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房租的事先不提,但有些账,总得算一算吧。”
韩广义坐在餐桌另一侧,声音不高,却把小小一间屋子压得更闷了几分。
灯光被调到最暗一档,昏黄一圈罩在桌上,四个菜摆得整整齐齐,红烧鱼的油光在盘沿慢慢淌下来。窗帘拉得很严,外面晚风和小区里的说笑声都被隔在布后,只剩下冰箱低低的嗡鸣。
林知夏指尖扣着椅子边缘,指肚被木头磨得有些发疼,却还是没有松开。
她盯着自己面前那只高脚杯,杯里深红色的酒静静晃着,杯壁挂着一圈薄薄的印子,看不出刚才被谁碰过。
她其实已经记不清,这是韩广义第几次提起“账”这个字了。
是从拖欠房租那个月开始,还是从他往她微信里转了第一笔钱开始?
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深蓝色绒布小袋半露在桌布外,袋口系得很紧,坠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小铜扣。灯光打在上面,反出一点冷光。
林知夏的视线在那枚铜扣上停了两秒,胸口忽然紧了一下——她隐约觉得,今晚真正要算的那笔账,可能和房租没有太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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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知夏今年二十七,在「鸿泰文具」做文员.
她底薪 4300,提成看销售部脸色,公司这两年行情不好,绩效几乎是摆设。
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被银行自动扣走助学贷款,剩下的再刨去房租、通勤、吃饭,能留下来的钱少得可怜。
她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城,父母在菜市场摆摊,供她上完大学已经很吃力。
毕业那年她来这座城市,刚开始和同学合租在二环内一套老公房,一间小卧室一千八,水电网另算。那会儿她还觉得,咬咬牙总能扛过去,只要坚持几年,工资涨上去,一切会慢慢好起来。
真正绷不住,是公司第一次发出“暂缓发放工资”的通知。
那个月底,她手机银行余额只剩一千多,合租房房东在群里催着交下一季度房租,中介提前发了“涨价提醒”。她算了又算,发现就算咬牙把那一千多全交出去,下个月的地铁卡都充不起值。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在租房软件上把价格上限改成了“一千五”,勾选“非中介”“可月付”,刷新之后,屏幕上的点一下子少了大半。
列表滑到第三页,她看到一个标题——“晨光新村顶楼小单间,适合女生,价格可谈”。
第二天下班,她直接从公司坐地铁到外环,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在「晨光新村」门口下车。
小区门口斑驳的铁门还挂着掉漆的“文明小区”牌子,里面是一排排六层楼的老楼,楼下停满了电瓶车,路面有些破,角落里堆着纸箱子和旧家具。
楼道口的灯忽明忽暗,墙上贴着小广告,水渍在墙面上晕开一大片。她拖着箱子往上走,台阶边缘被多年脚印磨得发滑,一口气爬到四楼,脚步不自觉放慢。
402 的门上贴着一副早就褪色的春联,只有“平安”两个字还能勉强辨认。她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与地砖摩擦的声音,锁头转了一下,一个男人的声音跟着响起:
“来了?门没反锁,拧一下就开。”
门开了一条缝,又慢慢敞开。
韩广义站在门口,六十出头,头发花白,剃得很短,额头上有几道深纹,脸刮得很干净。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带着一点洗洁精的味道。
“你就是打电话说来看房的小林?”
“嗯,我叫林知夏。”她把行李箱搁在门口,换上他递过来的拖鞋。
房间比照片里看着还要小一点,一张窄床贴着墙,旁边挤着一张老式书桌和一个单门衣柜,墙角有一道细裂缝往上蔓延。家具都是老款式,颜色发黄。但地板拖得很干净,床上叠着一床花被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长得旺,顺着窗框往外探。窗玻璃有点花,但透得出去光,外面能看见一棵梧桐树和一片灰色屋顶。
韩广义见她四处打量,随手用毛巾擦了擦手,侧身让出路,语气不紧不慢:“房子是老了点,好在干净,你一个人住也够用。”
“这边到地铁站远不远?”林知夏问。
“走快点十五分钟,慢一点二十。”他回答得很熟,“门口还有两路公交,挤一挤也能进城。”
他顿了顿,又像顺口一样补了一句:“我这边房租比中介挂的便宜一百,算你一千三。看你小姑娘在外打工不容易,我也不能太狠。”
一千三。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市中心那间合租房一千八,下个月还要随行上涨一百,她银行卡里现在只有一千多,助学贷款还得按时扣,再扣去吃饭和交通,根本撑不过两个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押一付一,还是押一付三?”
