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光年间,鲁中有城名芜城,城西多旧宅,其中一院三进青砖瓦房,素来被邻里称作凶宅。
宅主原是布商冼姓人家,家境殷实,一夜之间,夫妇二人暴病而亡,只遗一女远嫁他乡。宅中空寂不过半载,先后两户赁居者,一者夜中惊悸成疾,一者无故失火,虽无性命之虞,却也落荒而逃。自此,“凶宅”之名传遍四邻,再无人敢近,地价一落千丈,形同白送。
城中有一少年,名唤巫马福,邻里皆唤他阿福,年方十八。父母早亡,孤身一人,靠着给人挑水、送柴、打短工度日。为人憨厚老实,手脚勤快,不善言辞,心无城府,生平唯一的亲人,便是隔街而居的婶娘芮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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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氏为人精明,嘴甜心苦,凡事先算利害。阿福父母在时,尚有几分情面;待阿福孤苦无依,便时常明里暗里占他便宜,今日借米,明日取钱,口中句句“亲婶娘”,心里只当他是个可利用的老实人。
阿福年渐长,眼看要到娶妻成家的年纪,却连一间属于自己的屋舍都没有,整日寄住在破旧柴房,刮风漏风,下雨漏雨。芮氏看在眼里,心中便打起了算盘。
一日傍晚,芮氏特意煮了碗面,端到阿福住处,坐下便叹气:“阿福啊,你也不小了,总住这破屋不是办法。婶娘日夜替你操心,愁得睡不着觉。”
阿福自幼缺人疼惜,听得这般言语,心中一暖,连忙道:“劳婶娘挂心,我慢慢攒钱,总会有出头之日。”
芮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婶娘倒有个好门路,就看你敢不敢。城西那处冼家旧宅,你可知晓?”
阿福一愣:“婶娘说的……可是那凶宅?旁人都说那里不干净,夜里常有怪响,住不得人。”
“什么凶宅吉宅,都是人吓鬼的瞎话。”芮氏一拍大腿,满脸不屑,“那宅子青砖大瓦,三进院落,若是寻常宅院,百两银子也买不来。如今只因几句流言,贱得如同白捡。你若肯把你爹娘留下的那点积蓄拿出来,把它盘下来,稍加收拾,便是一份家业。将来娶妻生子,传子传孙,岂不比打一辈子短工强百倍?”
阿福面露难色:“可……我听人说,住进去的人都病了、遭灾了,我怕……”
“怕什么!你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阳气足,百无禁忌。”芮氏连连怂恿,语气恳切,“你想想,你无父无母,谁肯真心帮你?也就我这个婶娘,替你盘算长远。等你住进大屋,成了家,婶娘脸上也有光。那些胆小的不敢要,正好便宜你这老实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错过可就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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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氏一番花言巧语,句句戳中阿福对“家”的渴望。他本就憨厚,对婶娘又一向信服,几番劝说之下,竟真的动了心。
他哪里知道,芮氏心中藏着歹毒算计:
这凶宅无人敢要,长久空置,迟早被官府充公。若哄得阿福买下,他一个孤苦少年,一旦住进凶宅,若真被吓出个三长两短,或是一命呜呼,那宅院无主,她作为唯一近亲,便可名正言顺将宅子占为己有。
用阿福那点微薄积蓄,换一座三进大宅院,哪怕是凶宅,将来总有法子转手卖出。这一本万利的勾当,在她看来,实在划算。
几日后,在芮氏一力撺掇之下,阿福果真拿出父母留下的全部积蓄,以极低的价钱,将那座“凶宅”盘了下来。
契约画押那日,芮氏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好阿福,有出息!这便是你翻身的日子!”
