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是没有声音的。
它们只是落,一片叠着一片,一层覆着一层。起初还看得清每一瓣的棱角,渐渐便模糊了,天地间只余下一片浩浩荡荡的、沉默的白。人们的话语,也曾是这样落下来的。起初也是分明的,带着各自的口吻与温度,落在耳里,心里;后来多了,密了,也就分不清了,只觉得一片纷纷扬扬,也是浩浩荡荡的,只是不沉默。那些话,落在身上,起初是凉的,惊得人一凛;积得厚了,反倒成了一种沉重的、无孔不入的暖——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关于“我”的暖意。
他们说,你是怎样的。于是你便觉得,自己大概是那样的了。
他们说,你该如何。于是你抬手举足间,便真有了几分那样的意思了。
炉子里的炭,烧得正好,毕毕剥剥地响着,裂开细小的、金红的缝。那光映在墙上,是跳动的,不安分的,却又被牢牢框在这一室的方寸间。你的影子,也被投在那墙上,随着火光摇晃,显得庞大而陌生。那究竟是你的形骸,还是话语堆积起的、一个叫作“你”的轮廓?
我推开了一线窗缝。风,像一柄极薄极利的刃,倏地探进来,割断了满屋慵倦的暖气。几片雪趁势钻入,落在手背上,顷刻便化了,只留下一星针尖似的、清醒的沁凉。这凉意,竟比那灼人的炭火更近肌肤,更近骨血。我忽然想,那些话语的雪,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莹润的、本来的面目?只是在传递的风里,在拥挤的途中,才彼此碰撞、摩擦,化作了带着棱角的、伤人的砾石?
我索性将窗开得大了些。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野纯净凛冽的气息,一下子灌满了胸膛。那些被炭火烘得有些绵软的思绪,猛地被冻得挺直、清晰起来。我看见远山的轮廓,在雪幕中凝成一道淡青色的、坚硬的沉默。我看见檐下的冰凌,倒悬着,透明而锐利,只倾听自身融化的水滴。它们从不言说,却完整地存在着。
许久,我关上了窗。世界再度被隔开,那无声的喧嚷,那有形的清寂,都被关在了外面。身上重又感到炭火徐徐的暖意,但这感受,已与先前不同。先前是浸在温水里,浑然忘却了四肢;此刻却像血液自己活转了,从心口一阵一阵,将温热推送到指尖。
我坐下,对着那炉火。火仍是噼啪地响着,但我不再仅仅是看着那被照出的、摇晃的影子。我伸出手,掌心向着光源。那暖意,是确凿地来自我自己的身体对光热的回应了。原来,寻找自己,并非是去风雪中塑一个崭新的雪人,也非是在灰烬里扒寻过往的余温。
不过是在这喧嚷与寂静之间,在这给予的暖与自生的热之间,静静地,认出那一炉始终未熄的炭火。
它一直在的。只是需要等那关于他人的风雪,暂时静一静,才能听见它毕剥的、恒常的微响。那才是我的音标,我的平仄,我全部诗篇的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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