“押一付一就行。”韩广义摆摆手,“我这边简单,你住得踏实,就按月给。哪天真不想住了,提前一个月跟我说一声就行。”
这一句“简单”,让她心里松了一点。
林知夏掏出手机,打开银行 App,余额那串数字冷冰冰地挂在那里。她抿了下唇,抬头看着窗台那盆绿萝,像是也在给自己找个理由。
“韩大爷,那……要是您同意,我先租半年。”
“行。”他点头,转身去茶几抽屉里翻纸笔,“身份证给我拍一张,咱们写个简单的条子,彼此心里都有个数。”
简单的租房协议很快写好:房租一千三,押一付一,每月十五号前转账,水电按表结算。她把身份证递过去,又用手机拍下那张写得工工整整的纸,随后把钱转到他给的账户上。
几分钟后,他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来:“收到了,以后每个月你就按这个卡号打,发个截图给我就行。”
“好。”她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收拾完行李,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小房间,心里有一种勉强安定下来的感觉。房子旧了些,但想到每个月能省下来的那五百块,她还是觉得,这一步走得没办法也算划算。
搬进来的头两个月,一切都在她能接受的范围里。
每到十五号,她按时把房租转过去,发一张截图,附一句话:“韩大爷,这是这个月房租。”
过一会儿,对面会回:“看到了。”
有时候再加一句:“晚上下班路上注意安全,楼道灯不太亮。”
上下楼遇见,他会往里侧挪一步,提一提门口的水桶:“慢点走,这块台阶有点滑。”
“谢谢。”她拎着菜从他身边走过,不太习惯多说话。
楼下晒太阳的几位阿姨也很快知道了她这个新住户。某个周末,她从小卖部买完盐走回来,楼门口有人喊她:“小姑娘,你是四楼那个新租户吧?老韩说你在附近上班。”
“对,我在这边公司上班。”林知夏站住,礼貌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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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这个人,人挺老实的,就是嘴碎点。”另一个阿姨接话,“他老伴走早了,一个人住很多年了。你一个女生住他楼下,还算放心。”
她笑了笑,“嗯,韩大爷人挺好的。”
那会儿,她也确实这么觉得。
直到有一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回到家,她刚把外卖盒丢进垃圾桶,手机震了几下。“鸿泰文具—全体通知群”跳到最上面,群公告一行字弹出来:
“本季度公司利润下降,经研究决定,本月工资暂缓发放至下月中旬,望大家理解,共度难关。”
林知夏盯着那句话看到出神,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她重新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数字比第一次看房那天更难看。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躺在 402 那张窄床上,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明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把第二天早上的闹钟定好。
闹钟设置完成的那一刻,她心里很清楚——再撑一个月,房租这件事,就真的兜不住了。
02
冬天比往年冷得早。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晨光新村的楼道像一条窄缝,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脚腕发凉。
十五号,林知夏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掏出手机打开银行 App,余额栏静静地躺着“387.24”这几个数字。
她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犹豫了一路,回到小区门口还是没想出别的办法。
上四楼时,她在 402 门口停了一下,又转身走到 401,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锁头转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暖气味儿和电视里的说话声一起涌出来。
韩广义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拎着一个搪瓷缸,看到她有点意外:“小林?这么晚,有事啊?”
林知夏把手缩进袖子里,嗓子有点紧:“韩大爷,我想跟您说个事。”
他让开一点身子,侧过身道:“进来再说,站门口怪冷的。”
屋里比她那间暖和,客厅灯光偏黄,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声音压得很低。
她站在门口没往沙发上坐,手指在包边沿来回捏了捏,还是开口:“这个月工资有点晚,公司说要到下月中旬……我现在卡里钱不太够,能不能晚几天把房租给您?”
话说出口,她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真的不是故意拖,您看我之前每个月都按时打的。”
韩广义抬眼看她一眼,又低头往搪瓷缸里吹了口气,把水喝干,随手搁在茶几上。
“工资发晚,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语气不紧不慢,“没事,先住着。等你发了再给,老头子也不赶着花钱。”
林知夏愣了一下,松了口气,连声道:“谢谢韩大爷,我发了工资第一时间转给您。”
她退到门口,手背蹭了一下裤缝,才敢转身出门。
“晚几天”很快变成了“晚一个月”。
第二个月,鸿泰文具只发了一半钱,她把那一半分成几份:先扣掉助学贷款,再留出地铁卡和饭钱,剩下的一点点,连房租的一半都凑不出来。
她在记账软件上把“房租”那一栏空着,心里想着:“等下个月发补的,一定一起补上。”
结果第三个月开始,财务在群里发了一句:“本月先发上月剩余部分的一半,剩余再等公司回款。”
底下全是抱怨和叹气,她握着手机,掌心一层薄汗。
那天十五号,她没再去敲 401 的门。
晚上快八点,她刚泡好一桶方便面,还没吃两口,门就被敲响了。
她以为是快递,打开门才看到韩广义。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扣子只扣到中间,脸上是惯常的笑,手里还拎着一只空玻璃杯。
“小林,有空吗?出来聊两句。”
林知夏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行。”
他没在门口多说,只往楼上抬了抬下巴:“上来,坐着说。”
401 比她那间大不少,有个小客厅,阳台上挂着几件厚毛衣,电暖气在脚边“嗡嗡”地转。茶几上已经倒了两杯热水,白气轻轻往上冒。
韩广义指了指单人沙发:“坐吧,别紧张。”
她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叠在膝盖上。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静音,转身问:“这几个月工资,是真发不出来,还是你没算好?”
林知夏咬了下嘴唇,老老实实答:“公司最近一直分批发,有时候只打一半。我要先还贷款,再留吃饭和交通的钱,就……就总凑不够房租。”
他点了点头,又问:“一个月到手大概多少?”
“四千多一点,提成几乎没有。”
“家里能不能帮你贴点?”
“不能,我爸妈开小摊,之前供我上学已经欠了一点外债。”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电暖气的声音。
韩广义把杯子挪到一边,叹了口气:“那就是你现在是真拿不出这一千三,对吧?”
