,门口常年杵着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前两天有记者把话筒塞到他嘴边问“您后悔红吗”,他擦了擦汗,指着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说:“它结的枣子不甜,可鸟儿年年都来叼——人活成啥样,不就图个踏实落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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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雪梅掀开盖头那刻,新郎下意识伸手挡车门框。她没看镜头,只低头看着他磨出茧子的拇指指节,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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