邻里见状,无不暗暗摇头,都说阿福被婶娘坑害了,迟早要出事。
交割完毕,阿福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孤身搬进了凶宅。
芮氏只在门外远远看了一眼,便回家坐等“好消息”,只盼阿福早日出事,她好坐收渔利。
初入宅院,阿福心中也发毛。
院落荒芜,草木丛生,窗棂破旧,风一吹便呜呜作响,确实有几分阴森。可他穷惯了、苦惯了,只觉得再凶的宅,也比漏风漏雨的柴房强。
他生性勤快,第一日便扫庭院、除杂草、补门窗,把前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夜里,他抱来被褥,睡在偏房,心中虽有忐忑,却因白日劳累,倒头便睡,一夜无梦,反倒睡得安稳。
一连三五日,院中安安静静,并无半分怪异,更无鬼怪作祟。阿福心中悬着的石头,渐渐落地。
这日夜里,他睡到夜半,忽被一阵细微声响惊醒。
似有人轻叩墙壁,“笃、笃、笃”,不疾不徐,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阿福猛地坐起,心头一紧,手心冒汗。他屏住呼吸,细听声响来源,竟是来自卧房靠墙的一处旧柜。
他壮起胆子,点亮油灯,手持一根木棍,慢慢挪到墙边。那旧柜早已积满灰尘,看似多年未曾开启。
声响又起,正是从柜后传来。
阿福咬牙,小心翼翼挪开旧柜,只见后壁青砖松动,似有一处暗格。他伸手一推,砖块应声而落,里面黑漆漆一团,隐约有物。
他伸手摸索,触手坚硬,取出一看,竟是一个油布包裹的木盒。打开木盒,霎时间,珠光宝气映得满室生辉——
里面竟是几锭沉甸甸的雪花银,一对金镯子,一串珍珠,还有几张地契、银票,整整齐齐码在盒中。
阿福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
他自幼贫苦,何曾见过这许多钱财?双手发抖,几乎抱不住木盒。
原来,这冼家原是布商,家底丰厚,生前恐遭贼盗,便将毕生积蓄暗藏于墙中暗格,只告知女儿一人。不料暴病而亡,女儿远嫁,仓促之间未曾细说,宅院空置,这秘密便一同埋在了尘土之中。
所谓“凶宅”,不过是后来赁居者心中有鬼,自惊自扰,又逢偶然病灾、失火,便被人附会成鬼怪作祟罢了。
阿福捧着这笔意外之财,又惊又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虽憨厚,却也明白,这是冼家遗物,不可妄自独吞。
他当即暗下决心:一部分用来修缮宅院、安稳度日,一部分待寻到冼家女儿,奉还于她,绝不昧心贪占。
第二日,阿福便请了匠人,重修宅院,换瓦补墙,栽花种草,将一座荒废凶宅,收拾得窗明几净,气象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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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满街哗然。
谁也没想到,那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非但没有害了阿福,反倒被他收拾得安稳妥帖。更有人暗中传言,阿福在宅中得了奇遇,发了大财。
芮氏听闻,又惊又疑,连忙赶来。一进院门,只见昔日破败凶宅,如今焕然一新,阿福衣着整洁,神色安稳,哪里有半分遭灾受害的样子?
芮氏强作笑脸,拉着阿福的手,语气亲热得腻人:“我的好阿福,婶娘就知道你福大命大,压得住这宅子!你看,被婶娘说中了吧?这不是时来运转了?”
她眼珠乱转,四处打量,试探道:“阿福啊,婶娘听说……你在宅子里得了些东西?都是一家人,有好事可不能忘了婶娘。当初若不是我一力劝你买下这宅子,你哪有今日的福气?你如今发达了,也该孝敬孝敬我这个恩人婶娘。”
阿福老实,却不糊涂。
他看着婶娘这副贪婪嘴脸,想起往日她占自己便宜、如今又想来分财的模样,心中已然透亮。
他平静开口,语气坚定:“婶娘,多谢你当初劝我买下宅院。但这宅中所得,是冼家遗物,并非天降横财。我已打听清楚,冼家尚有女儿在世,不日便要将财物归还。一分一厘,都不能乱花,更不能送人。”
芮氏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心中又妒又悔,几乎咬碎银牙。
她本想害阿福,好占了宅院,没料到反把一座藏着金银的宝库,亲手送到了阿福手里。她满心算计,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成全了阿福。
芮氏强压怒火,讪讪离去,背后被邻里指指点点,人人都笑她聪明反被聪明误,别有用心,反倒送了阿福一场大富贵。
此后,阿福寻到冼家女儿,将地契、银票、大半金银悉数奉还。冼家女儿感激涕零,见阿福忠厚老实,便将宅院与余下财物赠予他,以谢其不昧之恩。
阿福得了这份正当家业,娶妻生子,勤俭持家,待人宽厚,乐善好施,成为芜城有名的厚道人。昔日苦命孤儿,一朝成家立业,安稳富足,一生顺遂。
而芮氏,依旧精于算计,锱铢必较,却一生平平,家境日渐窘迫,每每看见阿福家宅兴旺,心中便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
芜城父老,将此事传为佳话,常以此教诲后人:
心术不正者,机关算尽,反误了自家;
心地良善者,虽处凶宅,亦能化凶为吉,得意外之财。
所谓凶宅,从不在宅,而在心。
心善,则处处是福地;心恶,则金玉满堂亦是祸场。
(本故事采用了荒诞的笔法,在于借事喻理,劝喻世人行善,与封建迷信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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