她脸有点烫,声音压得更低:“这两个月我都没给您交,我知道自己已经欠了两千六……韩大爷,我不是不想给,是真的一下子拿不出来。我以后肯定会补上的。”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小姑娘手头紧,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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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在茶几上比划了一下,像是给她算账:“你欠我两个月房租,加上这个月,一共三个月。要是按合同来,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搬走,押金也不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听不出责怪。
林知夏心里一紧,本能地坐直了些:“韩大爷,您别误会,我现在要是搬走,更很难找到房子。我一定会想办法把钱补给您的,最多再给我一点时间……”
韩广义看她急得脸发白,摆了摆手:“我叫你上来,不是为了催你走。”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口气:“我一个人住,平时买菜、做饭、打扫都得自己弄,腰腿也不利索。你要是真想补这个窟窿,也不是非得拿现金。”
林知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商量:“这样吧,你周末反正也在这边,不如顺便帮我买菜、做饭,把屋子收拾收拾。你帮我干这些活,我就当是请了个钟点工,这几个月的房租先往后挪,行不行?”
她下意识摇头:“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笑着打断,“你年轻,腿脚快,去趟菜市场也就半小时。我年纪大了,排队都排不动。你帮我一把,我不跟你计较这几个月的钱,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补了一句,带着点半真半假的玩笑:“我哪有那么大便宜让人白占。”
这句话让她有点说不上来的尴尬,但细想又觉得合情合理——她确实在用别人的房子住着,却拿不出房租。
林知夏垂下视线,过了一会儿,轻声道:“那……我周末可以帮您买菜、做饭,把屋子打扫一下。等以后我手头宽松一点,再慢慢补房租。”
韩广义笑意明显多了些:“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先从这个周末开始,明早你八点来,我把菜钱给你,你去市场买就行。”
她点点头:“好。”
那之后的几个星期,周末她都会九点前出现在 401,帮忙做两顿饭、洗碗、把客厅和厨房拖一遍。
韩广义果然没再提房租的事,只偶尔在楼道里和邻居说:“小林这姑娘不错,知道帮老人干活。”
时间往后推了几个月。冬天过去,春天快到头时,一个周日下午吃完饭,他忽然提起另一件事。
那天阳光透过阳台,照在茶几边缘。林知夏刚把碗筷叠好,准备去厨房洗碗,韩广义叫住她:“小林,先别忙,我跟你商量个事。”
她把碗放回桌上,擦了擦手:“您说。”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慢慢开口:“这几个月你也跑前跑后,菜也你买,饭也你做,屋子也你收拾,我心里有数。”
“我没帮上什么大忙,就是顺手而已。”她下意识谦虚了一句。
“顺手?”他笑了一声,“你要是顺手,我得省多少劲。”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不是说,短时间内也买不了房吗?工资又这水平,估计还得租好几年。”
林知夏点点头:“嗯,现在这个情况,买房是不敢想。”
韩广义敲了敲茶几:“那咱们干脆说个明白的。与其你每个月提心吊胆凑房租,不如咱定个长期一点的。”
她心里一紧,忍不住问:“怎么个长期法?”
“从今年开始算,往后整三年。”他伸出三根手指,“这三年里,你每周末来帮我买菜、做两顿饭,把屋子打扫干净。平时有个小事,比如拿个药、交个水电,顺便帮一下。”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直白:“只要你这么做,我不跟你收房租。三年之内,这间房你住着,我一分钱不要。”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一边是每个月一千三的负担,一边是换成“干活抵房租”的三年。
林知夏心里飞快算了一圈:一千三一年就是一万五左右,三年就是将近五万。工资涨不涨不好说,房租只会越来越贵。父母那边偶尔还要给点钱回去,助学贷款还没还完。
她指尖轻轻掐在裤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韩大爷,那要是三年没到,我中途要搬走呢?”
“你提前一个月跟我说就行。”他回答得很快,“我这人讲信用,只要你守规矩,三年里我不会赶你走,更不会半路涨房租。你要真有更好的去处,我也不拦着。”
“讲信用”“不赶人走”这几个词,让她悬着的那部分心又放下去一点。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这间比自己那间大一点的屋子,又想到 402 那张窄床和手机银行里的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按您说的来吧。”
她说完,又认真补了一句:“这三年,我会按时来帮您,不会耍赖。”
韩广义笑得很满意,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向她:“这是备用钥匙。以后周末你自己开门进来就行。”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掌心一凉。
从 401 出门时,楼道灯闪了两下才稳住,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串钥匙:一串是写着“402”的旧钥匙,一串是刚拿到的“401”。
走回自己门口时,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她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一种更划算的房租方式。
03
协议真正落在日子里之后,时间过得出奇快。
每周日早上八点,林知夏照旧拎着菜走上四楼。楼道里味道没变——旧楼的潮气、谁家昨晚没倒干净的油烟味儿。402 门口一站过去,再往上就是 401。她抬手敲门之前,总要先深呼吸一口。
门一开,韩广义已经换好了家居服,拖鞋踩在地板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来了?菜给我看看。”
他接过袋子,大致扫一眼,嘴里点评:“挺会挑的,小姑娘买菜比我有眼光。”
刚开始那几个月,一切还算在她能接受的范围里。她在厨房忙,他在客厅看电视,偶尔从门口走过,提醒一句:
“别油放太多,小姑娘吃清淡点好。”
“别老不吃早饭,年轻胃也经不起折腾。”
这类话听起来像长辈唠叨,她也就当多了个絮叨的大爷。
慢慢地,话题开始变味。
那天她在水槽前洗菜,宽松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腰线被勒得有点明显。韩广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茶,视线停在她背上。
“你这腰真细。”他笑了一声,“以前我们厂里要是有你这么个小姑娘,几个小伙子得抢着送你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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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手上一顿,随即把水龙头开大一点,声音尽量平稳:“哪有,都是普通人。”
她没接他“几个小伙子”的话,只低头把菜往盆里一推。水声盖过去,这一瞬间的僵硬也就被掩了。
类似的话没隔多久就会冒出来。
有一次她穿了条宽松运动裤上楼,忙完准备走时,他上下打量了一圈:“你别老穿这裤子。”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年轻姑娘,多穿穿裙子好看。”他笑着说,“你腿挺直的,藏着多可惜。”
林知夏只好拿起外套,装作没听懂:“天还凉,我先走了。”
她关门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立刻移开。
信息也变得越来越频繁。
刚开始,他只是提前问:
“周日几点来?”
