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过去也有小半年了,但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我叫建国,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老婆翠芳是城里人,我俩结婚二十八年,儿子都大学毕业工作了。按理说这个年纪,该享享清福了,可我跟我那岳母的关系,这些年就没消停过。
翠芳娘家条件比我家好。她爸以前是供销社的,她妈在纺织厂当会计,一辈子精打细算。我家在农村,爹妈种地的,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当年娶翠芳的时候,岳母就一百个不愿意,嫌我家穷,嫌我没文化,嫌我配不上她闺女。
这些话她当着我面说过不止一次。刚结婚那几年,逢年过节去她家,她从来不在亲戚面前介绍我,就当我透明。后来我开了五金店,生意慢慢好了,她才稍微给点好脸色,但也只是“稍微”。
岳母这人,嘴上不饶人,做事也绝。她有三个闺女,翠芳是老大,下面还有俩小姨子。俩小姨子嫁得都不错,一个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一个嫁了个在税务局上班的。我这俩连襟,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在岳母跟前混得风生水起。就我,木头疙瘩一个,去了也是闷头干活,帮着搬东西、修水电、接送人,嘴笨不会来事。
岳母八十岁这年,早就放出话来,要大办。
翠芳提前仨月就跟我说这事,让我准备准备,到时候穿体面点,红包包厚点,别在亲戚面前丢份儿。我说行,咱该出的出,该去的去,老人八十了,这面子得给。
可谁能想到,临到跟前,出事了。
寿宴定在县城最好的那家酒楼,翠芳说岳母亲自挑的地方,要摆二十三桌,请的都是一大家子亲戚和老邻居。我寻思着,这排场不小,咱得配合好。
结果寿宴头天晚上,翠芳接了个电话,脸色就不对了。
我正看电视呢,她挂了电话坐沙发上,半天不吭声。我问咋了,她支支吾吾说没事。我也没多想,以为是她妈又交代啥事。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新买的衬衫,把红包揣兜里,准备出门。翠芳拦住我,那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建国,”她低着头,“今天……你就别去了。”
我以为听错了:“啥?”
“我妈说,今天人多,座位安排不过来,让你在家歇着。”
我愣了起码有十秒。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泼了盆冷水。
“二十三桌,安排不过来?差我一个座位?”我问。
翠芳不敢看我眼睛:“我妈的意思,你也知道,她一直……她觉得你在那些亲戚跟前,不会说话,怕……”
“怕我给她丢人,是吧?”
翠芳没吭声,那就是默认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攥着红包。那一刻,真想把红包摔她脸上。但我忍住了,五十多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行。”我说,“我不去。你去吧。”
我把红包塞她手里,转身进了屋。
翠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关门走了。
我坐屋里,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完全不知道。心里那滋味,说不上是气还是憋屈。二十八年了,我给这个家出过多少力?翠芳弟弟结婚,我帮忙装修房子,一分钱没收;岳父生病住院,我天天往医院跑,送饭陪夜;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我开车接送?就因为我不如那俩连襟会说话,就不让我上桌?
越想越难受,但又有什么办法?那是人家亲妈,我能咋的?
算了,不去就不去吧,省得看那些势利眼。
我关了电视,去店里了。干活能让人不想事。
中午十二点多,我正蹲店里吃饭,手机响了。翠芳打来的。
一接起来,那边吵吵嚷嚷的,全是人声。翠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着急:“建国,你身上有钱没?”
我愣了一下:“咋了?”
“酒楼这边,账没人结……”
我筷子停了:“什么意思?不是早就定好的吗?”
翠芳带着哭腔:“定是定了,但定金是我妹夫交的,结果他刚才说他没带够钱,让我先垫上。我身上就两千块,差的远呢……”
“你那俩妹夫呢?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一个税务局上班的,他俩没钱?”
翠芳小声说:“他俩说钱都套在股票里了,一时拿不出来……”
我差点笑出声。套在股票里?这话也就骗骗翠芳这种老实人。摆明了是不想出这个钱,等着看谁先扛不住。
“那你妈呢?她手里不是有钱吗?”
“我妈说她钱都取出来买金镯子了,现在身上就剩点零花钱……”
我靠在柜台边,听着电话那头乱哄哄的声音。有人在嚷嚷“咋回事啊,谁结账啊”,有人在说“先回去拿钱吧”,还有小孩哭。翠芳那边没挂电话,我能听见她跟谁说话:“再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然后我听见岳母的声音,中气十足:“问他干啥?他能有几个钱?找老二老三!”
老二老三,就是我那两个妹夫。
可老二老三谁也没掏钱。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估计翠芳拿着手机走远了。她的声音更小了:“建国,你先借我两万行不?回头我还你……”
我没吭声。
翠芳急了:“我知道你不高兴,可这会儿实在没办法了,亲戚们都看着呢,这事儿传出去,我妈以后怎么做人……”
我说:“你让她自己跟我说话。”
翠芳愣了一下,然后电话那头一阵窸窣。过了会儿,岳母的声音传过来,硬邦邦的:“喂,建国啊,你先把钱垫上,回头我给你。”
就这口气,跟使唤下人似的。
我说:“妈,今天是您八十寿宴,我本来应该去的。但您说座位不够,让我在家待着,我听了。现在我一个人待在店里吃饭,您那边二十三桌热热闹闹,没人结账了想起我,这合适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听见岳母的呼吸声,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继续说:“妈,这二十八年,我没求过您什么。我知道您看不上我,嫌我没本事,不会来事。但我想问问您,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哪回不是我跑前跑后?您住院那回,俩妹夫来看过您几次?您腿脚不方便,谁开车送您去理疗?您家里灯泡坏了水管堵了,一个电话,我放下生意就跑过来。这些,您都记着吗?”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但我能感觉到,周围的声音没了,那些人可能都在听着。
“今儿个这账,我可以结。”我说,“两万块我拿得出来。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我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让您以后高看我一眼。我是为了翠芳,她是我老婆,我不能让她在那么多人跟前下不来台。也是为了我儿子,我不想让他以后听人说,他爸是个连丈母娘寿宴都不参加的人。”
我顿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话:
“妈,这钱我出,但从今往后,咱们之间的账,一笔勾销。您认不认我这个女婿,我无所谓,但翠芳还是您闺女,这层关系我认。以后家里有事,您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但那种‘座位不够’的事,别再有了。”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手还在抖。不是气的,是那种憋了几十年的话终于说出来的痛快。
我去银行取了钱,开车送到酒楼。到的时候,大厅里安安静静的,二十三桌人都在。我把钱交给收银台,没进去,转身走了。
后来翠芳回家,抱着我哭了半天。她说她那俩妹夫脸都绿了,亲戚们都在嘀咕,说我这些年受委屈了。岳母坐在主桌上,一声没吭。
这半年,岳母变了不少。打电话来得勤了,逢人就夸我这女婿好。前几天还专门来店里,给我送了件羊毛衫,说是商场打折买的。我收下了,给她倒了杯茶,她坐着喝了半天,说了些有的没的。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但那句话我说的是真心话——这笔账,一笔勾销。
不是跟她的账,是跟我自己心里的账。这二十八年,我总想着要争口气,要让别人看得起。现在想明白了,看得起看不起,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我是什么人,我做了什么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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