“菜还够吗?不够我先下楼买点。”
后来,消息开始出现在各种时间段。
中午:“吃了吗?别总吃泡面。”
晚上十点多:“早点睡,别老玩手机。”
周五加班那天,她刚从公司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晚上别跟乱七八糟的人出去喝酒,女孩子要自重。”
她站在地铁口风里,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最后只回了一个:“我在加班,晚点再说。”
再后来,她干脆学会“已读不回”——或者索性不点开,直到消息顶在聊天列表最上面。
身体上的距离,则是在一次次“顺手帮忙”里被一点点压缩。
冬天小区停水检修,他提前备了几桶水。那天她去 401,刚开门就被叫住:“小林,帮我把这桶水抬到厨房,我腰不行。”
大桶矿泉水摆在客厅角落,装得满满的,重量不轻。林知夏蹲下去,双手握住桶耳,用力往上一提,正要挪步,身后突然有人靠近。
“来,我帮你一把。”
韩广义站到她身后,两只手也抓住桶耳。桶的重量被分掉一部分,她整个人却被迫往前挤了一步,后背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他手背擦过她的指关节,停了一瞬。
“别崴了脚,小心点。”
林知夏立刻松了手,让他先抬,自己绕到前面去扶门。
“我从这边开路就行,您慢点。”她刻意把话说得很快,没给他再靠近的机会。
还有一次是修灯泡。
402 的灯闪得厉害,她原本打算自己换,韩广义路过,非要帮忙:“你别乱弄,电这东西危险。灯泡我帮你换,你扶着凳子就行。”
结果最后站在凳子上的人还是她。
他坚持自己“腰不好上不去”,让她踩上去举着灯泡,他在下面“扶稳凳子”。
她一抬手,能感到他站得很近,近到稍微晃一下就会碰到肩。
“别紧张,站稳了。”
他仰着头说,声音离她的腿不过一拳远,手却只把着凳子边缘,似乎并不需要这么近的距离。
灯换好,她赶紧跳下来,把凳子往墙边一靠:“行了,我先回屋了。”
“灯坏了再叫我。”他笑着说,“我在这楼里,别人可不一定招得来这么利索的人。”
语气里听起来像玩笑,但那种“你只能找我”的暗示,让她心里更发冷。
这种不舒服一开始只是隐约的,像鞋里进了小石子,不至于走不了路,却让每一步都别扭。
她不是没想过搬走。
加班回家的夜里,她经常躺在床上刷租房软件,收藏夹里塞满了各种“小单间”“近地铁”的链接。
点进去一看,页面上不是“押一付三”就是“需一次性缴纳半年租金,另收物业费”。
她算了一遍:就算硬着头皮把信用卡刷满,押金和第一期房租凑出来了,新地方的锅碗瓢盆、床上用品、电费网费,还得再掏一笔。
更麻烦的是名声。
小区里早就习惯了他们这种模式。偶尔有人在楼下拎菜,看见她上楼,会笑着喊一句:
“小林,又去给老韩做饭啊?”
“你看人家姑娘,比亲闺女还勤快呢。”
“比闺女还亲”这几个字,在各种场合被反复提起。
韩广义也从不否认,甚至主动往外说:“小林这孩子懂事,周周来照顾我。现在年轻人里不多见了。”
这些话听多了,她反而不好意思露出任何不耐烦。
要是有一天她突然搬走,理由只是“住着不舒服”,别人那句“占了便宜不讲信用”“三年没满说不干就不干”的话,很可能顺着邻居、小区群,慢慢传到她同事耳朵里去。
她在公司本来就不显眼,不想再多一个不好听的标签。
经济上退无可退,面子上也被牢牢绑住。
这样的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心里的不安却一点点加深。
有时夜里加完班回到 402,刚躺下没多久,楼道里就会传来脚步声。那步子不快,先从一楼到四楼,在 401 门口停半秒,再往上拐去楼顶。
林知夏关着灯,盯着门缝那条细细的光线,听着鞋底在水泥地上的动静远了又近,有时候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韩广义。
她会本能地把被子往上拽,把自己裹到下巴。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她却不敢点亮——因为常常一亮,就会看到新的消息:
“到家了?”
“灯坏了记得叫我。”
每看到一次,她心里那根弦就更紧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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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同一个问题。
“等到三年结束,我还能像现在这样,体面地走掉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浮上来,让她突然意识到——所谓“三年照顾换房租”的协议,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划算”。
04
月底的时候,银行卡里只剩下两位数。
那天加完班,她窝在 402 窄床上,对着手机把每一笔支出翻了一遍,越算心越沉。正想着这几天该怎么熬,微信忽然震了一下。
转账提示弹在屏幕上:
——韩广义向你转账 200 元。
备注写着:“买点好吃的,别总吃泡面。”
几秒之后,一条语音跟了上来:“知夏,这就当你帮我干活的工钱,你别跟老头子客气。”
林知夏盯着“200.00”愣了好一会儿,拇指停在“退还”和“收款”之间摇摆。她很清楚,这笔钱并不只是“工钱”,可想到接下来几天的电费、车费,最终还是点了“收款”。
她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找理由:“我确实在帮他干活,这也算正常。”
类似的转账很快多了起来。
某个周日一大早,她刚拎着菜离开小区,又收到了 50 元转账。
备注写着:“今天菜钱我出,买点好的,别老替我省。”
菜市场摊位前,她握着手机看那 50 元,一时间说不清自己算不算“被雇来”的人。
钱收得越多,她越清楚自己在往哪条路上走——只是那条路上,已经没有回头的钱可以退。
直到那一回,她一推开 401 的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客厅角落多了几只玻璃坛,标签贴得格外醒目——“参茸补身酒”“强肾养元液”“男士滋补”。坛口还残着没擦干净的药酒印子,混着酒精味在屋子里散开。
韩广义端着一只小杯,晃了晃杯子里的液体:“年纪大了,得补一补。”
他看了她一眼,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身子骨还挺硬朗。”
“身子骨”三个字落下来,她后颈一点点发紧。
“我先做饭。”她没再接话,拎着菜几乎是躲一样钻进厨房,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
透过磨砂玻璃,她能看见他没有看电视,而是半靠在椅子上,对着厨房这边看。
那一刻她第一次非常明确地意识到——他不是嘴上随便说说,他在认真准备些什么。
工作那边也在同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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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泰文具发了通知,说是“优化架构”,部分岗位要外包,月底会发裁员名单。她做的是最容易被替代的普通文员,位置随时可能没了。
两年多过去,她发现自己没攒下多少钱,反而多了几笔信用卡的小额欠款。“三年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的念头,变得越来越虚。
那天傍晚,下班回家,她坐在床边刷招聘软件,屏幕上不是“要求两年以上经验”,就是“薪资面议”。
微信忽然弹出一条消息:“知夏,今晚来我家吃个饭,把这几个月的事说清楚。记得穿得精神点。”
署名是韩广义。
消息里没提“房租”两个字,却比明说更让人心里一紧。
她盯着“穿得精神点”几个字,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扣在枕头下,当作没看到。
几分钟后,对话框又跳出一条:“我在家等你,你要不方便就直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小孩的喊叫声。
她坐在床边,手机又被翻出来放在手心里,脑子里一会儿闪过药酒的画面,一会儿闪过那几笔转账记录,还有三年协议上自己说过的“不会耍赖”。
她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找退路:“也许他真的是想把话说开,甚至是想结束这个约定。”
这个可能性像一根细线,勉强吊着她的理智。
她起身拉开衣柜。
先伸手去拿最普通的白 T 恤和牛仔裤,拿到一半又停下。她想起他曾经随口说过的一句——“别老穿运动裤,这年纪穿裙子好看。”
那句话像从记忆缝里钻出来,让她心里一沉。
最后,她挑了一条藏蓝色过膝长裙,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灰色针织衫,扣子全系上,领口也拉得很严。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镜子里的脸比平时更苍白。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试着勾了一下嘴角,笑容停在脸上,很快散掉。
“就当是吃顿饭,把话说清楚。”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从 402 走到 401,楼道灯照样先闪了几下才稳住。她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
韩广义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襟口整齐地扣好,头发用水往后抹了抹,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比平时精神。
“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他侧身让开。
屋里灯光比平时暗了一档,只开了餐桌上方的那盏暖黄吊灯。光圈集中在桌面,四个菜摆得很整齐:红烧鱼、干煸牛肉、炒青菜,还有一个她经常做的蒸蛋,只是这会儿明显细心了些,表面很嫩。
桌中央放着一瓶已经开封的红酒,两只高脚杯里都倒好了,酒液贴着杯壁挂着深色的印子。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小区里的声音和风全被挡在布后,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冰箱的低鸣。
“坐。”
他替她拉开椅子,转身把离她最近的那只酒杯推到她面前。
“今天就好好吃一顿,别总惦记房租那些糟心事。”
“房租”两个字落下,她肩膀下意识一紧。
林知夏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还没去碰那只杯子,先开口:“韩大爷,最近公司那边情况也不好,我手上……”
“先吃饭。”他打断她,语气不高,却不容拒绝,“一边吃一边说,空着肚子谈事不吉利。”
林知夏垂下视线,看着那杯酒,手心一点点发汗。
“我酒量不太好,一会儿还得回去,明早要上班。”
“就喝一点。”他笑了一下,“你帮我干了这么多活,我请你喝点好的,这很正常。”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倒了一点,举起杯子示意:“来,尝一口,当是这几年辛苦你的意思。”
她知道这一杯不只是“客气”,却在他一连串“你帮了我这么多”的话里,很难再把拒绝说出口。
“那……我就抿一点。”
林知夏端起杯子,仰头抿了一小口。
酒比她想象中烈,入口发涩,顺着喉咙往下烧,胃里像被火烫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咳了两声,眼角泛出一点酸。
“慢点喝。”
他伸手拍了拍她背,掌心停了一拍才收回来,笑着看她:“习惯习惯就好了。”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眼底那圈阴影显得很深。
几分钟后,酒劲开始往上涌。
林知夏觉得耳边的声音有点远,烛光一样的灯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桌上的菜也有些虚。她把筷子放下,指尖悄悄撑在桌沿上。
“韩大爷,我有点头晕,想去洗手间洗把脸。”
椅子刚往后挪了一点,一只手便按在了椅背上。
“坐一会儿就好,一小口酒而已。”
韩广义的手不重,却牢牢挡住了她退开的那一点距离。
他转过身来,眼睛紧紧盯着她,另一只手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黑盒,在指间转了一圈,盒盖扣得很死。
“知夏,我这三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
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来那会儿,身上就那么点钱,要不是我松口,你连房子都租不起。”
“你拖了我多少房租,多少活,是不是?”
每问一句,他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就轻轻一紧,正好压在那节细骨上。
林知夏试图把手抽回来,整个人却被迫坐回椅子里,背贴着椅背,腿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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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我知道你照顾我很多,我也一直在照顾你。但是韩叔,有些事,不能——”
“不能什么?”
他忽然抬头打断她,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
“不能让我有点别的想法?还是不能让你负点责任?”
“别的想法”“负责任”四个字落下来,他眼神里遮遮掩掩的部分一下收干,只留下赤裸裸的执拗。
餐桌上的灯晃了一下,影子贴着墙拉长,两个人的轮廓在地上重叠在一起。
韩广义把那只小黑盒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
“知夏,人活一辈子,都得讲个‘值不值’。”
他靠得更近,酒气压下来。
“我这个年纪了,不指望什么长久。”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要贴到她耳边,声音沙哑又轻: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话锋一转,他的指腹缓缓在那只小盒子的边缘摩挲了一圈,眼睛里那点压抑的东西终于完全翻上来,一字一顿:“可有些事啊,总得……真刀真枪地试一试,你说对不对?”
05
那句“真刀真枪地试一试”落下来时,林知夏后背像被冷水浇了一下,酒劲一下子被惊醒。
她盯着他握着小黑盒子的那只手,喉咙发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想办法离开这间屋子。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韩叔,我真的有点难受,头一直在晕,我先去洗手间吐一吐,回来再说好不好?”
韩广义盯着她,嘴角勾了一下,手指还紧扣着她的手腕:
“坐一会儿就好了,你就是心里紧张。”
他说着,空着的那只手在她手腕上轻轻捏了两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能把你怎么着?”
林知夏闭了一下眼,强迫自己冷静。
桌上还有半杯红酒,她右手悄悄移过去,指尖摸到杯脚,突然用力一推。
“哐”的一声,酒杯侧翻,深红的酒沿着桌沿泼了下来,溅了他一身,衬衫和裤子上瞬间一片湿。
韩广义下意识低头,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
林知夏猛地抽回手,椅子往后狠狠一蹭,腿撞在桌脚上生疼,她顾不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门口冲。
“你干什么呢?”
身后椅子倒地的声音和他压低的喝声一起砸过来。
她还没跑到门口,衣服后摆就被一把抓住,针织衫被猛地一拽,“嗤啦”一声扯出几道线。
“知夏!”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火气。
林知夏咬紧牙,猛地往前一挣,整个人几乎扑到门上,趁着他还没完全抓牢那截衣角,一把拧开门把手,拉门、钻出去,一气呵成。
门被她从外面“砰”地拽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窄楼道里炸开。
她连拖鞋都顾不上换好,一只脚踏着拖鞋,一只脚几乎是光着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沿着楼梯往下冲。
身后门锁又被扭开,韩广义追出来,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你跑什么?回来,把话说清楚!”
林知夏没回头,扶着扶手往下跑,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跑到三楼拐角,她猛地停了一下,掐着嗓子吼了一句:
“救命——!”
声音在楼道里炸开,门后的世界像被戳破了。
对面的门锁“咔嗒”响了一下,门缝开出一条细缝,一只眼睛从猫眼边上探出来。
“谁啊?怎么了?”
有邻居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还有拖鞋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韩广义追到楼梯口,见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笑:
“没事没事,自家人闹脾气。”
他说着,冲门缝里摆了摆手:
“小林喝了点酒,在这儿演戏呢。”
话说出口,他抬眼又看向林知夏,眼神带着警告。
林知夏背紧贴着墙,呼吸乱成一团,声音却硬挤出来:
“我没喝多,我不想在他家吃饭,是他拉我!”
楼下又有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楼道灯光忽明忽暗,有人探着头往上看。
“大晚上的吵什么呢?”
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韩广义脸色一僵,勉强笑着解释:
“真没事,小姑娘脾气大,我说她几句,她就往外跑。大家当没听见啊。”
有人嘟囔了一句“少喝点酒吧”,门“咔”地又关上了。
这一瞬间的分神,对林知夏来说已经够了。
她扶着楼梯扶手,硬着腿往下冲,一口气跑到二楼,再跑到一楼,心跳声压过一切。
小区楼道的铁门从里面推开时,她几乎是被冷风劈在了脸上。
院子里还亮着几盏路灯,风吹过梧桐树,树叶哗啦啦动,她却觉得这点声音比楼道里刚才的安静安全得多。
她扶着小区门口的墙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涌,刚喝下去的那点酒差点逆上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手指发抖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韩广义:“你回来,我好好跟你说,别闹。”
紧接着又一条:
“你要是这样往外嚷嚷,对你也不好。”
她盯着那句话,脑子里“对你也不好”几个字一遍一遍滚,胃里彻底翻腾起来。
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滑到拨号界面,她按下“110”,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很快接通,接线员的声音平稳:
“您好,这里是报警服务台,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林知夏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涩,声音却尽量说得清楚:
“我在晨光新村,小区里……房东喝了酒,把我叫去吃饭,不让我走,还拉我。”
她停了一下,手指捏紧手机边缘:
“我已经跑出来了,现在在小区门口,他还在楼上。我一个人,不太敢回去。”
对面立刻确认地址、姓名,问她是否受伤,有没有直接的危险。
“我没受伤,现在在楼下,不在他家里了。”她深呼吸了一口,“但我不想再跟他单独在一起。”
接线员答应派附近巡逻车过来,让她待在有人来往的地方,不要再回楼上。
挂了电话,她整个人靠在门卫室旁的墙上,腿还是软的。
门卫瞄了她一眼:
“姑娘,出啥事啦?脸这么白。”
她勉强挤出一句:
“没事,就……突然不舒服,在这儿歇一会儿。”
话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十几分钟后,红蓝灯在小区门口一闪,巡逻车停在路边。两个民警下车,一边走一边问情况。
林知夏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说“房东喝多了,拉住她不让走”,没把那句“真刀真枪地试一试”说出口。
一个民警记着笔记,语气不重不轻:
“你先别回他家里去。我们上去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另一个补充:
“以后尽量别单独跟他吃饭喝酒,有事可以找我们,你也可以先考虑搬离。安全最重要。”
“搬离”两个字,像是把她心里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民警上楼去了。她站在楼下,仰头能看到四楼那一排窗子,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新的消息提醒,她没打开,只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夜风把她浑身酒味吹散了一些,指尖还是冰凉的。
她突然很清楚——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下一次,就未必还能只靠打翻一杯酒、跑下几层楼梯逃出来了。
06
民警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回声。
林知夏站在一楼,能听见上面传来几声敲门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还有男人压低的说话声,却听不清内容。
十几分钟后,两名民警一起下楼,韩广义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看到她,他还想挤出笑:
“知夏,你这孩子,刚才那样喊,多不好听。”
一个民警没理他,转头对林知夏说:
“我们已经跟他谈过了,他说是喝多了,有些动作不合适。”
另一个补充:
“你今晚不要再上去,先找朋友或者同事家住一晚。后面如果你觉得有需要,可以再来报案,我们会把情况记录下来。”
韩广义在旁边插话:
“我都说了,是误会。小姑娘害怕,我以后不喝酒就是了。”
他看向她,语气刻意压低:
“你要是把话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民警侧过身体挡了一下,眼神冷下来:
“韩先生,这话就不合适了。她有权利不跟你单独相处,也有权利报警。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没问题,就按我们刚才说的配合,别再发这些话吓唬人。”
韩广义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民警转而问林知夏:
“你还需要回屋里拿东西吗?要的话,我们可以陪你一起上去。你租的是几楼几号?”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楼上,喉咙发紧,还是点点头:
“我在 402,衣服和证件都在那儿。”
“行,我们陪你。”
三个人一起上去的时候,楼道突然显得没那么阴。
到了 402 门口,她用抖得厉害的手开了门。屋里还是那样,窄床、小书桌,桌上放着她没来得及喝完的水杯。
她把能想到的东西匆匆塞进行李箱:身份证、银行卡、毕业证复印件、小笔记本、那只装工资卡的旧钱包。
有一刻,她忽然盯着挂在墙上的日历——上面圈着一个日期,标着“三年到期”,旁边曾经被她写了一小行字:
“搬家。”
现在看过去,那几个字像讽刺。
民警在门口等着,没往屋里看,只偶尔提醒:
“证件、银行卡别落下,贵重物品先带走。”
林知夏关掉灯,回头看了 402 一眼。
这间曾经让她觉得“总算有地方住”的小房间,在这一刻只剩下一种压迫感。
下楼的时候,韩广义站在 401 门口,靠在门框上,眼神复杂。
“你真要搬?”
他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又小心翼翼往旁边看了一眼,像是怕民警听见。
林知夏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我不会再上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甚至带着一点沙哑。
“这段时间,我会考虑报警录口供。你以后别再给我发消息了。”
韩广义脸色沉下去,嘴唇抖了一下:
“你别不识抬举,我对你这么多年——”
民警直接打断:
“韩先生,我们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要是真不想事情变大,就照我们说的做。”
他“哼”了一声,退回门里,把门关上,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那一声“咔”,像是给这段关系画上了句号。
那一晚,她没回“晨光新村”。
离开小区后,她拎着箱子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给同事陈婧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刚接起,对方声音还带着困意:
“知夏?这么晚怎么想起来打我?”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房东想对我怎样”这类字眼,只能含糊地说:
“我这边租房出了点事,今晚不能回去了,能不能……先去你家借住一晚?我在地铁口这边。”
陈婧立刻清醒了:
“你先别挂线,我去开门,你打车过来,把定位发给我。”
那晚,她睡在陈婧家的客厅沙发。夜里醒了几次,每一次都是被同一个声音吵醒——楼道灯忽明忽暗、男人的拖鞋在楼梯上摩擦,还有那句“真刀真枪地试一试”。
天快亮的时候,她坐起身,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突然有种脱了层皮的空。
第二天去公司,她整个人都透着疲惫。
前台在茶水间遇到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脸色怎么那么差?感冒了?”
她拿着纸杯,勉强笑了一下:
“昨天没睡好,可能要换房子,有点折腾。”
对方“哦”了一声,没多问,只说:
“要帮忙搬家你说一声,周末我有空。”
这句“有空”,让她心里稍微稳了一点——原来自己不是完全一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她去了派出所,把当晚的情况做了笔录。
民警问得很细:从吃饭前他发的短信,到屋子里的灯光、酒、那句“打扮精神点”,再到抓手腕、拉衣服、她怎么逃出去。
她尽可能把能记得的细节都说了出来,说到那杯酒翻倒时,手还是止不住发抖。
记录完,民警把笔放下,语气比前一天柔和了一点:
“你现在可以选择要求我们出具告诫书,也可以申请立案,走程序会比较久,需要你有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管你选哪种,你记住——这事不是你的错。”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点头。
谈到立案时,她沉默了很久。脑子里闪过韩广义在小区里“比闺女还亲”的样子,闪过邻居在楼道里看热闹的目光,还有那句“对你名声也不好”。
最后,她还是说:
“先出一份书面告诫吧。我要尽快搬走。”
民警点头,没有催她做更激烈的选择:
“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第一时间打 110。一个人住在外面,不要勉强自己。”
找房这件事,她这一次终于不再考虑“便宜”。
林知夏把所有“个人房源、免中介费”的选项都划掉,只看正规中介挂出来的合租房:合约清清楚楚,公寓装修简单,合租对象最好明确写着“女性”。
陈婧看她一条条筛,忍不住吐槽:
“你这条件定得跟面试一样。”
“不想再赌一次。”林知夏很平静地说,“我现在宁愿每天多挤二十分钟地铁,也不想跟谁有额外的人情。”
最后,她选了一间离公司远一点的合租房,和另外两个女孩一起住。房间不大,窗户对着马路,每天早晚都有车声,晚上也不会完全安静。
签合同那天,中介把条款念了一遍,她逐字看完,才签上名字。
“这边水电网费怎么算?”
“都走公司账户,月底统一结,费用写在合约里。”
“房东是谁?”
“一家公司的,基本不露面,后续问题都找我们。”
她一一确认,心里像把一块块砖砌起来。
真正搬家的那天,陈婧和另一位同事一起跟着她回了“晨光新村”,帮忙收拾剩下的东西。
三个人一边往箱子里装衣服,一边偶尔聊几句工作上的事,刻意绕开那晚发生的事情。
收拾完走到楼下时,刚好遇见韩广义在小区里遛弯。
他也看到了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
“这是同事啊?这就搬啦?”
陈婧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她和他之间,笑容却不怎么客气:
“对啊,她这边租约到期了,要换地方住。以后有事情可以找我们公司,这位是她同事。”
韩广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婧,脸上的笑撑得有些僵:
“就因为那天的事?我都跟警察说清楚了,你也太敏感了。你这样搞,对你自己……”
话还没说完,林知夏打断他:
“韩先生,我已经搬走了,后面如果有问题,可以通过民警或者中介联系我。”
她没有再叫“韩大爷”,语气平平,却带着明显的界限。
“你发给我的转账,我都会陆续还清。”
“我们之间,只剩这些算不算得清的钱。”
韩广义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站着的两个人,最终什么都没说,只闷闷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另一边走。
夕阳正往下落,小区里一半亮一半暗。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层一层,盖住了他拖鞋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搬到新合租房的第一晚,窗外车来车往,偶尔还有远处的汽笛声。
她一个人坐在新房间的床沿上,看着墙上新贴的日历——上面一样圈着一个日期,只是这次旁边写的是:
“发工资日。房租到账前一周开始准备。”
没有“协议”,只有清清楚楚的数字。
室友敲了敲门探头进来:
“我们准备点简餐,你要不要一起吃?今天算给你接风。”
“好。”她站起来,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实在的声音。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还带着新房味的小卧室,突然生出一种迟来的轻松感——不是那种“有人给你免了房租”的轻松,而是所有东西都有价、有界限的踏实。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心里缓缓浮出一个念头:
那一间便宜的小单间,三年不用交房租,看上去划算极了。
可真正付出的,从来不是钱。
真正最贵的,从来都是那些打着“不要钱”“当闺女”“照顾老人就好”的房租。
以后每签一份“合算”的协议,她知道自己都会先问自己一句——
这一次,值不值得拿自己的安全和底线去换。
而这一次,她终于选择了不再。
《故事:27岁女子由于经济拮据拖欠房费,陪房东度过2年,房东重病期间,女子的表现让人诧异》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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